邪神之影 第277章

作者:无常马

  “祭坛中的熔炉之火更旺盛了,”信使忽然说,“天空中的压迫也削减了......掌握神权的人意志陷入动摇了?”

  “看起来索莱尔组织了一场意识的交锋,交锋的胜负关系到身为神选者的意志和信念。”米拉修士说着看向塞萨尔,“你和坎德拉正在争论萨加洛斯的意志?”

  “不止是萨加洛斯的意志。”塞萨尔说,“还有很多很多......”他低下头,看着城市的帷幕在米拉修士手中逐渐展开,就像一个微缩的舞台装在看不见的方形匣子里。奥利丹的雇佣兵和王国军队冲破层层防守,从上城的缺口冲向上城中心,炮火轰鸣从未止息。

  他们人数众多,即使分出多支队伍跟着神殿骑士冲击秘仪法术的节点,涌向上城中心的队伍依旧极其庞大,已经淹没了多条街道。他们的后续支援也源源不断,正从下城缺口涌入城市,在神迹的指引下往上城突破,誓要完成这场看起来神圣无比的战役。

  虽说特兰提斯的法师和神殿祭司们完全掌握着城市动向,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调度士兵也迅速无比,可是,一旦失去城墙庇护,军力的差距就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虽然规模庞大的法术造成了大量死伤,拖延了对方主力步伐,但在经历这等死伤后,敌方兵力依旧占据绝对上风。从下城到上城,靠着出其不意占据的优势正被逐步攻克。

  不过正如信使所说,神迹的对抗逐渐产生了变局。在整个夜幕中,光与影的翻涌变化逐渐狂暴,暴风雨从无边云层中拉下大片大片黑色卷须,就像落入烧杯水里的油墨痕迹。

  熔炉之眼在层层卷须的包裹中不断下沉,以前磅礴的威慑压迫着城市,看起来似要挣脱束缚。它的光辉把乌云底层变得锃亮,周遭更是涌动着成千上万闪亮的电弧。闪电映出了整个城市颤抖的轮廓,击响了天空和大地,落满雨的建筑和街道上蓝光游曳,就像是闪耀的鬼魂在阴影中逡巡。

  熔炉之眼困兽一样的举动,很可能是坎德拉蒙蔽神意的行为遭受了反噬。然而索诺拉掌握的神迹仍然深不见底,因此落入陷阱的野兽距离挣脱仍有不短的距离。

  此外,从天幕中落下的熔炉光辉确实明显衰退了,在从上城升起的光辉冲击下节节后退。若不是无边黑暗止住了它衰退的势头,说不定它会被直接撕裂,然后被熔炉祭坛的光辉冲破整个变幻莫测的夜幕。

  塞萨尔发现,自己的话语确实产生了重量,每一次咄咄逼人的压制都会让天空中的熔炉光辉衰减一分。索莱尔造就的不止是往昔一梦,更是思想和意志的交锋,——她试图让自己相信他能胜过千余年后的神选者坎德拉。

  因此她才造就了这一切。

  神迹的对抗占据了上风,然而上城的守卫还是在连番来袭的攻势中节节败退。这还是抵消了大神殿中坚力量的结果,倘若放任他们的骑士和修士彼此配合,敌方展开的攻势怕是会势如破竹。

  人数远超城内的雇佣兵和王国军队不断发起攻击,并冲击着上城每一个以高塔堡垒防守的秘仪法阵节点。

  第一个边缘处的法阵节点破碎之后,周边死去的神殿骑士立刻重新站起,修士的诵咒随之抵达,令其身影模糊不定,身披重甲在瓦砾堆中高速穿行,就像雾气随风流动。攻破第一处堡垒之后,雇佣兵们没敢在神殿的视线展开劫掠,迅速撤退,赶向下一处目标,只留下神殿骑士打扫战场残余。

  但就在敌方雇佣兵撤退的间隙,特兰提斯这边的调度也迅速展开。

  先是猛烈的能量洪流倾泻而下,虽未造成死伤却阻碍了双方的视线,然后大批人形秘仪石从各个街道的各个方向中扑出。乍看之下,这边只不过是些衣着朴素的刺客,老旧的盔甲披着老旧的长袍,在阴影中潜伏已久,如同一些愚蠢的莽夫,接近之后却使得大神殿的骑士身上光辉尽散,修士庇护自身的法咒亦如泡沫般化为乌有。

  战场瞬息万变,第一批古老的骑士和身居高位的修士惨死于利刃之下。塞萨尔看到了神殿骑士里格。这家伙颅骨刻着秘仪法术,利刃刻着秘仪法术,连火枪都在食尸者工匠手中做过处理,向前一个翻滚就穿过了修士坚不可摧的幻影屏障,只是脑袋擦了一下,就把宏伟的法咒撞成了铁锤下的玻璃。

  某个几百年前赫赫有名的大司祭只来得及伸出手,就迎来了一轮乱枪齐射。他的头部中了数颗火枪子弹当场倒地,脑浆都从后脑勺溅了出来。

  接着,两个光辉耀眼的神殿骑士也无声无息倒在石头上。他们身上的盔甲都是古时赫赫有名的神赐甲胄,附满神圣的祷文,诉说着古老的荣誉,这时候却还不如在胸前绑一块厚铁板。

  身负秘仪法咒的神殿骑士不断从堡垒地下冲出,在每一个拐角和每一处墙垣的掩护中穿梭,枪响声和剑刃交鸣不断响起。塞萨尔看到数柄长矛抛出,划出致命的弧线,扎穿了数名意图传送逃离的法师。

  反制法咒的符文贯入胸腔,和正在完成的法咒发生反应,炽烈的光芒立刻迸射而出,把法师和他的法咒一起烧成了灰烬。

  敌方的指挥显然很值得忧虑,直到硝烟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了整片区域,雇佣兵们才接到调令回过头来,重返他们攻破的城内堡垒。这时候,枪响声仍然不绝于耳,乍看之下完全是片硝烟密布的世俗战场,还有神殿修士躺在地上大喊大叫,要求侍从立刻前来展开营救。

  然而雇佣兵刚进入战场,刚展开战术攻入堡垒,迎头就是致命的神迹如洪流呼啸而过。几百人直接消失在炽烈的光辉之中,当场化为乌有,只有寥寥几人当真拥有对萨加洛斯的信仰,这时候都吓呆了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幸免遇难。

  消灭了第一批雇佣兵后,工匠们迅速从地下爬到堡垒上层,先是修好了破损的节点,随后抬着自称忽然喘不过气来的修士和法师们逃回地下,沿着食尸者造出的地下隧道往另一片区域穿梭。禁绝了法咒的神殿骑士对着犹豫不决的第二批雇佣兵放了许多枪,然后也都消失在地下。

  从调度方式来看,现在一定有很多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变幻莫测的战场形势,靠的都是塞萨尔眼前这微缩舞台一样的法术。

  “戴安娜最初编织这种法术其实是为了......”塞萨尔说着摇摇头,记录和回忆他们在荒原漫无边际的旅途,他想到,爱情的象征。“算了,”他说,“反正每一个法术都有层出不穷的分支。”

  信使眉毛挑起,看起来也听戴安娜提过这段往事,“事实颇具讽刺。”她说,“但也算是歪打正着。”

  那可真是太讽刺了。

  大神殿也没想到他们在地下造出了这样的工事,即使不在围城战期间,人类工匠也几乎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此外,在食尸者巨巢突破北方要塞失败之后,和食尸者族群相关的一切就都只是古老的传说了。除去卡萨尔帝国受到残害的区域对食尸者们记忆深刻,南方诸国对食尸者的一切印象,都集中在塞萨尔名下的古拉尔要塞里。

  这可是奥利丹的最北方,特兰提斯却是奥利丹的最南方。

  人们或是扒着垂直的隧道落下,或是在曲折的小径中绕行,或是躺在倾斜的管道中往下滑去,转瞬间就消失不见。规模巨大的法术当然可以破坏这种蚂蚁筑巢性质的行为,但此时上城笼罩在巨大的秘仪法术中,靠这个时代的火药武器根本无计可施。

  当然,这种手段维持不了多久,只不过是玩弄计谋,然而,塞萨尔也不需要在这个层面上完全战胜对方。他只要让战场更加混乱,让敌人奔波的更加疲惫,让大神殿投入到攻破熔炉祭坛的兵力逐步削减,越来越少,他的胜势就会越大。

  每一份力量的投入都至关重要。

第七百零九章 又小又任性

  ......

  透过塔楼的射击孔,塞弗拉看到熔炉光辉此消彼长,从祭坛中升起的光辉几乎要冲破夜幕,从夜幕中落下的光辉却在逐步后退,不断衰减。

  看来神迹的对抗卓有成效,熔炉之眼几乎要挣脱束缚,熔炉光辉的对抗也在转为希耶尔和萨加洛斯两座神殿的对抗。神选者无力再压制塔楼,菲瑞尔丝也终于腾出了手,——塞弗拉发现地面就像液体一样流动了起来。

  法咒再度狂暴地涌现,如同瀑布流经菲瑞尔丝身边,令她周遭的空间不断歪曲。她整个人好像都成了人在漩涡中投下的扭曲倒影。空间紊流无形亦无质,绕过所有佩戴饰物的闯入者,并将所有未佩戴饰物的闯入者精准找出,于是他们也开始化作漩涡中扭曲的倒影。

  很多人先是大叫着被举到半空,然后身体开始拧转,就像有人正在用力拧坏一块块腐烂潮湿的脏抹布。

  塞弗拉退入阴影中,看着菲瑞尔丝把他们拧成了破布片包裹下的血肉块和碎骨头,然后再次用力,直到他们只余大片残渣和碎末洒落在地,汇成许多滩,没有一丝一毫飞溅而出。

  与此同时,流动的地面开始破碎,沉陷,将隔绝了法咒的人和他们的饰物一起吞入到不断塌陷的坑洞中。特兰提斯城内的士兵都被无形的法咒抓了起来,扔出坑洞,闯入者则在慌乱中抬起头来,看到从头顶扑簌簌落下大片碎石和尘埃。

  一条仿佛用长锯切割出的刻痕逐渐显现,在塔楼二层的石质天花板锯了整整一圈,看起来和下方坑洞严丝合缝。事实也确实如此,塌陷造就的坑洞深得可怕,仅靠慌乱的雇佣兵们根本来不及爬出,射出的火枪和弩箭也无法瞄准坑外的人,打到天花板上则只是溅出了些许火花。

  待到巨大的石质天花板轰然砸落,填满陷坑,血浆就像石磨碾出的米浆一样,从石头边缘处的缝隙中溢了出来。

  看得出来,菲瑞尔丝对秘仪法咒在不同距离的生效程度谙熟于心,她撕裂了深处的地面制造塌陷,然后切碎了头顶的天花板,一个用于研磨血肉的石臼和捣锤自然形成。

  此时能听到的只余下深处微弱的呻吟,短促而痛苦,都是还没死的人发出的。看起来由于秘仪法术影响,这陷坑也不是那么严丝合缝,留有许多空隙,但从里面挣扎出来,也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塞弗拉本想舒口气,却听得从塔楼入口传来一声令人血液凝结的撕裂声响。此时菲瑞尔丝完全堵死了火炮轰出的缺口,还从地上升起大堆乱石将其封死加厚了不止一层,石堆上布满黑暗的漩涡刻痕,甚至还在缓缓扭曲转动,令石头之间的缝隙越来越浅,彼此镶嵌得越来越牢固。

  就在撕裂声响传出之后,石头表面的漩涡竟朝着反方向扭转起来。漩涡彼此对抗,使得它们附着的石头逐渐碎裂,化作齑粉,像极了夜幕中的熔炉之光彼此对抗。塞弗拉立刻意识到,这是希耶尔的神迹在彼此对抗。

  “保护法师!”守卫们这才回过神来,“保护法师!”

  然而很不幸的是,有些行为可能根本没有意义,再怎么有勇气,他们也像是石臼里的虫子,不过是给捣锤染上一片血渍。就像那些戴着神殿下发的饰物就以为可以杀死古代女巫的雇佣兵们一样,这些城内士兵的抵抗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当然,如果塞萨尔在这地方,他一定会说,这里每一丝坚定的信念,都会让熔炉的火焰更旺盛一分。倘若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也愿意死战到最后,更会升起格外刺眼的灼灼光辉,生前鏖战到底,死后也会受人铭记。然而塞弗拉的思考总是比较实际,——倘若服从已经成了习惯,人们自然不会问出任何多余的问题。

  在本质虚无且空无一物的人生中,死亡、忠诚、信仰不过都是些自我证明的手段,用来说服自己这一生并非虚无且空无一物。

  那个披着古老青铜甲胄的身影站在撕裂的入口边上,看着就像尊雕塑。

  “怎么会在这里......”塞弗拉低声说,“不该赶向熔炉祭坛吗?”

  “不,神选者坎德拉的意识不在这里。”菲瑞尔丝说,“这是个无意识的躯壳,受人驱使来摧毁塔楼。也许驱使他的人认为他这种状况已经不适合前往熔炉祭坛了。”

  塞弗拉很难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神选者的意识消失了,但是,就算坎德拉现在是个无意识的躯壳,处理这处破烂的塔楼也是绰绰有余。

  她没看到驱使神选者躯壳的人在哪,也许已经消失,正在赶向熔炉祭坛。那人把神选者无意识的躯壳扔到这边,就像扔下一个毁灭性的野兽。

  坎德拉不过往前迈出一步,就像雾一样流过了朝他齐射的火枪子弹,令其全部落空。其中一枚子弹在内部刻有食尸者工匠精心雕琢的秘仪法术片段,他伸手一拂,就像拂开碍眼的虫子一样把它挥到了墙边。

  他雾一样的身躯停顿了片刻,看起来秘仪法术不是全无效果,但也只是片刻。守卫们尚未反应过来,他就伸手抓起了一个披甲的守卫——抓住此人腰部,就像抡棍子一样把此人甩向一旁同僚。

  塞弗拉看到两颗覆有甲胄的头颅就像西瓜一样磕在一起,面甲深深凹陷,血浆迸射而出。受到击打的守卫腾空而起,被砸入墙壁中掀起碎石和尘埃,握在他手里的守卫更是凄惨,身体几乎对折,传出了骨头碎裂的咔咔声响。

  坎德拉反手把守卫朝她砸了下来,她像羽毛一样随风飘去,盯着坎德拉,对方却并不在意,只是在抡碎了守卫之后把它掷出,砸翻了两个不远处的火枪手。他跨步走向菲瑞尔丝,完全认识不到塞弗拉和其他人的区别,甚至忽略了她的存在,似乎有个命令要求他只做这一件事。

  看得出来,这个神选者凭依的躯壳里缺了东西,只存在神威和力量,却欠缺了思维和认知。

  虽然不知道坎德拉的意识遭遇了什么意外,但是,能驱使这等危险之物的,除了希耶尔的神选者还会有何人?由此可见,在这场大神殿合谋中,希耶尔的大神殿明显占据了上风,那位神选者无论手腕还是能力,都远远超出萨加洛斯的神选者。

  从两座大神殿在世俗世界的处境也能看得出来。

  火枪齐射再次发起,颅骨内部刻有法术禁制的神殿骑士也扑向前去,但坎德拉抬手一拳命中骑士胸甲,竟然发出了金属扭曲的痛苦呻吟。这一击令盔甲缝隙中血肉喷溅,神殿骑士后背的铁板就像挨了炮击一样凸了出来。他挂在他的拳头上,甚至是嵌在了他的拳头上,看着就像个诡异而残酷的艺术品。

  这受凭依者的血肉之躯已经被锻造的不似人类了,锻造的过程也许用了神迹和法术,但锻造之后......

  “一个血肉工艺品。”菲瑞尔丝低声说,“跟我传去另一座塔楼,这东西挡不住。”

  坎德拉攥住神殿骑士,径直跃起,就像撞破一张纸一样撕裂了菲瑞尔丝支起的屏障,落地时把地面踏得粉碎,乱石四处飞溅。他这一抓,简直就是抓住了一个巨大的秘仪石饰物。若不是塞弗拉把菲瑞尔丝从法阵中拦腰抱了出来,退向远方,这一脚一定会把她和地上的法阵一起踏碎。

  地面迅速沉陷,拽着坎德拉往下坠落,但他把手中的人形秘仪石随手扔出,就踩着沉陷的石块流动了上来——如同闪烁的晨雾。坎德拉挥手往上,手掌并拢,就像刀一样把砸落的石头天花板劈成了两半,砸在他左右两侧。

  然后他快步向前,两手各抓住一个守卫,朝塞弗拉接连抛出。他们炮弹一样掠过她退开的身体砸向墙壁,掀起呼啸的狂风,命中乱石堆时轰然作响,掀起尘灰,带出大堆破碎的石块。

  菲瑞尔丝抢在神选者之前把他趁手的士兵用法术拽起,扔出塔楼缺口,然后和塞弗拉一起传至塔楼外部。她用一个词就推倒了整座塔楼,令其彻底崩塌,带着塔楼内的一切往地下沉陷。但紧跟着坎德拉已经扯碎了墙壁从地下撞入地上,一个守卫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他抓住脚踝,往地上用力一挥砸的内脏尽碎,然后一把甩向她们俩身处之处。

  塞弗拉挟着菲瑞尔丝再次避开,侧脸看到那名守卫像枚炮弹砸入围攻塔楼的雇佣兵队伍,一个劲地翻滚、碰撞,造成大片死伤之后带着一名火枪手砸得后方的火炮都歪了一下,和他糊在一起成了火炮漆黑的外壳上两团破烂的污物。

  “你还要去另一边的塔楼施法吗?”塞弗拉看向自己胳膊下面的菲瑞尔丝——这家伙确实和千余年前的菲瑞尔丝有些不一样,太小了。“要是坎德拉忽然恢复意识,我们俩就都没救了。”她说。

  “我从不做半吊子事情!”菲瑞尔丝盯着再次跃起的坎德拉,又擦掉嘴上溢出的血,“现在把下城的援军放进来,我跟没来过又有什么区别?”

  而且还特别任性。

第七百一十章 法兰人有自己的方式

  ......

  坎德拉越发沉默了,对话再次结束之后,他就像块苍白的石头坐在断崖边上,几乎无法区分他和风雪中冻死的尸体有何区别。

  “你的灵魂一片沉寂,”塞萨尔说,“究竟还有什么在支持你继续走下去?”

  坎德拉注视着南方的土地,一动不动。“在这个世上,”他说,“只有我们真正带来过拯救——其他人,前人总是带来更多痛苦和更多诅咒,后人也总是沉溺在臆想中。”

  塞萨尔认为,这不是他自己的思考,是索诺拉交给他的借口。他觉得这株救命稻草不怎么可靠,至少不够支持坎德拉一直存在下去,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它可以支持坎德拉走过一段疯狂的路途。

  “过去已经摧毁了你,你无所谓自己的结局,只想给索诺拉铺平道路。”塞萨尔说。

  “牺牲总是可以换来人们还活着的时候无法得到的东西。”坎德拉说。

  “你把故事里的牺牲和你自己混淆了,绝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是在毫无意义的死去。”

  “你疯狂的低语才是故事里那些受诅孽物的低语,——你就像是披着人皮的白魇,每一句话都在人们心中刻下出扭曲的诅咒。”坎德拉说。

  “空洞的侮辱,”塞萨尔说,“你甚至已经没有余力再辩驳了。既然你不愿答话,你为什么不离去?因为你困在了这里,而且是被你自己的追忆困在了这里,是这样吗?”

  坎德拉继续前进,踩着冰封的大地不断前行,看起来比他以为的更想找到出口。塞萨尔也跨步跟上,揣摩战况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又因为他们双方的不在场产生了何等变故。

  星辰在彼此交错的轨道上缓缓转动,每走一段路似乎都变得更暗淡。往昔的路途漫长得不可思议,他一直走到了不再有心思打理身上的雪,整个人都和逃难者们一样裹在积雪中,每次挪动脚步都会嘎吱作响。

  塞萨尔一会儿揣摩坎德拉沉寂的思想和灵魂,一会儿远眺来回奔波的索莱尔,这时候她已经二十多岁了,看着和诺伊恩时期的塞希雅一个年纪。冰封的道路沿着崎岖峡谷的边缘,把他们一步步引入群山深处。

  他逐渐发现,这次旅途似乎拥有明确的方向和目的,一路往南,地势起伏让他想起了信使为给族群描绘迁徙路线走过的一段路。

  夜晚再次降临,塞萨尔坐到索莱尔一旁,看着她扯下靴子,对着冰冻的脚嘀咕起了库纳人的咒文,想要把它们变暖和。他有样学样,然而他的脚没有像她一样变暖和,可能得菲瑞尔丝过来念才行。神选者们对于冰川纪的回忆比现实更加真实,冻得他的脚就像两个棒槌,脱鞋很难,把硬梆梆的棒槌往鞋子里塞更难。

  然而靠近索莱尔的时候,他感到些许温暖,虽然隔着遥远的时代,这份暖意在往昔的追忆中却真实无比。他本想穿好靴子站起来,再跺跺脚到处走走,结果没能忍住诱惑,把他的脚和索莱尔并在了一起,从过往的时代找来了一分暖意。

  天更冷了,坎德拉眺望着南方,似乎对旅途的终点心有所感。塞萨尔很难不怀疑他们要走到那个时代的特兰提斯。星辰正在夜幕中灼灼燃烧,和索莱尔送给他的长剑交相辉映,似乎预示着库纳人呼唤真神降世终结冰川纪的预兆。

  从种种迹象来看,阿纳力克最初起源于南方的诺伊恩方向,特兰提斯要更往北一些。但这支逃难者队伍......难道他们是在特兰提斯区域目睹了黑暗时代的来临?

  坎德拉更加沉寂了,就像篝火更暗淡了,塞萨尔揣摩着他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并思索着进一步撕开他意识的时机。他当然不会放过这家伙,在这诡异的旅途当真抵达终点之前,他的每一句话都会带着压垮他的重量。

  除此以外,考虑到这往昔的追忆连神选者都能困住,它必定是出于已经成神的索莱尔之手。那时候的索莱尔和这时候的索莱尔,不管怎么想都不可同日而语,她的意图,多半也不止是安排一场意识的交锋。

  然而在塞萨尔考虑要不要防备她的时候,他的脚已经解冻了,和索莱尔足弓轻轻弯着的双足贴在一起,像是在烤火一样。她呵着气,躺着望向漆黑深沉的夜幕,眼中映出的却好似千年以后那片瓷蓝色的天空,即使在深渊边缘也一望无际,平滑似镜。夜幕中有只鹰隼飞过,和千年以后翱翔在深渊边缘的鹰隼恰好完美相对,就像是有两只鹰彼此环绕飞过黑暗。

  这股思绪似乎来自她心中。

  塞萨尔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感性的认知和理性的考量,两者在他心中的冲突就是这么剧烈。缺少了旁观一切的塞弗拉站在中间做调节,有时候跨度之大,就像他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人。

  他忘掉了不久前的想法,继续在黑暗中行走,逃难队伍逐渐往南,他感觉覆满积雪的地势越发熟悉,和信使描绘在纸卷上的图画只有少许差异。

  黎明时分,塞萨尔看着索莱尔走到了最接近天空的山顶,她沿着最陡的坡往上攀登却如履平地。此时的山脉好像盖着一层苍白的鱼鳞,星辰越发剧烈的燃烧,星海在她脚下如无边长河流淌而过,漫入虚空中,燃烧的碎片迁徙往南,在她身边无休无止的穿梭。

  他意识到这一幕是因为索莱尔才产生的。他看到星海中有锁链一样的幻影在沉浮,受缚的灵魂在锁链中挣扎,在燃烧的星辰中融化。

  “我们的灵魂最终都会归于这片星海。”坎德拉说,“彻底消融。”

  燃烧的星海,沉浮的锁链,受缚的灵魂,于神代消融。很多支离破碎的线索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塞萨尔望向索莱尔,她从死去的神那里继承的,绝非天空之主可以描述,后者只是世人对她的描述。“死去的神掌管着世上所有生灵最终的归宿,”他思索着说,“锁链就是它牵引灵魂的绳索。你们犯下的罪行,坎德拉......在你们得知你们这些神选者也都归于其列的时候,你们就是法兰人的库纳人始祖了。”

  “每个族群都有为此付出一切的理由。”坎德拉并不否认,“经历世间的一切之后,唯一的灵魂会在时间的尽头诞生,然后化为真正的永恒。”

  “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永恒。”塞萨尔说。

  “至少不是像索莱尔一样困在神代最深处,持续着永无止境的漂流。”

  “到头来你们每个人都想压垮其他所有族群,成为真正的主宰者。”塞萨尔说,“不管是库纳人的始祖还是你们法兰人的神选者,都在做同一件事情?真是惊人啊,坎德拉,这么说来,你们也发现生灵们的诅咒在等待你了?你们发现事情再这么下去,唯一的灵魂注定会活在永恒的痛苦、折磨、罪孽和恐怖之中?”

  “自我拯救的路途正要开启。”

  “你们已经看着这世界自行发展了一千年,变得越来越暴虐疯狂,无数灵魂生前受尽折磨,死后也无法归于那片星海中得到安息。终于到了现在,你才想起来说要自我拯救了?”

  “我们也像库纳人的始祖一样,在等待一个时机。”坎德拉说。

  “在你们发现库纳人始祖当年发现的事情之后,你们和他就不再有任何区别。”塞萨尔盯着坎德拉,“在诸神殿终于击溃了库纳人带来的黑暗之后,诸神殿就成了下一个库纳人王朝。这千余年来,有不少神殿逐渐归于沉寂,只怕就是反对者遭到了放逐吧。我见证过许多预言的图景,每个都酷烈至极,如同神域坠落现实,其实就和库纳人那堵血肉之墙一样,你们想用你们自己的方式迎接最终的启示。”

  “血肉之墙实属罪孽,”坎德拉低声说,“法兰人有自己的方式。”

  “每个尝试操纵灵魂的人,都相信自己的方式有其正义性,其他族群的操纵则实属罪孽。有什么区别?你们其实在和主宰者一起战斗,表面上的冲突远不如深层的一致性更强烈。你们自己知道你们其实是他的同僚吗?”

  “我只知道你对城中居民的循循善诱毫无意义,就像想用一滴雨水净化整片污浊的海洋。”

  “你们试都没试过!”

  “这法子毫无意义。”坎德拉说,“只有你这种异域的灵魂才全不在意。你甚至不会面对我们都要面对的终末,你就像那些白魇和真龙一样,是局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