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90章

作者:无常马

最后戴安娜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让他跟她走,这么一会儿时间,旁边的泥地都给她踩实了。虽然旁边不远处就是腐烂的死尸,苍蝇在萎缩的眼球和暗红的内脏上爬来爬去,但她看起来比他还适应血腥的场面,一抬脚就从人头上跨了过去。

“你能有这么沉默的时候可真是稀奇。”她说。

他们在几乎静止的血色光辉中穿过广场,进入神殿。台阶旁躺着一个小孩的尸体,有乌鸦正落在尸体脸上啄食眼珠。起初塞萨尔以为她不在意,但是她眉头微顿,挥手朝乌鸦打了个响指,于是就有无形之物从虚空中显现,把乌鸦抓住,扔到了几十米外的树枝上。

戴安娜注视着地上的孩子的时候,塞萨尔默默等待,直到她再次抬脚从尸身旁越过,孩子的母亲就倒在台阶下面,看着苍白。这时候,他看到塞弗拉提了把染血的旧剑,正在和一个留有红色长发的年轻骑士对峙,——那是菲瑞尔丝招揽的骑士。

神殿内的一切也都接近静止,时间流逝的缓慢无比,就像老人衰朽迟缓的记忆。戴安娜全神贯注的绕着菲瑞尔丝和她的法师同胞们踱步,看起来,她也是一个年轻有为的法师。

仪祭中的神殿依旧寒冷刺骨,她的手却一直传来暖意,似乎是她为他特地维持的法术。塞萨尔觉得手里像是握住了一枚星辰,一枚散发着冰蓝色光辉却在燃烧的宝石。如果不是她的视线从未离开那道血红色的长线,他其实想和她一起研究这枚星辰,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这是她的手,说这话似乎有些白痴。

戴安娜在这研究法师们的仪式,塞萨尔在这研究她的手。起初是她牵着他的手,后来是他用两只手捧着她纤巧精致的手,研究它冰蓝色的光辉。他起初是捧着它,后来却用自己的手把它挡住,因为它看着越来越亮了,亮到他不想旁边维持野兽人仪式的法师们也像他一样看到。

后来意识到她对其他人根本不存在,塞萨尔才攥起她的手,放到他眼睛前面。他心里有种古怪的念头,想透过它去观察世界。这只手在光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能在朦胧中看到另一侧朦胧的世界。

然而他看了一眼就把手迅速放下了,因为他看到戴安娜正隔着她的手注视自己。

“虽然有时候我说你像个白痴,”她说,“但这时候你已经不止是像了,塞萨尔。知识和记忆对一个人的影响可真是奇妙。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你还会再来吗?”塞萨尔问她。

“当然,毫无疑问。”戴安娜说,“我承认我挺想把你抓回去,假装你是我和老塞萨尔的孩子把你养大。这事挺有意思,看着贵族们错判你的身份,带着讨好接近你会更有意思。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说到底,你也只是假装自己是个孩子罢了,反而梦境和残忆交织中的塞萨尔才是真正无知的孩子。哪一个更有价值,这还用说?”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塞萨尔说。

“你醒来之后就会懂了。”戴安娜叉着腰说,显得颇为自得,“仅仅这一幕,我就能看透当年菲瑞尔丝探索神代的第一步了,这其中蕴含的价值根本无法描述!当然,搭上你这个傻瓜也不错。等你借着永恒的梦境找回你千余年前的记忆,你找回的每一份记忆里都会有我在场,坐在最好的席位上。”

奇怪的感受涌上心头,塞萨尔记起不久前戴安娜和那遥远的声音彼此对抗,受了不小的伤,从身材高挑的贵女成了十三四岁的少女。可能真如塞弗拉所言,她的心智也一起受了些创伤。他伸手抚摸她的脸,拂开几缕散落的发丝,然后俯身吻她。

“到时候,”她说,“你哪怕找到了你在千年以前某个黄昏独自伤感的记忆,旁边也会有我呵斥你这......”

吻过之后,戴安娜脸颊微红。这张俏脸光洁晶莹,即使年少也气质高贵,透出的红晕印在她柔美的线条上如同一道彩虹。嘴唇分开片刻后,他又吻了她,看到她眼眸婉转流盼,视线逐渐变得朦胧,蕴含的情意好像比他喝了更多的酒。

不久之后,她呼吸颇乱,语气微颤,但还是很快找回了镇定。“看来这才是你的本性,无关知识、记忆和经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她宣布说。

“你看起来不像你自称的一样掌握一切。”塞萨尔说。

“因为我已经挡不住你的神性了,哪怕是一个吻。”她轻轻咳嗽一声,“你看着什么都不做,由着我琢磨出各种措施限制你,结果你来了次神代巡旅,就把我的措施全都突破了,好像捅破了几张纸。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找到更多措施限制你了。这种不成体统的样子不会维持太久的。”

“不成体统吗?”塞萨尔问她。

“非常不成体统。”戴安娜点头说,“我可不会任由自己沉溺到这种迷惑人心的感受中去。在我还没找到措施之前,你还是离我远点吧,塞萨尔。要是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在对一个小婴儿浮想联翩呢。现在,挽住我的腰,你这白痴,你吻得我走不动路了。”

塞萨尔托住她的手,挽着她的细腰继续往前,绕着法师们的祭祀仪式踱步。她身子软的就像是醉倒了,倚在他身上才能勉强迈步,但她还是坚持要在地上走,仿佛被人挽着腰走已经是她能接受的底线。

“话虽如此,”她边走边说,“我们还是一致商议决定,等你到了可以握剑的年纪,我就把领地里一些堆积的文件转交到你手上。记得每晚上按时处理,塞萨尔,我会付钱让你那位雇佣兵老师监视的,要是你没完成就好好教训教训你。可别想逃了。”

“我不会逃的。”他说。

戴安娜微微一笑,“你醒来之后一定会后悔你这句话的,塞萨尔,不过我已经记住了。”

......

“你醒啦,”塞希雅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俯视他,“你一定睡得不错吧,塞萨尔?”

塞萨尔伸手碰了下狗子的脸,这家伙趴在头盔边上就像条好奇的狗,盯着他看个没完,只是碰巧长了人类的面孔。“我找回了一些过去的记忆,”他说,“你呢?”

“也找回了一些。”塞希雅说,“和我过去的骑士同僚们说了些话,发现那时候我们就不怎么尊敬米拉瓦了。除此之外,就是你的萨苏莱人同胞莫名其妙找我麻烦。”

塞萨尔拿手指碰狗子伸过来的手指,“我梦见了菲瑞尔丝那个时代,或者说,是重历了才对。我本来以为我不会找回这些记忆了,我也没想过我可以找回它们。不过似乎因为你,因为这个荒村,它们不容拒绝地回到了我身边。我还能感觉得到神殿里的仪式。”

“那是因为你是仆人,守在菲瑞尔丝身边。”塞希雅说,“而我是她招揽的骑士,守在荒村外。”

“你有准备好继续梦到过去吗?”

塞希雅摊开手,显得并不在意,“那些过去就像迷茫的童年时代,记起来就记起来吧,没什么可怕的。”梅我想我想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意思是在这个时代,你生下来就已经长大了。”塞萨尔说。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她说,“这也许也是锁链带来的诅咒,我父亲从我不懂事的时候就在怕我了。”

“还有一件事你说的没错,接下来安格兰就会深陷战火了。”塞萨尔说,“和北方焦灼的战事还有南方的抵抗相比,攻陷安格兰应该用不了太久。”

“世俗之上的变故还是太多了。”塞希雅叹气说,“不管南方的特兰提斯还是北方的斯普兰,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些插曲,谁能想到它们会反过来让奥利丹的王权之战成为插曲呢?”

“特兰提斯那边,我的人会刻意延缓商谈,放出一些幌子,等乌比诺和维拉尔反应过来再北上支援就已经晚了。深海的大战走向尚不明确,不过海妖王庭肯定是没法支援赫安里亚了,这意味着他们彻底丧失了补给,很快就会在神降之地的威慑下撤出绝大部分,只保留部分驻军。至于斯普兰本身......”

“这座城市现在应该都归农奴出身的神殿祭司掌握了。”塞希雅说。

“我也很难判断他们想做什么,”塞萨尔说,“不过至少不用担心他们发起攻势。既然他们有心祝福皇女阿尔蒂尼雅,总归也有在会议桌上商议的余地。”

“听起来埃弗雷德四世的王位没法坐多久了?”

“先攻陷王都,然后特兰提斯就可以出兵威慑残余的拥王贵族了。”塞萨尔沉思着说,“不管是为了报复先前的围城,还是为了稳定局势,名义都不用担心。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法子,可以避免全面开战的可能,唯一的问题就是能不能劝服乌比诺和维拉尔了......只要他们俩肯低头,剩下的小贵族都不成问题。”

“看在罪孽深重的老塞萨尔已经病死的份上?”塞希雅似乎想笑。

第七百二十四章 你这老塞萨尔

......

“是的,看在罪孽深重的老塞萨尔已经病死的份上,我可以和你们一起上路。”卡莲修士若无其事地说,“要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其实不在少数。这种人在别人的痛苦中寻找乐趣,他们跟其他人套近乎,就好像小孩喜欢提着烧开的水在蚂蚁巢旁边打转,性质很相似。”

“我觉得是人们太容易陷入痛苦了。”塞萨尔开口说,“另外你在特兰提斯的时候说话没这么恶毒。”

“你觉得那是因为什么?”卡莲反问他,“是因为拿针刺你渗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关系到整座城市安危的一系列谜题吗?我按捺着情绪安慰你,是因为我们每次见面你都负担着了不得的东西。如果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也会一不小心负担上它们。”

“往后几年,我确实负担不了什么东西了。”塞萨尔说。

“这可很难说。”她说,“每次事情开始的时候,我都认为你是个往我头上浇开水的恶毒贵族子弟,除了这种事情就无事可做。结果每次我想说点难听的话,你就背起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过来跟我诉苦,害我本来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你最好是负担不起什么东西,不然我宁可找条河跳下去溺死,也不会再让这种事情来第三次了。”

塞萨尔一行人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卡莲修士已经等了有段时间了,一身朴素的黑衣,看着毫不起眼。当时青蛇就在她身旁,穿着行商贵族的装束,不过,她只对他挥了下手就带着捉摸不透的微笑消失了。

看得出来,由于特兰提斯发生的种种事件,但凡有塞希雅在的地方,他都不可能看到这条蛇了。也许哪天做梦她会溜进来,但在现实这边是绝无可能了。

他们一行人的步伐其实不慢,不过与此同时,奥利丹军队的调度已在各个方向发生,有两个派系的贵族私军和大批雇佣军团,也有快马赶向王都的骑士队伍——埃弗雷德四世雇来的法师们虽然在正面战场见风使舵,一逢败势就如惊弓之鸟,逃得比所有人都快,在情报一途却卓有成效。

不仅他们知道,王都也已经知道,南方战场不仅损兵折将,军队还受困南方神降之地,和势头正盛的两座神殿围绕着罪孽和赎罪争执不休。

与此同时,北方赫安里亚的帝国援军不仅毫无作为,北方神降之地斯普兰还对帝国的皇女主动示好。据说他们不仅签下协定,放任皇女的军队往王都开拔,甚至还主动提供了许多贫苦出身的祭司加入其中。

显而易见的是,神降之地亦有不同,萨加洛斯和希耶尔两座神殿在信仰一途彼此合谋,不仅看不上少许世俗利益,还会抓着乌比诺和维拉尔的军队强迫他们给出说法。与其相比,生育之神的信徒们却受困已久,遇见了流落在外的帝国皇女就好似久旱逢雨,只要献上这次大礼,接下来他们的信仰之路就能一步登天。

眼看叛乱贵族们的人马即将合流,围绕王都安格兰的防守也在紧锣密鼓展开。虽然看不到规模特别大的军队,但大道上每天都有小股军队快马加鞭赶向王都。其中有些分散的王国骑士团队伍,想必也是乌比诺和维拉尔伯爵实在脱不开身,不得不把军队拆成许多股往北方依次派遣。

塞希雅决定再次启程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天黑以前就可以抵达下一座城镇。可是半途中起了风暴,满山遍野都是大雨和泥泞。马匹背着他们几个人的行李,蹄子一会儿在石头上打滑,一会儿陷入淤泥。塞希雅在前面用力的拽,狗子在后面用力推,只好由卡莲修士抱着他在旁边跟着走。

于是就在这磅礴暴雨中,本来可以待在神殿、军账和宫殿的几个人和满地泥泞搏斗了起来。当然了,塞希雅并不在乎,卡莲修士只把特兰提斯当成负担,狗子这个无貌者更是不用说,至于他,他只是个小婴儿,还有年轻的修士一路抱着,虽然有些颠簸淋雨也没什么可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