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我可以给背井离乡的野兽人展示不一样的机会,”戴安娜说,“也许就可以先从追求变局的食尸者还有海中族裔开始。”然后她朝塞弗拉扬了下眉毛,“我这么说,你该没意见了吧,亲爱的塞弗拉?你知道我听过那些故事,我已经尽可能避开了我能避开的坏结果。我避不开的,我也会想办法做弥补。”
塞弗拉摊开手,“你跟我说这个其实也没意义。我打个瞌睡,你就能做完一堆我知道和不知道的事情。我是不可能反对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征求你的意见,塞弗拉。”戴安娜说着又看起了文件,这家伙可真是疯狂,也不知道脑子里同时在转多少件事情。高明的法师把想法用在真知以外的方向就是这么可怕,难怪另一个板块因为各有其政治追求的法师组织灾难不断。
“但这些都不是短期事项,特兰提斯的食尸者族群虽然疯狂繁衍,下一代也需要一定时间长成。”阿尔蒂尼雅又说,“你这么快就着手大批量种植棉花展开纺织,你是想把东西卖到哪?”
戴安娜往东南方稍稍侧了下脸,然后她们都懂了。“诺伊恩。”塞弗拉稍稍睁大眼睛,“你肯真敢卖。”
她轻轻点头,“既然萨苏莱人都还在和他们持续贸易,没理由我不能,虽然多米尼王国没能从城主塞恩的金库里把钱抠出来,但我相信我能。越来越多的野兽人族裔往南方聚集,虽然表面上没有反应,但以诺伊恩那边的气候,城主塞恩对物资的需求只会越来越重。在这点上,我也有我的考虑......”
“什么考虑?”阿尔蒂尼雅问她。
“工坊纺织机还不太成熟,成品相当一般,但这种不太成熟的已经够了。”戴安娜说。
“你是说,野兽人不在乎衣物制作是否粗制滥造,只要御寒即可。即使野兽人不同意,城主塞恩也会帮它们同意。”阿尔蒂尼雅开始和她的思维接轨了。
“是的,”戴安娜说,“廉价,但是大批量,我可以从老家伙的金库里掏出很大一笔。当然我也不介意他们用煤和矿石抵一部分账,这是各取所需。”
第七百三十一章 可拆卸的伊丝黎
......
“我从食尸者族群的分裂里看出了很多事。”戴安娜说,“告别阿纳力克的千年之后,对于相当一部分野兽人,那位真神已经是个遥远的传说了。我们不需要把它们当成千年前的野兽人,就像我们自己也不是千年前的法兰人,我更不是千年前的法师。”
塞弗拉跟着她走在城镇街道上,看着一侧的阿娅吃个没完。“卡萨尔帝国也只是逮了些混种野兽人当奴隶。”她说,“你却想拿真正的野兽人填工人的缺口。我觉得你确实不是法兰人,你也不是过去的法兰人法师,你是另一个板块上的法师。”
“这话倒也不错。”戴安娜点头说,“不过,我相比他们也有个优势,另一个板块上的法师可没有神选者站在自己背后。”
“神选者还在婴儿襁褓里缩着呢。”她说。
“总之我认为,”她说,“最早南下的野兽人是为了真神的启示,意味着这些野兽人更接近祖先的追求。如今才南下的野兽人是为了逃离异变,庇佑它们千年的森林已受诅咒,将无法生存,这些野兽人只想繁衍生息。当然了,更多的野兽人都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摇摆,就像那只老鼠。只要给出方向,就能得到人手。”
“好吧,你接下来要去见谁?”
“塞萨尔的侄女......不,现在也是我的侄女了。”戴安娜回应说。
“这也是个神出鬼没哪都有她的家伙。”塞弗拉说,“她满腔怨气已经没法发泄,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说完全没法发泄。”戴安娜却说,“如果我想让塞萨尔做些牺牲,我会让她去传消息的,这样就算我实现了一部分承诺。”她用手在喉咙口上比划了一下,“老塞恩本人我是真没办法,不过我可以在经济层面给她一些意见,让她知道怎么真正对诺伊恩造成伤害。”
“重要的是,这两个方向的希望现在只有你能给她。”塞弗拉说。
还有件事戴安娜没说,不过她们俩都知道。戴安娜自己也对塞萨尔有诸多不满,就他这行事方式没人会没有。拿本书敲他脑袋更像是撒气,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如果她真想让他见识一下她的意见,最好的执行人也是这位伊丝黎,可谓一举两得。
没人比伊丝黎更想接这种差事了。
“你说得对,”戴安娜点头,“所以我说伊丝黎现在是我听话的侄女。虽然这家伙还是满口怨言,不过她知道,跟着我走总能看到希望,在其它路途上则是完全没有。另一方面,她也知道真正的仇恨在哪,她想报复塞萨尔,报复的力度也会徘徊在老塞恩和她叔叔萨伊诺之间。”
穿过汹涌的煤烟味时,塞弗拉瞥向街道右侧,夜色还不算深,不过,她已经能隔着栅栏门看到刺眼的火星不断迸发了。工坊门好似深渊孽物的血盆大口,喷吐着接连不断的热浪。堆积如山的煤炭被渲染得如同满地内脏,汗水淋漓的身躯也像是燃烧着的恶魔。大锤哐啷作响,锁链绷紧又松开,还有不堪重负的劳工在大声咒骂。
她是怎么从广袤无边的草原和还在骑马狩猎的部落民族来到这地方的?都怪塞萨尔。然而责怪塞萨尔似乎也是怪她自己?
塞弗拉又把兜帽拉低了点,哪怕戴着面具,她走在街上都觉得不放心。“最近人们看我的视线越来越诡异了。”她低声说,“你知道是因为什么。”
“贵族们的谣言。”戴安娜微笑说,“这很寻常。即使在丈夫和妻子还活着的时候,人们也会认为他们各有各的情人。你知道人们怎么说你的吗?你是个英俊的萨苏莱人,面孔既有女性的光滑柔和,也有男性的风采,就像玉石雕刻的,你的眼睛就像漆黑的夜幕,让人想起瓷人偶。连我又找了个萨苏莱人情人这件事都不如议论你的话题更招人喜欢。”
“该死的法兰人。”塞弗拉嘀咕着把兜帽压得更低了,“你也一样,你这假寡妇。就因为贵族们发现你把我带在身边,认为你只对萨苏莱人情有独钟,所以烦你的人才几乎没有了。”
“这话可不对,我不是假寡妇,是真的。”戴安娜拿她自己打趣,“老塞萨尔已经死了,待到若干年后,人们会发现我找个比我小了二十多岁的萨苏莱情人出入府邸。但到那时候,塞萨尔已经不会是传说中的那个病死的老塞萨尔了。”
阿娅吹了声口哨,似乎对以后的历史记载如何议论老塞萨尔的一生颇有兴致。她们经过工坊继续向前,走过油腻腻的建筑,途经诸多桥梁、栏杆、雕像和往来的马车。当年的镇子已经扩建了不止一倍,跨越了河流两岸,往来的居民也多到夸张。很多房子甚至就是船只,拴在河边上,人们就在船上随着徐缓的河流睡觉。
水流在拍打,河上的雾气在飘扬,船只晃动传出揽绳绞索的嘎吱声,哪怕在桥梁中间的河中心也人声不断。飘渺的乐器声在两岸徘徊,遮掩着河中的讨价还价和争吵威胁。两岸犬吠低沉,野猫在船只间跳跃,老鼠在缝隙中穿梭,工人在大钟声下成群结队涌出工坊,或是冲向酒肆,或是寻找开在船只上的秘密娼妓场所。
“老城镇的扩建总是伴随着诸多乱象。”戴安娜说,“战时也没什么精力对付,只能等奥利丹事了再说了。”
她说着停步,掀开一线兜帽,眯眼朝其中一个狭窄的船只看去。“这家伙总是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她说。
“我很怀疑她哪来的船只。”塞弗拉说。
戴安娜走上船只,按照约定的节奏敲了敲门板,很快门就开了,看不清面孔的人正在昏暗的船舱里给自己的身体部件涂抹药油。说是部件,但伊丝黎也不是木偶,只是擅长把自己拆开罢了。她拆去手臂的身体靠在船舱上,脑袋摆在桌上打哈欠,胳膊像两条苍白的鱼飘在黑暗中,仿佛那片黑暗是条河。她有一只手拿着刷子,另一只手拿着油脂瓶。
这家伙是疯了,还是没疯?
“噢,戴安娜阿姨,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小了?”伊丝黎说,“我是不是该叫你小阿姨?”
“别来这套。”戴安娜说,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我只是给了你一些小法术,没让你把自己拆到这种程度。”
“我得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身体部件。”伊丝黎心不在焉地解释说,“主要是我的头为什么这么容易掉下去。”
“好吧,我知道你的大神殿要改朝换代了。你也许,嗯,不大想对着你塞萨尔叔叔的头骨跪拜祈祷,情绪难免会......”戴安娜说到这里,伊丝黎立刻呲起了牙,好似一只被人激怒的猫。塞弗拉怀疑再过段时间她听到塞萨尔脊背就会弓起来,就差对着人哈气了。
塞弗拉觉得这人真是塞萨尔的亲侄女,不是血亲遗传胜似血亲遗传,脑子都有不轻的毛病。
“我可以托关系给你找来你需要的神赐技艺,免去你一些麻烦。”戴安娜说,“不过你去大神殿复命的时候,大神殿要是让你虔诚跪拜你叔叔的头骨,我也没法帮你回绝。“
“好吧,”伊丝黎咕哝起来,“总比没有好。还有,你真找了个更年轻漂亮的情人?我可以拿这事去嘲笑他吗?”
戴安娜不动声色,塞弗拉则无法忍耐地冲她皱起眉:“你和你叔叔一样欠打。”
伊丝黎用右胳膊把左胳膊装了回去,又用左胳膊把右胳膊装了回去,然后坐在船舱地上伸了个懒腰,在颈部断面处交叠着细长的手指。塞弗拉一言不发,然而她刚往前走出一步,伊丝黎就一下子往前扑倒,抱住了戴安娜的腿,缩在戴安娜椅子旁边拿她当起了掩护。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塞萨尔。”伊丝黎盯着她说,“我看到你和你自己偷偷接吻了,简直和我把脑袋拿下来舔我自己一样恶心。”
阿娅还是抱着一包烤肉吃个没完,只眨了下眼,显然已经习惯了。戴安娜虽然轻轻咳嗽一声,气息却很重,似乎相当费劲地忍住了笑。至于塞弗拉,她发现这家伙比她想象中更擅长偷听别人墙角,难怪到处打听情报却从没出过岔子。
“先不说这个了,”戴安娜说,“你得到了情报了吗?”
“当然有,小阿姨。”伊丝黎夹着嗓子,用甜甜的声音回答,“神降之地对传送法咒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扰乱,距离越长,扰乱越强,两地之间如果有神降之地存在还会更严重。已经有一些法师因为这事发了疯,世俗中人就更不用说了。现在,我的萨伊诺叔叔发现加西亚叔叔困在了安格兰,他正在和米拉瓦请命,想要把他心爱的长兄逮去自己的军营里呢。”
“我就不过问博尔吉亚家族的恩怨纠葛了。”戴安娜说,“不过,冬夜确实提到传入她思绪的错乱知识变多了。”她沉思许久,继续说,“萨伊诺名义上还是多米尼的援军,如果他要趁乱抓捕赫安里亚重要的将领加西亚......我们该找些法子告诉他,我们可以提供援手,但他得在安格兰制造更多缺口才行。”
听到这里,伊丝黎一言不发盯向戴安娜,她只摇了摇头,“你只管打探就好。米拉瓦只是和塞萨尔有些关系,别的都很难让人放心。你要是一句话没说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雇佣兵不是要去安格兰吗,”塞弗拉抱起胳膊,倚在船舱上,“让我们襁褓里的婴儿去说不就行了?我看他就是最合适。”
伊丝黎听到襁褓里的婴儿塞萨尔,似乎来了劲头,桌子上的脑袋眼睛都睁大了。可听到那雇佣兵,她又缩了下无头的身子,显然她见过那雇佣兵杀人的场面,心里留下了不少阴影。
“你要去见识一下吗,伊丝黎?”塞弗拉似笑非笑,“虽然有那个雇佣兵在,但也有个对你态度友好的卡莲修士在啊。难得塞萨尔缩在襁褓里,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第七百三十二章 我们在信仰一途非常契合
“我会去。”伊丝黎说。
塞弗拉往戴安娜腿边偏了下头,打量塞萨尔奇妙的假侄女:“真是难得,我还以为你会先诅咒他几句。”
“诅咒?”伊丝黎面带僵硬的微笑,“我该怎么诅咒?这家伙把自己烧了,就为把特兰提斯保下来。要是我诅咒他,我就是在诅咒那座城市,——除非我能自诩我为它付出了更多。但这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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