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永无尽头啊......”塞萨尔稍稍咋舌,“如果我说,我想知道你这条路能走多远呢?”
“你还真是扭曲啊,塞萨尔,比你不是神选者的时候更扭曲了。”卡莲眉头蹙了起来。
“我不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吗?”
“我还能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你难道不是想让我无从死去?你难道不是想看着我最终来到路的尽头,满脸绝望地寻求死亡,却又无法得到它?你难道不是想在路的尽头嘲笑我只是在说大话,笑这条路终有尽头,笑我终究只能在一片虚无中等待,等到时间也抵达终点,世上的一切都归于沉寂?然而你自己克制得了你自我牺牲的冲动吗?”
“我们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透彻吗?”塞萨尔耸耸肩膀。
“是的,”她点头,“现在和你说话,我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地方既没有诺伊恩,也没有特兰提斯,我当然可以追问到话语的尽头,然后顺其自然把它们全都说出来。”
“好吧,那你让我看看总没事吧。”塞萨尔笑笑,“这么长远的事情,等那时候再说也没差。你先让我能有个化身,怎么样?”
她又在蹙眉了,“我会打发你去给我当苦力的,你这得意洋洋的神选者。”
“我的化身任凭你吩咐,卡莲修士。只要你能让我看一眼你脚下的路有没有尽头就行。”
卡莲修士眼睛眯起,忽然微笑起来,看着竟有些不怀好意,“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我还不答应,未免就有些不合礼仪了。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塞萨尔,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些一触即发的可怕征兆,若不深究,还能相安无事。如果你非要追问到底,那我也只能站在你旁边嘲笑你的鲁莽了。”
塞萨尔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这么说,你确实知道如何行使神迹和法术,而且你还拥有洞察,你并不像你看起来这么......”
她仍在不怀好意地微笑,“也许既没有什么神迹,也没什么法术,只有知识,——被遮掩的知识。就像你自己一样,塞萨尔,你的妻子也没发现她在追寻的先祖究竟是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俩也是相映成趣,就像两面镜子对着照的正反两面。”
“你真是有些诡异了,卡莲修士。”塞萨尔扬眉说,“不过,我就先不追问你又有什么神学理论了。先把手头的事情完成吧。”
虽说是正午时分,旅馆窗外依旧大雨连绵,阴霾密布,如同傍晚。塞希雅正拽着狗子在旅馆旁边探索她梦到的过去,因此他们一行人还在留宿。
卡莲修士没有在多话,只是从床头取出一把锋利的手术用刀,划过自己的手心,接着切开他仍然稚嫩的手心。随着他们双手相握,窗外风声竟莫名停息了,交融的血珠滴落在碗中,于清澈的水面悬浮,竟然缓缓凝结成十二枚逆时针旋转的眼瞳,有序指向十二个时刻。
“这是谁教你的?”塞萨尔忍不住问她。
“那些被遮掩的知识会自然而然得到领悟。”卡莲修士若无其事地说,“就像你注视湖泊,倒影自然而然会在水中浮现,塞萨尔。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一部分。只管注视它们吧,如果你想探究诸神的话。”
“好吧。”
塞萨尔看着它们,感觉头脑有些恍惚。他看到每一枚眼瞳中都倒映着不同的记忆,有戴安娜和他驻足在梦境的城市中,有她那张微笑着的温柔的脸颊;有千余年前血腥可怖的战场,那一株株缀满婴孩尸体的果树;还有诺伊恩地下黑暗阴森的祭坛,从血泊中缓缓扶起的无貌密探,那张拟态出的完美的人脸.......
卡莲修士低声诵咒,将她染血的手指点在自己额头,然后点在他额头,“以神理为舟,以鲜血为锚,以追忆为罗盘,度我穿过谎言和虚像之海。”
他竟然听懂了她这句话的含义,好似她这诵咒根本没有语言和理解的阻碍。
“舟?锚?罗盘?不,我们为什么要.......”
“神选者的化身要穿过神代才能称为神选者的化身。”卡莲修士只说,“不然和灵魂离体有什么分别?安静点,你这刚出生的白痴神选者。”
除了修士还攥着他的手,好似要让他感受伤口的痛楚一样捏得极紧,一切都逐渐不同了。世界正在融化,像是被遗忘的景象在记忆深处腐烂。他看到融化的景象盘旋着上升,逐渐凝结,形成一条通往它处的深邃甬道。它绝非向上或是向下,也不是朝着左右前后任何一方,总之就是指向某种无法言说的它处。
卡莲修士拉着他的胳膊,用力往前一拽,塞萨尔就感觉自己飘了出来。起初他还以为自己是个婴孩,然后才发现他的年纪十三四岁,恰好是戴安娜给他施咒之后他在梦中显现的年纪。踏上甬道的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思绪猛然坠落其中,好似坠入深沉的井底。
塞萨尔看不见卡莲修士在哪,他只感觉她站在他背后,这一刻他感觉她的手搭在他手上,下一刻他感觉她的呼吸扑在他耳朵边上。
“不管最终抵达什么地方,看到什么景象,你都不要怀疑或是动摇,因为是你在引领我们穿梭。这船只,这锚链,这罗盘,除了我的几滴血以外,它们全都是你的。你听明白了吗?”她问道。
“你这话让我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说。
“这世界本来就是不详的,塞萨尔。我们都是意外中的意外。”她低声说。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无法言说的情绪,他想安慰她,可是他碰不到。
等塞萨尔终于缓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原野上,坐落在黑暗的虚空深处。然而原野不像是原野,更像是波涛起伏的海洋,可海洋也不像是海洋,像是某种幽暗的胶质。
他试着往前踱步,发现每一步都在激起蠕动的涟漪,涟漪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能称为无数面孔,因为那些面孔就像亿万微小的虫子,隐藏在每一丝起伏不定的涟漪缝隙中。
仅仅片刻间,塞萨尔就看到了库纳人王朝某个时代百多年来的苦难和折磨,无穷无尽的面孔在其中扭曲,从法兰人到林间野兽尽在其中,形成一片混沌而可怖的肿瘤。它们抽搐着蠕行,几乎在原野中连成苦痛的长城,每一块砖瓦都是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创伤。塞萨尔抬脚碾过时,竟听见肿瘤们在涟漪起伏中破碎,无数嘶哑的细语迸溅开来,如雨声浸透了他的耳膜。
“你看到了吗?”塞萨尔压低声音问道。
“她不敢看,也不敢听,我来自它处的兄弟。除了你,这世上没有生灵敢于目睹真实。”
忽然响起的声音从每个方向传来,不止是从塞萨尔耳朵的各个方向,不只是从他身前身后,还从他体内发出,从骨髓和内脏往外渗透,带来无处不在的刺痛。
声音不止是从他身体内外,还从他的记忆中往外渗透,用梦境的城市中戴安娜的喉舌说话,用树枝上每个死去的婴儿的喉舌说话,用祭坛旁边持剑卫士白眼的喉舌说话,用战场上每个活着的人和死去的尸体说话。他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混杂着其它声音,并响起无数回音。
大神殿的隐修士正在发出狼嚎,野兽人纳乌佐格在用少女的声音哭泣,垂死的老人在血泊中咯咯尖笑,声音刺耳而怪异。
它甚至不是在说话,是在他记忆里的每一本书上浮现。他拿着刚写好没多久的通识教育读本和信使交待,看到书上说,她不敢看。他在米拉修士的图书馆里翻阅古老的文献,看到文献上说,她不敢看。他在要塞的城堡里对着戴安娜拿来的法术书打哈欠,看到书上写满了,她不敢看。这句话不知何时填满了每一处缝隙......
塞萨尔猛得挣扎出来,抬起头,竟然看到老塞恩驻足在这片无法言说的黑色原野中。不过,他的形态很难用语言描述。
老塞恩只有左边还是老塞恩,皮肤下蠕动着血管般的黑色纹路,其中流淌的血液都像极了他先前看到的涟漪,每一滴血中都蕴含着不知多少年的生灵感受到的全部苦难。
至于老塞恩的右边身子,那就是片正在不断坍缩和重组的虚空,遍布着大小不一的漩涡,似乎延伸到了无限远处,每一片漩涡中都有数不清的细小手臂在往外挣扎。它们既像是在求救,也像是要抓住尚未坠入漩涡中的囚徒。
“我究竟应该叫你兄弟,”塞萨尔谨慎地开口,“还是该叫你父亲?”
“无——知——”又是那从每一个缝隙中渗出的声音,塞萨尔觉得自己要被无比的汪洋吞没了,他每认出一个字,他都觉得自己要溺死在里头,“我——父——分——崩——离——析——而——你——穿——过——道——途——”
“我已经懂了!”塞萨尔无法忍受地喝止了它,“父亲就是阿纳力克,我穿过了道途,所以它也是我的父亲,而我就是你的兄弟,——但你是谁?”
整个原野忽然都泛起涟漪,古往今来所有生灵遭受过的痛苦和创伤同时发出呐喊,无穷无尽的恐怖往他坍缩过来。“看——”那声音包裹了他的一切,记忆中每个事物都在蠕动,每个印象都在扭曲,每个回忆都在为他诠释一句再也简单不过的话语,“我——父——的——回——响——如——深——渊——”
他几乎是在吼叫了,“别说了!所有灵魂都是阿纳力克死后的回响!你是从回响中诞生的神!你是阿纳力克之子,但我只是个意外穿过道途的——”
“没有意外,塞萨尔。”老塞恩忽然开口,或者说,老塞恩的左边身子忽然开了口,“世上的生灵都不过是回响中的一粒沙子,但你不是。真神的道途断绝于此,只有你方可闯入。”
塞萨尔好不容易喘了口气,那些古老创伤的坍缩也都停止了。“你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稳定一些,老家伙。这么说来,主宰者也是其中一粒沙子了?”他问道。
漩涡中传来无穷无尽的回响,好像有烙铁在他每一段回忆中给他刻字,刻满他全身内外,烤化他的骨髓,烧灼他的内脏和骨髓,把他的记忆烧成熔化的铁流。“已——经——化——脓——的——虫——子——哭——泣——着——撕——开——神——的——面——容——却——不——敢——直——视——深——渊——”
“这疯神是怎么落到了你身上?”塞萨尔大喊起来,他发现,唯一让他喘气的法子就是打断这疯神对他说话,“我在跟你说话,老家伙,不是和它!”
“藏在瓶子里的沙子不知道自己正在呼唤怎样的黑暗。”老塞恩声音徐缓,“对于深渊之神,每个生灵都是无知的,无法诉说其名,注定忘却,无法认知其存在,注定盲目,无法接受其声音,并会因此溃散。毕竟,它就是他们的全部。世上的灵魂皆为一体,且永远无法直视真相。”
“你不也是这样一粒沙子吗?还是说,你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塞萨尔反问他说。
“没人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老塞恩否认说,“我只是世俗中人,但我吃掉了卡萨尔帝国遗落的皇室血脉。”
“真龙之梦......”塞萨尔眼皮抽搐,“你也只是主宰者的工具,老家伙。”
“虽为库纳人的主宰者,却也只是深渊之神的工具。他因此陷入疯狂,却对自己为何陷入疯狂一无所知。他竭尽全力想要铭记,却只会即刻忘却。正如世间生灵渴望得到真知,却永远无法直视真知。这正是我们的悲哀之处。”老塞恩缓缓说道。
“按你这么说,所有的灵魂归于一处是真的。深渊之神就是古往今来这一切痛苦、创伤和绝望造就出的神......它是唯一的人格神,同时也是正在显化的唯一的灵魂。”塞萨尔往后伸了下手,卡莲还站在他身后,只是保持着静止不动,“你想怎样?它想怎样?”
“无名的深渊之神希望这一切得到永恒的延续。”
“这千余年来的战争和流血难道还不够吗?”
“它感到乏味。”老塞恩只是缓缓诉说,就像先哲在讲述寓言故事,“那些微末的绝望已无法令它满足。诸神的信仰就像裹尸布一样纠缠着这个世界,总能在不起眼的地方抚慰那些渺小的人心。纪元变迁再次到来,它需要更加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就像你那些年陪在亚尔兰蒂身边经历的创伤,——它们令它感到满足。你清醒着铭记和体会那一切,更是令它欣慰无比。”
“我可不觉得欣慰。”塞萨尔低声说,“还有,我要告诉你,我觉得它只是个靠着痛苦、绝望和创伤寄生在灵魂深处的孽物。它是个错误,从库纳人手中诞生的意外,就算所有的灵魂最终都会归于一体,也不该是它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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