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03章

作者:无常马

“我应该给你多灌几杯山羊奶,灌到你一张嘴就涌出喉咙。这样你不会有事没事就找人说情话了。本来很寻常的话语中出现这么一句,就像在一锅热汤里捞起一块腐烂掉的肉。”

“那没关系,”塞萨尔拿他的小手指戳她手心,“我还能跟你说很多年。我们可以看看是我先被你缝住嘴,还是你先习惯了吃腐肉。”

“你就一直这么幼稚吗,塞萨尔?”她说得毫不客气,“拿着一层层虚假的面具编排你的人生,把权力像手臂一样行使自如,终于走到高处了,你才对陪伴你的人说,你只是在玩提线木偶。等你玩够了,你就把玩偶扔到一边,独自走远,去摆弄你更有兴致的东西,是这样吗?”

塞萨尔皱了皱眉,“这比喻可真糟。”

“你就说是不是吧。”

“我觉得你也差不多幼稚。”

“我幼稚?我看是只你自己心怀不满吧。”卡莲抬起手来,拂过额前的发丝,垂眸看他襁褓中的脸,“我对蒙受苦难者抱以同情,并对你这种人深恶痛绝,这有任何不当之处吗?”

“你最近每句话都在努力戳破我对这个世界的希望。”塞萨尔指出。

“是这样吗?”她说着静默片刻,“好吧,你说的不错,我不否认我看到别人怡然自得,就想把他们幸福的假象用力戳破。特别是你蜷在襁褓里夸夸其谈,我还没法把你扔掉。我现在就想把大钟摆到你耳朵边上,你每说一句不该说的,我就给你用力敲响三下,告诫你这是你的警钟。”

“等安格兰失陷的那天,有很多口没人看管的大钟随便你敲。”塞萨尔说。

“对那地方很悲观吗?”

塞萨尔笑笑,感觉自己这话有些残忍,“从不远处焚烧的城镇来看,想要建立傀儡政权的法师也会把安格兰当成屠场。国王埃弗雷德四世本来就刚愎自用,眼看诸神殿不再管事,这么多法师投靠自己,还能不放手由着他们肆意妄为,只为克服他面临的绝境?”

“如果你相信你所缔造的秩序,”卡莲修士说,“你也可以相信那是黎明前夕最后的黑暗。至少在接下来的许多年......”

“这次黎明之后的白天可真是有点短过头了。”塞萨尔说。

“能带来一次黎明,”她说,“也许就能带来更多黎明。多年以后,哪怕是最绝望的日子,人们也会记得你带来的一切的。”

“你这话里怎么听不出希望呢?”

卡莲合拢眼帘,“我并不惧怕长夜,也不祈求黎明。不过我也知道,它对这世上的人们有多重要。”

这家伙可真是难以应付,不过听闻此言,塞萨尔也有所领悟,恍惚间品味出了信使和他仍然若即若离的关系。有些爱意源于私情,一举一动都牵动心绪,有些爱意却是宏大叙事下的少许音符,是从远超凡躯的篇章中落下的几枚文字。

他和戴安娜一次相见就一梦多年,像是要溺死在梦中,近乎忘记一切。他和信使哪怕有了孩子,却还是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家伙既惧怕长夜,也祈求黎明,而他就像是带着神启而来的黎明。

这份黎明关乎她的族群和她眼中的世界,兼具着宏大叙事和远超凡躯的篇章,其中甚至都没有个人立足之处,更别说有任何情爱可言了。因为他追逐不断,最后把心脏都献了出去,她才无法拒绝地写上一笔。

对信使来说,这一笔的确刻骨铭心,可相比她所思所想,照旧还是少许音符和几枚文字,放真正重要的篇章角落一隅。

不同的人还真是奇妙,彼此相互印证,才能让他探索出更多奥秘。

卡莲修士睁开眼睛,视线穿过焖烧的火场,手搭在襁褓上为他挡住了些许寒风。远山深处传来狼嚎,好似要和塞希雅望向幽邃林间的视线彼此呼应。锁链仍然在牵引她,看她聆听的姿态,似乎已经通晓了一些密语。

他想起了卡莲说这世上既没有法术,也没有神迹,有的只是被遮掩的知识。他还想起了她完全是从祈祷中领悟出的诡异知识,一经吟诵,就带着他看到了无名的深渊之神。

“以神理为舟,以鲜血为锚,以追忆为罗盘,度我穿过谎言和虚像......”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至少不是卡莲修士在诵咒。恍惚之间,塞萨尔发现他有两个视野,其中一个视野还在襁褓中,鼻息间萦绕着卡莲修士身上的血腥味,另一个视野却看到黑雾弥漫,暗流涌动,眼中的一切都像是在扭曲。

“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穿过神代降下化身,老师,毕竟我已经给你展示过了。”

深海?米拉瓦?塞萨尔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发现哪里不对了,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化身的仪式早就完成,事情也已成为定局。短暂迷茫之后,他在暗流涌动的深海往旁边伸手,抓住了一条柔软的触须,这才让自己不至于沉底。

“这竟然是你想召就能召的吗?”他问道。

“既然你召唤过我的化身,”年轻的米拉瓦说,“我只要逆流而上,就可以召唤你的化身。事情本该如此。”

米拉瓦在一旁解释了缘由,不过,他不像塞萨尔以为的一样意气风发,眉头看着皱得挺厉害,似乎都不知道怎么舒展开了。只有莱斯莉在旁边袖手旁观,一边看着他挣扎,一边笑得在海水里乱飘。在她头顶有对犄角毫不掩饰地露了出来,串着许多贝壳饰物的长尾巴晃来晃去。

白魇还真是诡异,塞萨尔头一次看到莱戈修斯的时候,它就悬浮在天空中,好像不受大地的吸引。如今莱斯莉身处海底,海水也像是不存在,环绕她的仿佛只有一片虚空。

然后他发现自己抓住的不是触须,是她的长尾巴。

“这就对了!”莱斯莉点头说,“你都知道剧变越来越近了,你还指望深海族裔任由你把它们完全掌握?我跟你说,米拉瓦,你最近看着就像个一脑袋磕在石头上的怄气小孩,想踹石头撒气,却只会把脚越踹越疼。”

塞萨尔想到了诺伊恩港口区域的战争。“战况有变局?”

“无法言说的变局。”米拉瓦脸色阴沉,“至少我的真龙先知告诫我,此事不可言说。”

“我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塞萨尔说。

“真龙先知也说你会知道。”米拉瓦轻轻颔首,“我听闻法莫雷莫斯把飞渊船投入深渊之底,还听闻海妖的祭司在深渊边缘筑起祭坛,堆满了正要排卵的鱼人。随着潮汐起伏,鱼卵堵塞母体腹中无法排出,于是在鱼人体内不断膨胀,就像人类的孕妇。那些胎儿可以把一条鱼人撑出原来的几十倍大,堆成一个个臃肿的梦魇。孵化的幼体在孕妇体内啃食器官,从内往外把它们的母亲吃空,最终会成千上万地涌出尸身......”

莱斯莉打了个响指,飘到塞萨尔头顶。“这就是剧变的前兆,小家伙。我早跟你说过把自诩神选皇帝的家伙逼急了,谁也不知道他敢干出什么事。你自己不就是其中一个?你当年是怎么走进智者之墓的,你还能对法莫雷莫斯心里没数吗?”梅我没有梅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米拉瓦手指微微抽搐,瞳孔都有些失焦,“鱼人幼体多得好像蝗虫群,在战场撕下自己的鱼鳞赞扬痛苦,一边癫狂地作战,一边啃食敌人和同胞的血肉变得更加畸形。本来无知的寻常鱼类吃了它们的死尸竟然学会了语言,群聚起来冲击我的军队。”

第七百三十六章 记忆退行

塞萨尔很想说召他过来也没什么用,论及战争的技艺,这地方没人比古老的神选者皇帝更为精通。即使米拉瓦如今不过十来岁,他也承载着他将来的记忆。

不过,米拉瓦找他过来似乎另有目的,看着更像是出征的少年君主年纪太小,无法承受战局骤变,才召来自己远方的长辈安慰自己。

恍惚之间,莱斯莉已经悄然消失。她比往日更显深不可测。看来深海的战争比地上还要残酷得多,让她收获了不少灵魂弥补自身。幽暗的海水泛着深红色,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在寂静和黑暗深处有星辰似的万千光采如烛火明灭。塞萨尔知道,杀戮仍在持续,从米拉瓦的描述来看几近癫狂。

这白魇待在深海,就像是在挥舞镰刀收割麦子,滋养自己的灵魂。然而,也不能把她称作农夫,毕竟她割的是深渊之神稻田里的麦穗。

米拉瓦钻进飞渊船,带他走进隔绝海水的舱室。少年说他最近本就因为忧心战事彻夜难眠,即使入睡,也会受到古老的梦境困扰。塞萨尔明白,那些梦境,其实都是米拉瓦将来的记忆,老米拉瓦真正经历过,他却只是拥有,看着亦真亦幻,如同镜中倒影。

如今古老的记忆在他梦中重现,和战争一起折磨他的灵魂,说明他在真正接受那些他仅仅是知道的记忆。

“你也在追寻古老的记忆不是吗?”米拉瓦的声音男女莫辨,“我把我将来的记忆也交给你......我希望你能编织出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因果脉络。”

“为什么是现在?”塞萨尔问他。

“说出来可能会让你发笑,塞萨尔老师。”米拉瓦抓住他的手臂,掌心沾满水滴,“战事顺利的时候,我意气风发,梦境中的困扰完全不值一提。如今战况陷入僵局,过去的重压和现在的重压一起倾轧过来,我却有些承受不了了。”他纤细的手指忽然间收紧了。

“你看着......”

塞萨尔发现,这位少年君主的体型比智者之墓时更显幼小。他本以为自己中了戴安娜的诅咒,这家伙会比他高大许多,现在却完全不是这回事。

“这段时间,我本来已近青年,最近却逐渐小了不少,比您现在的样子还要不堪。先知说我的存在并不稳定,意气风发时,我可以掌握神选者皇帝的力量和荣誉,可一旦灵魂受困,无法承受危局,就会退行到童年的臆想中去。”

看来米拉瓦想要的是守候没错了。如今看来,索莱尔从未守候过米拉瓦,反而对他要求苛刻,她屡次吩咐少年君主更换神殿磨练和修习,为的,就是迫使他独自面对折磨和苦难。

索莱尔自知时日无多,等不到米拉瓦长大就会走向北方,只求了结古老的恩怨,塞萨尔却没法像她那般决绝。

其实,走出智者之墓以后的许多个日夜,塞萨尔都在反思自己对待米拉瓦的方式。

首先,他对米拉瓦太过纵容。无论他想做什么,他都由着他肆意妄为。

其次,他也不够谨慎。米拉瓦不仅站在真龙先知的阴影下,还唤醒了不知多少个千余年前的古代骑士潜伏在南方诸国,他却总是无视此事,希望可以在种种变故发生之尽快前往北方的卡萨尔帝国。

最后,老米拉瓦的人生轨迹造就了曾经的神选者皇帝,如今的世界却已完全不同,即使拥有往后人生的记忆,又怎么能断定他可以掌握往昔的荣誉?再加上塞萨尔的纵容和索莱尔的缺失,更是让他逐步背离了千余年前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