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是挺难。”塞萨尔承认,“不过还好,我们还有时间来努力尝试。”
“你承认得可真快啊,塞萨尔。”塞希雅审视着他,“也许有人会放弃自己的坚持适应你的性格,但你也知道,这事对我绝对不可能。要么你适应我的要求,要么你就自己走开,没有其它办法。如果你能办到,那就什么都好说。”
第七百四十五章 你是一株植物
这个时候,卡莲修士正在做她习以为常的事情——用他人的故事换取肉体的治愈。痛楚和血腥味从他者身上转嫁到她身上,就像拿走一片片腐烂的破布。
塞萨尔能感觉到她内脏破裂,四肢受损,腹部豁口渗出粘稠血液,裹身的绷带已经浸透,化作一片暗红,剧烈的痛楚完全无法想象。
他一时竟想不到自己该如何评价,只觉得这家伙才是疯了。
在身体完全损坏之前,卡莲修士结束了夜晚的事务回到篝火,把钱装进包袱,因为总有些人缺乏刻骨铭心的故事,或者不想诉说,就会用钱财换取治愈。这么多年以来,她也攒下了一笔不少的钱,每次经过城镇都会购买补给,却因为她生活朴素怎么都花不完。
修士对着篝火祈祷,仿佛能从火中看到诸神。塞希雅也是个忍耐孤独的好手,她呆坐火前,来回拨弄火堆,怎么都不厌烦似地拨了好久,她凝视火苗时眼神空洞,看着不想寻觅诸神,却像是在眺望遥不可及的天空。
和她们俩待了这么久,塞萨尔也算是领悟到这两人共处的方式了,归根结底就是各干各的,谁也没有靠另一个人对抗孤独的必要。如有必要,就做商议,如无必要,就一言不发直到入睡,如此相安无事度过了整个旅程。
他是个没话找话的人,当初在荒原旅行的时候,戴安娜就经常不堪其扰,有时候连阿婕赫都要捂着耳朵当听不到他说话。可惜他现在只是个婴孩,细胳膊连卡莲修士都掰不动,要不然,他一定会让这夜晚嘈杂许多。
塞萨尔靠在狗子怀里,也怀着莫名的心思端详起了篝火。然后,他发现狗子也盯着火焰看了起来,她眼睛大睁,一眨不眨,带着一种稚童似的痴迷,毕竟,她的性子就是有样学样。
其实,按照卡莲修士的说法,这地方已经可以成立篝火教派了,他暗自想到。最初的四个教徒,就是他们四个如痴迷般凝视火焰的疯子。
也不知道萨加洛斯认不认夜里取暖的篝火。
待到搭起帐篷,篝火也无人打扰。塞萨尔虽在注视火焰,却也注意到了营地内外发生的种种事件,有斗殴,有谋杀,有偷窃,有行骗,还有黑暗中的通奸和满足欲望的交易。
军营后方的营地就不可能不发生这些事情,雇佣兵本来就纪律涣散,雇佣兵的随军家眷更是会为了自己的地位鼓动雇佣兵谋杀和劫掠,拿着沾血的钱财制造更多鲜血。但是,他们待的篝火竟然没人打扰......
没有理由是因为塞希雅,他想到,为了掩饰身份,她已经披上了厚重的斗篷,兜帽扣得连红发都看不见。就算她可以解决绝大多数危险,至少也要有危险发生,而不是好似遗世独立一般不受打扰。梅我呢在呢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今晚卡莲疲惫过度,很早就睡了。是狗子在帐篷里挽起衣袖,给他这个婴孩清洗身体,涂抹药粉。都说少女的双手柔若无骨,那她怎么也得是少女中的少女了,毕竟她的手根本就没有骨头,抚过他胸口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
狗子拨开自己脸上的金发,挽到脑后,绑成一束,然后把他浸湿的身体抱到胸前。她假意给他裹布条,却趁没人发现给他喂下纯净的血。这法子真是叫人怀念,他想,诺伊恩地下矿坑里,她也是这么安抚他的。
对于塞萨尔这种存在,从她柔软的胸前渗出的血,就像是鲜红色的乳汁。他很难不接受她本能性的好意。祭坛上那次,他甚至是从她体内完成了转化,相比之下,如今已经正常许多了。
先前狗子盯着火焰,如今又盯着他,看着都很目光痴迷,这次却是一种乳母般的痴迷,血红色的眼眸莫名让人迷醉。没有灵魂的存在,也有它们生存的方式,塞萨尔想到,纯粹得近乎于神圣。她就像是刚才的火焰,即会在升腾和蔓延中制造杀戮,也会在漫长的寒夜温暖躯体。
她的美兼具和神性,唯独看不到人。
塞萨尔靠在她怀里,一边盯着她的眼眸,一边捧着她白皙的胸脯轻吮,饮下更多纯净的鲜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吸血的孽物,这家伙则是他的伴生物,每次他想扮演人类,她都会偷偷跑过来用各种法子让他当不了人。这时候帐篷里醒着的人和睡着的人都动也不动,帐篷外塞希雅一边打发兜售可疑货物的假祭司走人,一边收拾地上的篝火。
他看着无貌者,想起了野兽人的神话,库纳人抛却的欲望成为野兽,库纳人放弃的肉体则化身它们。他抬手想抚摸她的脸,却够不到,于是她低下脸来,像小动物一样由他抚摸。随着他伸手触碰,她的脸颊亦现出丝丝裂纹。
想到这份血肉来自某个地位尊崇的库纳人祭司,他就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他的指尖拂过她眼帘时,她的眼睛忽然打开,许多触须包裹下的血色眼球就像一个妖异的水晶工艺品。
塞萨尔舔了舔她鲜红芬芳的珠子,吞下最后一丝纯净的血液。现在他的血肉之躯交织着许多不同的温度,有些来自神殿,也有些来自始源。
从婴孩开始塑造这身体,可以让他更为充分地行使神迹吗?
卡莲修士说神选者的力量太容易扭曲现实,他若是使用不当,自己这具身体就会支离破碎,灵魂也会失去依托,因此从婴孩时期塑造身躯极有必要。对于诸神的力量,他还不想贸然尝试,要不然,他很有可能会落得那些古老神选者的下场,他的身体将会分崩离析,灵魂也会受困神代,只能借着凭依一时现世也就罢了,还会摧毁虔诚信徒的灵魂和意志。
这是非常危险的力量,就连化身伪神的菲瑞尔丝都要困在帝国北方,无法南下抓走他和戴安娜,他又怎敢贸然使用?
黄昏逐渐消逝,夜晚也逐渐寂静。塞萨尔看到塞希雅掀开帐篷帘子,回到他们身边。她盯着卡莲修士看了一阵,然后又把视线转到狗子脸上,最后放到他脸上。
“你似乎有些疑问。”她说,“不过我们还是睡下再说吧。”
当然,每晚都是狗子抱着婴孩,这家伙别的不说,看孩子绝对不会出意外。待到狗子抱着他蜷到被褥里,塞希雅也背靠着卡莲,面对他俩侧身躺下。
“你们似乎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遇见过私下冲突?”塞萨尔问她。
“最早的时候,我也有这个问题,”塞希雅把胳膊垫在自己脸下面,“我虽然不怕冲突,但从奥利丹的老家到黑剑,找我麻烦的人一直都络绎不绝。可自从我带着卡莲修士回去,我发现我的生活忽然变安宁了,当然,我是说休息的时候。”
“完全安宁吗?”
“不完全是,有时候也会有人找她的麻烦,或者是找我的麻烦,但和我过去的日子相比,就像从闹市前往郊野。”
塞萨尔往狗子怀里靠了点,盯着塞希雅的眼眸看了一阵。“营地里的时候,你似乎是在跟着她走,按她的想法决定扎营的地方。”他说。
“你可真敏锐啊,小子,就是这样没错。”
“所以,卡莲修士,她.......”
塞希雅忽然笑了笑,往塞萨尔靠近,压低声音。“她能在人身上看到善与恶,洞察罪行和拯救。”她说,“就像我们注视黎明和黑夜,分辨光线和阴影。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这种虚无的东西是能看到的?”
“我看是对你来说虚无吧,你这小混账。”
卡莲眼中的他是什么样子,塞萨尔很难想象,但他必须承认,他身上的善与恶,罪行和拯救若用画作描绘,恐怕会癫狂得让人发疯。
......
再次抵达黄昏时,伊丝黎如约现身了。她似乎比过去纤细了点,不似神殿骑士,倒像个会使剑的卡莲修士。当然她没那么纤细,不过还是比塞希雅纤细。她身上有股草木的清香,然而安格兰已经遍布营地,分明只有酒肉的臭气和血腥味的芬芳。
她身上没带酒水,也没带肉食,连干粮都没有,往篝火边上一坐,忽然塞萨尔看到她屁股底下的土壤变干了。
塞萨尔瞪着伊丝黎,伊丝黎也瞪着他,好像是要质问他一个婴孩哪来的胆子这么盯着她。火光映在她身上,恍惚之中,似乎生出了刺猬一样的尖芒,塞萨尔忽然发现光线在往她皮下渗透,就像鲜血滴在他的皮肤会渗透进去一样。
一时间他们俩都不言不语,塞希雅还是盯着火焰,卡莲还是在祈祷,狗子也还是看着火光眼神痴迷。真可惜伊丝黎没看着篝火,不然他昨晚刚编出来的篝火教派就要有五个人了。
塞萨尔想哄骗她说话,“如果你靠阳光和土壤里的养分就能过活了,那你现在应该是一株植物,你的头发就是草。”
塞希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拿树枝扒拉起了篝火。
见伊丝黎不说话,塞萨尔继续说了下去,“那你的确是植物了?你是会讲话的植物,还是不会讲话的植物?”
“我最近夜里乱梦不断,我想问米拉瓦和他背后的真龙,但我去不了深海,所以我来找你,塞萨尔叔叔。”伊丝黎说。
“你这么严肃可真没意思,好侄女。”塞萨尔说,“不过我确实知道很多事,对你的状况,我也有些想法。你梦到了法兰人还在原始部落茹毛饮血的时代,是这样吗?”
“我要声明,我不是会讲话的植物,此外,单纯的植物不可能变类的模样,就算是得到智慧的启迪,枝叶也不会变成四肢,绿叶也不会变成头发。还有,我有时候梦到的比那更早,根本没有法兰人存在。”
这下子卡莲都不祈祷了,冲她侧了下脸,塞希雅低头扒拉篝火,也往她投去视线。只有狗子从火堆边上拾起树枝扔了进去,显得完全不在意。
塞萨尔靠着狗子柔软的果实沉默许久,这地方靠太久了会让人忘事,感觉意识迷离。“你有看到长得像人的石头和矿物吗?”他们俩视线交错,伊丝黎眼神缺乏焦距,好像在注视她的梦境,而非现实。
“很少。”伊丝黎说,“但也不是没有。”
“真没想到你是头一个......”塞萨尔品着她话里的含义,为什么不是戴安娜?她研究库纳人的法术研究太深了吗?“好吧,那你有见过像海啸一样吞噬城市的巨树森林吗?“
“我以为那是一场恐怖的战争。”伊丝黎说,“有一半时间我都在梦到这事。”她身上确实有股草木清香,他经常在林间寻觅花朵,但没什么植物的味道比她更好。
“你能理解那场战争吗?”
她脸上有阴影掠过。“我都不能理解我在梦里是什么东西,你让我理解那场战争?最多的时候有几千个同类的思想在我的大脑里流淌,即使最少的时候也有十多个,——我觉得我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我是群体的一部分!太恶心了!”她可真是恨意昭然。
塞萨尔耸肩。“你们的意识彼此相连,你们每一个都是群体的节点,你们思想沿着节点毫不设防的流动,站在你不远处的每一个同类都能看到你,你也能看到你的每一个同类。怎么说呢?生命自有其存在方式,每一种存在方式,也都是一种谜题。”
“我不是来听你讲哲学的!”
“好吧,你可真没耐心,”塞萨尔说,“但那群小妖精呢?你不是一直在接受它们的思想和意识吗?”
“那只是些嗡嗡叫的蜜蜂,在我耳朵边上叫和在我脑子里叫有什么区别?连声音都一样。但是,我梦里的东西太繁杂了。有几千个人一起把军事简报往我脑子里塞是什么感受,你明白吗?”
“你可以试试一梦数年,梦里全部都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政治事务。”塞萨尔说。
伊丝黎微笑起来。“听到你更倒霉我就满足了。”
第七百四十六章 认爹肯定是没错的
他这侄女越来越好懂了。
如今塞萨尔和狗子已经无须言语,他头往后稍靠,她就会意给伊丝黎端上了她过去最爱的酒。伊丝黎猛灌了好几口,一度咳嗽起来,把酒都呛出了鼻子,也不知道她在浮岛屋子里自酿的酒都去了哪。
“我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伊丝黎擦掉嘴角的酒,“最开始,我只是梦到了那些嗡嗡叫的小妖精。它们的思想就像水,一滴挨着一滴亲密无间,汇成一条河流经过我的头脑,好在它们又傻又蠢,思想溅起的水花连我的脚底都够不到。实际上有段时间,我很喜欢欣赏它们愚蠢的想法,比如说它们商议怎么绑架你,从你身上榨取汁液存到树桩里。”
塞萨尔觉得这才是她兴致的来由。
“我不相信你只是看着。”他说。
伊丝黎真来了兴致,“这个嘛,确实,我往它们思想的河流里倒了些水,看它们围着我的提议团团转,那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听起来你的提议都没派上用场,”塞萨尔说,“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快和那些小妖精一样幼稚了。它们思想的河流从你的脑子里流过去,会让你越来越蠢。”
“塞萨尔叔叔,”她一下子换了语气,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就因为我这么蠢,你才会把我抓住扔给那群妖精啊。虽然我既没有被撕碎,也没有变成非人的东西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但是再过段时间,我一定就和它们一样蠢了,然后我就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看到了吗?我可是在为你着想。”
塞萨尔承认她这阴森森的语气是高明了不少,说得篝火都不那么暖和了。
“你确实挺为我找想的,”他说,“最开始在熔炉的幻象里和我亲密无间,后来又追着我在深渊边缘满山跑,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应你深切的感情了。还好有群小妖精,我才能把它们带给你当你的玩伴,让你沉浸在童话故事里继续做美梦。所以你的美梦做了多久?”
伊丝黎瞪了他一阵,好似知道了他和她其他叔叔的区别,——他说话的样子就像有另一个伊丝黎在和她对话。
“最开始只是一些细微的征兆,”她说,“不过我也没太在乎,我老是往它们的河里倒自己的想法,倒太多了难免出事。何况我最近听说和见过的景象都太吓人,这点征兆就像树枝擦破了皮一样,完全不值得在乎。”
“事情就是从细微处发生的。”塞萨尔说。
“用得着你说?”伊丝黎还是瞪着他,好像这地方没有其他人了似的,“然后,就到了那天晚上,我梦到自己扎根在地上,我的思想流经几千个同族,几千个同族的思想也流经我。梦境永无止境,在巨大的森林深处,在堆满真菌的地下,在遍布藤蔓的深渊断崖。我是树,是蘑菇,是藤蔓,就像发了高烧一样以为自己是任何东西!”
“听起来你忍了段时间?”
伊丝黎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她说,“你知道我完全没有信仰,所以梦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我都当是神代和荒原带来的怪梦。比起更早的梦境,这些梦境也没诡异多少,只是许多繁杂的念头而已。梦到自己是树木藤蔓算不上不稀奇,就是梦到自己成了蘑菇很诡异。于是我认定自己的癔症又加重了。”
“又是细微处。”塞萨尔说。
伊丝黎盯着他,好像不服管教的小孩一样,脑袋都歪到了一侧肩膀上。“而我认为你做事不讲实际,你不懂得止损,你把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上!我真是——你在大战里冲向飞渊船就是为了逮住你的侄女?”
“说得好像你知道止损似的。”塞萨尔说,“如果你能趁早放弃,我也不至于把你逮到我手里。你就像个小孩踢了一脚树桩把脚趾踢疼了,心里恼火,然后就盯着弄疼你的树桩猛踹,越踹越疼,越疼越恼火,还要安慰自己说树桩也觉得很疼,和你的脚趾一样疼。”
“我可以用神迹让你变得和我一样疼。”
“你的脚趾真是了不起。”
塞萨尔发现变成婴儿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他的假侄女心里还有道德作祟,哪怕知道他是塞萨尔,她也没动伤害他的念头。当然她心里还是憋着团火,等再过几年,她就会试着找他发泄出去。梅我呢我有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别跟我说脚趾了!”伊丝黎真恼火起来了,“总之,我做了好久的乱梦,梦里都是些繁杂的念头,是一些树木、真菌和藤蔓在自说自话,说北方森林往外扩张了多少,说地上的深渊溃退了多少,说哪个地方阳光不够分了,有一部分族民要往西边迁徙,说哪个地方土壤受了污染,要往南方散布孢子。实在太乱了!我都不用说服自己这是癔症。”
“听着确实像是你犯病了。”塞萨尔说,“从哪变得不一样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以为又是树木和藤蔓的琐碎低语,但是,出现了城市,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城市,不过我知道,我即使犯了癔症,我也不会梦到那样的东西......”
伊丝黎声音逐渐变弱了,也不知是词穷,还是灵魂受到震慑,再一次沉浸在当时的见证之中。有些时候忆起太过可怕的往事,话语就会自行中断。塞萨尔揣摩真龙先知的创世神话,意识到她看到的,很可能就是库纳人的浮空城市。
他在残忆中见过库纳人的城市,瑰丽却腐朽,带着一种衰朽老人的气味,要震慑见多识广的伊丝黎还是不太可能。但在库纳人灭绝远古遗族的年代,他们的城市就是为战争而生,是可怖的空御。倘若是当年的库纳人面对黑暗纪元,也许野兽人和成群的白魇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野兽人就是库纳人剥离的,没有库纳人的腐朽,就没有野兽人的兴盛。
其实戴安娜得到的库纳人法术和库纳人知识,都来自库纳人已经腐朽的时代,甚至智者也是个腐烂的遗蜕,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走上绝路,诅咒缠身。真龙先知再怎么赞颂远古遗族,莫斯兰和它们的飞渊船也好,精类也罢,说到底也不过是被灭绝、被转化的战败者,如果他们能够追溯到战争年代的库纳人呢?
“你能描述自己的见闻吗?”塞萨尔问她。
“我只能描述一些片段。”伊丝黎眼神飘向火焰深处,“无边无际的复杂机械,环环相扣的法术结构,浮动的岩石都经过精心雕琢,编织出巨环形的法咒之轮。闪烁着苍白人面的银镜在层层叠叠的巨环形中转动,数不清的灵魂困在其中毫无间断地劳作,其中有一个我还梦到过,是个年长的巨树之灵......”
塞萨尔现在知道库纳人造了多大的罪孽了,他们从最早的战争年代就在造孽,因他们而堆积的痛苦和创伤已经超越了语言所能形容。扎武隆在另一个板块上散布的混乱恐怕只是个引子,来到此处点燃火星,然后就引爆了智者压住的整个火药桶。
如此看来,智者之墓的时候,残损的智者要么是在说谎,谎称他的理想受到污染全是因为另一个板块,要么他就已经忘记往事,忘记库纳人在战争年代造了多大的孽。
神选者占据灵魂,也只是为了在神代给自己筑起堡垒,库纳人是把灵魂逮到他们的巨城中充当永恒的奴隶,甚至可能会在必要时当成燃料。
当然,他们确实靠这法子战胜了真龙的造物。
塞萨尔莫名有些亢奋,“你可知道它们劳作的内容?”
“似乎是......补全法咒,”伊丝黎说,“巨树之灵说,叛乱种族的施法者只要引用几个咒文词汇,就会榨取它们的灵魂补全一切。那些复杂的机械也都来自被剥离血肉的仆族之灵。每一块岩石,每一处建筑结构......”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没去问戴安娜?”
伊丝黎嘴角抽了抽。“你自己难道不知道理由?”
“真让人心酸,”塞萨尔说,“我在你心里居然成了善良的象征了。你有那么怕戴安娜知道这个吗?”
“是我不想把这记忆交给学派法师!当然,你确实拥有一些诡异的道德感和罪恶感,不然你早就可以当法师了。”
塞萨尔隐约可以猜出为什么不是戴安娜,而是伊丝黎梦到这些。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探索库纳人的残忆和法术知识探索的太深,反而受到排斥。
这毕竟是原始精类的梦和残忆。
“我最近经历了不少可怕的梦境,都关乎到世界和残忆,有我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塞萨尔沉思着说,“虽然你的梦境听起来还要更加危险可怕,不过我想,这地方我最有经验。你或许可以考虑让我......”
“你求我。”伊丝黎舔着酒杯,“你求我,我就放你进我的梦里。”
“你想探索一些古老的真相吗?”塞萨尔移开目光,看向塞希雅,“这家伙梦到的东西可能会很危险。我们俩追逐锁链的记忆,做了一路和残忆交织的乱梦,迟早会梦到越来越危险可怕的东西。与其等着危险找上门来,不如试着先探索其它危险的路途,至少在那边我们会是清醒的。”
塞希雅放下酒碗,蓝眼睛中闪烁着好奇的光采。“需要雇人探索你的梦魇吗,神殿的女孩?”她问道。
伊丝黎对他怒目而视,“你就趁着你还能扮小孩的时候找大人帮忙吧,塞萨尔叔叔,缩到她裙子底下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塞萨尔点点头。“可能吧,”他说,“不过我确实更想求我的剑术老师。求你只会让你侮辱我侮辱的更厉害。”
当然,他也该找些法子把最近的梦境利用起来了。锁链的追寻还只是个开端,没有太多眉目。不过,米拉瓦的梦和伊丝黎的梦不同,正好都是两个意义非凡的战争年代,把找到的知识经过筛选交给他的身边人,应对将来的危局也会更稳妥。
“你在先民的巨城里困了多久了?”塞萨尔又问道,“我不觉得短暂一瞥你能记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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