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即使是困在法术中受苦的灵魂。”她补充说。
“诸神并不真正在意这一切,即使是始源之神也一样。”塞萨尔说。
“不,”她摇头,“它会在意,但前提是这世上的生灵自己在意,自己挣扎和祈求。无论是野兽人,还是那些没有灵魂的无貌密探,不都是从始源的意志中得到启示?”
“这么说来,我这么个外来者代为挣扎和祈求也挺奇怪。”
“因为你把我们视为你生命的延伸吧。”卡莲侧目回瞥,“对他人的生命太过关注,反倒是对自己的死亡不甚在意。虽然我有时候很想诅咒你,但我确实也承蒙过你不少搭救,所谓令人敬仰的行为从无法想象的恶土中生出,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诺伊恩的时候,卡莲修士就对他说出了这话,之后每次相遇都会用不一样的细节说出。
塞萨尔听她用诅咒掺着感激对他发言的时候,总是很想像菲尔丝一样小声嘀咕。为什么不能彻底一点就诅咒他,或是放下怨愤对他表示感激?为什么每次都要掺杂这么多东西?明明他都做了这么多,也让她经历了这么多。
但每次对话后,他也只能像雨中湿透的老狗一样甩动满身狗毛,抖落这些抱怨和烦躁。卡莲修士的评价总是极为详尽,毫无偏见,既不落下一丝感激和敬仰,也不落下一丝怨愤和不满。她前一句还在诅咒他,后一句却开始表达好意,接着下一句又是侮辱,仿佛磅礴大雨砸在人身上,既是疼痛又是甘露。
当然,塞萨尔必须承认,她是对的,她并不因为敬意而放下不满,也不因为怨愤而放下感激,就是这么明晰,既明晰又残酷。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卡莲修士还没发疯。明明她已经听过了这么多伤病患者的故事,换来了这么多致命的创伤,还经历了这么多灵魂痛苦的一生,却还是一如既往行走在旅途上,做着一如往常的事情。
也包括这条古老的巨狼。
在黑暗时代的残忆遇见世界之初的野兽,不仅因它得见阿婕赫的起源,还窥见并经历了那个时代的文明兴衰和世界变迁——尽管只是在边缘处眺望。在掌握莫斯兰的物质世界技艺之前,在通晓库纳人最辉煌的战争技艺之前,他先掌握了因此而来的战争史和文明兴衰,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知晓了他们因此造就的罪孽、因此付出的代价,然后他要担负着这些罪孽和代价去掌握和拓展这一切技艺。
“我姑且问你,塞萨尔,你敢说你能担负的了吗?在你知晓罪孽和代价之后,你还要去完成这件事?”卡莲修士问他。
塞萨尔握紧她的手,跪在原地,呼吸都被那股从文明和战争史中汇聚的预感扼住。
“我做好了堕入地狱的准备。”他最终说,“但我要完成它,完成我要做的一切。我仍记得我在特兰提斯犯下的一切罪孽......未曾忘记。”梅没有我咏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那好,”卡莲修士说,“我会握住你的手的,罪人。”
第七百八十九章 我延续生命的伎俩
最初的起源和最后的终局已经相连,未来和过去之间的历史脉络也在他眼中展开,余下的,就是补足每一处细节,抓住所有可以利用的契机。
“如何劝说它?”塞萨尔问。
“把其它狼灵的一生交给它即可。”卡莲修士说,“用你的话说,这就叫交换彼此的故事,体会它者的生命。我们经历它的生命,也为它诉说其它生灵的故事。灵魂本为一体,每次经历他人之事,都是更接近始源一分。更接近始源一分,就更懂得领会他人困苦,放下自己的执着。”
“如何做?”塞萨尔追问。
“你去做。”
“我?”他有些惊异。
“我现在想使唤仆人了。”卡莲修士似乎在笑,“我从未想过给自己招揽仆从,不过,一个神选者跪在我面前当然要另当别论。”
“我该怎么做呢,修士?”
“这里有这么多逝去的古狼,谁能说没有哪个注视过还活在这世上的狼群?没有哪个渴望过鲜活的生命?比起说服,让它自己经历族人的痛苦要实际得多。”
“你这话就像在给那位无法言说的神书写经文。”塞萨尔说。
“你这话就像在说,痛苦造就的只有更多痛苦。然而即使不说其它人,只说你,痛苦造就也不只有更多痛苦。作为满心扭曲欲望的残缺之物,你唯有在这点上值得称道。从他人的生命中汲取养分,又为他们牺牲,献出自己,祈祷他们能够接受你的渴念,我觉得这大致就能说明你生存的方式。所以,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由你来转述人们的故事再也适合不过了。”卡莲说,“还有,我也很想让你经历不带有欲望的他人生命。看起来是为了你的请求,其实是为了你。没错,你要先真正经历它们,才能转述它们。”
“因为我不是在真正经历它们的生命吗?”
“是的,”她说,“虽然我不认为凭着一些经历就能完全弥补你的缺损,不过或多或少总能弥补一些。”
“你的祝福可真是复杂......”塞萨尔说。
“当然,祝福又怎会只是空洞的话语呢?你既然握着我的手祈求我,我就给你我能做的一切。握住你的手亦不只是短暂的触碰,而是在你不知前路何方时引你前行,哪怕我只能让你再往前走出两三步,但这两三步迈出去,也许就能穿过迷雾。”
塞萨尔发现卡莲修士看起来年纪很小,个头不高,似乎却又高过他见过的绝大部分人,或许这不是臆想,而是真实。
虽然她的身高也就比诺伊恩时的菲尔丝高出些许,可走在她身边,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孩童,还想膝盖着地,垂下头,以此证明她确实比他更高,可以把指尖搭在他额头让他蒙受启示,可以握住他的手引他穿过迷雾。
不止是那条古老的恐狼,更多恐狼的经历在他心中展开,她用绷带裹缠的手掌抚上他的前额,如同在抚摸狼群中所有狼的前额。种种情绪彼此交织,温暖、悲悯、哀伤和痛苦潮涌而至。
塞萨尔在恍惚中感觉,这甚至可称为阿纳力克本身的触碰。她对他低语诉说,他则传达她的话语,对所有整个古老的狼群低声诉说。新生的子嗣、族群的繁衍、未来的希望、迷失的路途、过往的承诺,诸多话语掺杂着它们过往的生命,化作汹涌的潮汐冲刷着每一条狼的灵魂。
许多恐狼都陷入恍惚,发现自己不再永无止境的寻觅,而是在森林中徜徉,和族群共同狩猎,和同胞繁衍生息,往这片土地每一个方向开枝散叶。迷梦掺杂着迷梦,承诺掺杂着承诺,渴望掺杂着渴望,不止是它们的,还有其它更多狼群。
那些雪原的白狼、沼泽的黄毛狼、森里中的灰狼,每一个从憎恨之主身边告别的狼群都在低语,把过往的生命烙进它们不朽的魂灵。
这些古老的恐狼在寒原徘徊时见识过超乎想象的世界,彼此之间却鲜少接近,随着憎恨之主离去,它们也身受诅咒,迷失在死亡之中,几乎成为徘徊的阴影。唯有使用阿纳力克的视野让它们破碎的灵魂彼此交融,才能在迷失中产生希望,在苦痛中造就承诺,让它们得到渴望,想要在这么多年来的迷失中寻求补偿。
卡莲修士似乎在证明一件事,所有的灵魂都源于一体,都将归于同一个灵魂,这事不止是诅咒,将会造就的也不止是痛苦。是的,他仍能......挽救终局,就像从这支流亡的古老狼群中唤起生命的意志。
“不错,”她轻声说,“作为神选者,借用你的权柄融汇它们的灵魂比我一个人来做,效果要好得多。所以请不要妄自菲薄,我只是知道该怎么做,最终我所借用的还是你的权柄。若非你完全对我敞开灵魂,毫不设防,这等奇迹我也不可能实现。”
“我从你的意志中攫取力量。”塞萨尔低声说。
“其实这话也挺残酷。”卡莲修士忽然说,“说是攫取,你所付出的,却总是比我为你付出得更多,说成感激或是弥补,也许会更好。也许我也有些扭曲的心理吧,面对其他生灵的时候,我就像在面对自己的另一段生命,总能安然应对。唯独面对你这个和我并非同源的灵魂,我才像是在看待真正意义上的他人。难免......想表达一些本不该表达的情绪,说一些残酷的话。”
“我知道。”塞萨尔说,“我和我失去的另一半灵魂相处的时候,彼此的感触也很复杂,和面对你们完全不一样。”
“不过,你不必担心,虽然免不了想对你口出恶言,但我说过的话和我要做的事,都不会半途而废。既然你给自己订下的使命是改变终局,给我们的灵魂以救赎,我给自己定下的使命也是尽我所能引导你,如你为我们献上自己的生命一样为你献出自己。”
“你是代表阿纳力克在说这话吗,卡莲修士?”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代表卡莲这个微末的灵魂。”卡莲修士说,“生灵虽是同源,却各有其意志,我的意志,并不能代表其它生灵。”
“我相信你所说不假,你经历过太多他人的生命了,远不止是倾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至于我,总是窥探更多......”
“说到底,这世界的层层历史和无尽悲剧,都蕴含在每一个看似微末的灵魂之中。”她轻声说,“历史由每一个生灵组成,塞萨尔,一个足够柔软的心灵无法承受宏大的层层历史和无尽悲剧,但在真正触及那些生灵的困苦,经历它们经历过的一切之后,这些宏大之事的重压,终究会在你心中逐渐融化吧。”
塞萨尔握着她的手,屏息感受整个狼群的历史在他灵魂中展开,恍惚中抬起头,向上她了一眼。他眼中的卡莲修士站在黑暗时代的阴影下,印在白魇散发的月华中,看着洁白冰冷,如同神殿的雕刻。她好像是面带微笑,低头看着他,对他这外来者的灵魂感到惊奇。梅没有呢林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从她指尖落下的不止是遥远的历史和群狼的追忆,还有她自己印在其中的倒影,就像映在镜子里的幻象一样。融入茫茫历史和追忆中并没有让她消失,无法寻见,反而让她越发明显了,就像古老的神像立在海潮中,映在黑暗的天空和历史的大海中。
塞萨尔承认他感到了渴望,看得也很贪婪,几乎感到时间接近停滞。时间的停滞不只是因为海潮般冲刷而过的历史,还有此刻站在海潮中的神像。这般眺望令他感到满足的战栗,几乎传遍全身。他跪倒在这种感受中,握着她的手吻她的指尖,感到自己如同亲吻这片天空和这片海潮。
卡莲修士低头看着他。“你心中这感受也真是奇怪,我就姑且把它当作你表达敬仰的方式吧,塞萨尔。如你所见,这支古老的狼群正在得到安抚,各自孤独的灵魂,也都在你的牵引中相会,如同在阿纳力克的始源意志中彼此相融。虽然会有很多老狼依旧偏执顽固,把你带去的迷梦像灰尘一样甩开,但是,我想,只要有一部分年轻的狼可以领会到它,我们就是终结了一部分孤独,给这支族群带去了新生的希望。”
“今后还能用这样的方式带去希望吗?”塞萨尔看着她的眼睛。
“很难说,”卡莲修士说,用指尖轻抚他的嘴唇,“这些狼群毕竟都是残忆,是世界的一部分,它们因你身上的爪痕而对你俯首,从未经历可怕的折磨就先落入迷失中。虽然狼群徘徊了不知多少年,却从未像那些得到真龙启迪的种族一样陷入绝望和痛苦。指引一些迷失的灵魂找到前路,这种事情,终究还是比消解痛苦和绝望简单多了。”
“憎恨之主一直都在庇护它们。”塞萨尔顿时有所领悟。
“你想代它庇护它们吗?”卡莲偏了下头,“代替你仍然在意的阿婕赫,代她继续做下去?”
“这也许就是我延续生命的伎俩。”他低声说。
第七百九十章 混乱、鲜血和诅咒
......
塞萨尔对族群内部的冲突已经习以为常,在这个世界,倘若有人问他是否存在完全一心的族群,他会说根本不存在。因为,阿纳力克化作众生就是为了经历不同的生命体验,足以指向混乱和鲜血的矛盾,也总是会在无声中发生。
血誓同源?信仰一个神祇?彼此依靠着徘徊了不知多少万年?所有看似永恒的古老誓约终究会走向无法逃避的分歧,他已经感受到了。
狼群压抑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冲突开始沸腾,曾被遗忘的内部争斗逐渐升起,大群皮毛枯萎的干尸恐狼从尘土中浮现,如海浪般翻涌,对着许多仍然健硕的恐狼低吼,威胁它们服从先祖,追寻神祇。后者则从干尸恐狼的威胁中缓缓退却,直至它们逐渐聚集在塞萨尔身边,迸发出强烈的敌意。
古老秩序的守旧维护者和渴望变革的新生者。
“罪孽总是无法逃避吗......”卡莲蹙眉低语,“我还以为这事能顺利收场,结果还是走向了混乱、鲜血和诅咒。”
塞萨尔露出微笑。“你也许得跟着我一起下地狱,亲爱的修士。”他站起身来,“这就是指引我的代价,不过还请放心,到那时候,我一定会好好抱住你的。”
“真是讨厌,我明明给它们昭示了这么多。”
“如果昭示往昔和灵魂相融就能消解一切冲突,我们就该把自己垒成先民之墙了。那可是最彻底的灵魂相融,完全不分彼此。不过,野兽人可能不会同意。”
“某种直觉告诉我,你又要开始给我讲经了,因为你现在正在俯视我。”卡莲说。
“我们说好的,我抬起头仰视你的时候我心怀崇敬,不过等我低下头的时候,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早就知道你话里有话了,但我真没想到混乱和鲜血会从我手中诞生,还是从这样悲哀的启示中。”
“你后悔吗?”
“已经来不及了。”卡莲修士侧目瞥他,“也许这就是指引君王和神选的代价,不得不付出,也无法置身事外。现在就算我抬起手扇你的脸,那群干尸恐狼也想把我撕成碎片。”
塞萨尔低下头,对她耳语,“然而那些受到我们感化的恐狼都会庇护我们,为了自己的前路和我们一同作战。”
卡莲注视着他们前方的阴影,那些锋利的獠牙泛着灰黑色的微光,呲在咧开的狼口中,和枯槁的兽皮交相辉映。无边尘埃化作骸骨之海,骸骨之海化作干尸之群,干尸之群穿过树木时又再次化作漫天尘埃,仿佛噩梦中的幻影。
黑暗时代本就阴霾密布,连白魇散发出的月华都无法驱散它们眼窝下吞噬眼眸的阴影。每双目光都凝视着他们,如山岳般沉重。
憎恨之主黑暗的目光正通过它追随者的眼眸映出。
“亦为自己的前路和同族彼此厮杀。”卡莲低声说。
塞萨尔握住索莱尔的利刃,一手搭在卡莲修士肩头,另一手搭在目光莫名亢奋的米拉瓦头顶。“你过去还是和权力走得太远了,修士,只徘徊在边缘人的生命经历中,可没法完全通晓世事。令个体悲哀悔恨的往事,上升到整个族群的层面总是如此,人类皆是如此,狼群又怎么可能逃得过?”
“真想在你大放厥词的时候拿鞭子抽你。”她说。
他继续耳语,慢条斯理地说话,“那些渴望变革的灵魂一直在沉睡,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在我们昭示它以前,已经愤怒了不知多少万年。这些古老的干尸恐狼占据权力,压迫族民的声音,只有我们有能力把它唤醒。地狱可还空荡荡呢,正等着容纳其中一方,听我一言吧,混乱和鲜血无法避免,我们引出变革,就必定会招来争斗,产生罪孽。”
蜂拥而至的恐狼群占据了整个沙砾中的世界,静默如死,历史在它们的灵魂中流淌,在某些恐狼心中唤起了变革的渴望,却在另一些恐狼心中唤起了杀意。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预兆,失落的往事中蕴含的不止是悲哀,更有沸腾般的癫狂。
很多恐狼都古老得过了头,只能用狂热的信仰和极端的偏执维护自己的灵魂,才不至于堕入彻底的疯狂。这些野兽让塞萨尔想起了塞弗拉的库纳人父亲伊斯克利格,不如说,它们就像是野兽之状的伊斯克利格。
“你竟然唤起背叛的种子.......”尸狼忽然低吼,仿佛遗失话语的脉络,狰狞的暴怒占据了它枯槁的面孔,“背叛!不从!”它咆哮,“你可知晓这会招来毁灭!”
“不,”塞萨尔摇头,“我只是在诉说你们自己的往事,是你的族民自己得到领悟,做出选择。我在书写你们真正的史书,让它们得以翻阅。我比你们更懂你们的族群。你是守旧的权臣,是逝去君主身边顽固的老仆,我却是前路和希望的象征——谁更值得追随,这还用说?”
他的话语令尸狼怒火暴涨。漫天尘埃在树影中翻卷,仿佛浓烟缠绕他们的身躯,死亡的气息扭曲空气,恐狼既在他身前也在他身后聚集。梅没呢咏想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偷取神祇权柄的窃贼!”干尸恐狼高声呼喊,“你本应受诅,死于非命!”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了,”塞萨尔抬高声音,“法兰人,野兽人,还有人鱼氏族,我为我接触过的每一个族群都带来了变革,要么已经产生了流血冲突,要么流血冲突仍在酝酿中。你认为这是因为什么?因为总有些人太过守旧,无法逃离过去的阴影。”
“纵使是残忆和迷梦,我也会让你和你扭曲的先知知晓痛苦!”干尸恐狼咆哮着让双眼迸发出诅咒的光晕,黑色浪潮裹挟着腐朽的死气向前席卷,无数曾被狼群狩猎的生灵残影充斥其中,爆发出尖叫、哀嚎、被尖牙利齿开膛破肚的痛苦和流血致死的创伤。
永恒狩猎的死亡烙印蕴含在它们原始却致命的法术之中,如同经年累月的积雪,甚至还让塞萨尔想起了信使原始而混沌的传送咒。
熟悉的血腥味让塞萨尔感到悸动,每个族群都在杀戮中感到痛苦,却也都渴望用杀戮解决一切矛盾,哪怕是野兽都无法逃避。他低下头,在卡莲修士抿起的苍白嘴唇上轻吻了一下。这嘴唇柔软冰凉,这吻的感触也和她给他的吻完全不一样,带着血腥味和禁忌的。
“如你所说,”他道,“令人尊敬的事物会从无法想象的黑暗中诞生,这话反过来也是同样。往事终究只是往事,真正解决冲突的法子,还是要靠鲜血和杀戮。不过好在,我们至少是唤起了那些渴望变革的灵魂。”
第七百九十一章 我是她们的养父和生父
塞萨尔已经知晓古狼过往的经历,然而,他也无力化解盘踞它心中的狂热和偏执。
也许每个并非生来不朽,却在追求永恒、亦或是被迫经历永恒的灵魂,都要在自己的意识中埋入许多狂热和偏执。比方说菲瑞尔丝,比如说伊斯克利格,对于他们,要么理智早已彻底磨灭,要么意识和认知都变得不再像是人。
往昔的追忆可以触动常人,却几乎无法触动这些古老的灵魂。那些记忆的片段就像尖叫的雪花,即使成千上万片落在他们熔炉般的灵魂上,也会尽数融化,难以渗入分毫。
和他们不一样,塞萨尔的记忆片段虽然也会尖叫,却会像挥动铁链一样鞭笞他灵魂中的堡垒,刻下道道伤痕,带来真切的刺痛。
过往的经历一直沉淀在他心中,如同对深渊之神的恐惧烙印在这世上所有生灵的灵魂深处。往昔的记忆既是塞萨尔确认自身存在的铁锚,也是他不时回想并仔细品味的食粮,每一段生命经历,每一条走过的路途,都会为他灵魂的城堡垒起砖瓦。
眼看干尸恐狼的亵渎之语如潮水般涌来,使得树木腐朽,地面龟裂,沿途草木都化作沸腾的黑烟,塞萨尔却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传送法术受到诅咒之后,那群由流亡法师传送到战场中心的法师奴仆身上,也有这股诡异的气息。
深渊之神的神权有多少?很多,绝不只是痛苦和折磨,在塞萨尔看来,也许是时间诞生以来一切可称罪孽之物。
从遭受深渊侵蚀的卡萨尔帝国皇子身上,从那条受诅的罪龙身上,塞萨尔看到了他的毁灭和疯狂。
从深陷诅咒的法师奴仆身上,从那些蠕行的阴影、哀嚎的血雾、尖叫的兽躯身上,塞萨尔看到了灵魂的腐蚀,看到了从虐待中催生的痛苦,看到了意识总是濒临崩溃却无法彻底崩溃的绝望。
从看似弱小可悲却源源不绝诞生的混种野兽人身上,从那些多余的头颅、狰狞的面孔、畸形的肢体、残虐的意识、遍布躯壳的脓疮和附肢上,塞萨尔看到了瘟疫一般的繁殖、侮辱和破坏。
与其说它们是生灵,不如说就是恐惧和污染的化身,混种野兽人每一次行动,都是在行深渊之神的神迹,扩大它的影响。
从奴役后代灵魂的卡萨尔帝国至高长老身上,从那些深陷无力和绝望的幼虫身上,塞萨尔看到了伪装成拯救者的痛苦缔造者。不管至高长老把自己的内在世界封闭得多么完美,终究也只是一个更次等的深渊之神。
这些自诩的拯救者带来的远不止是更多痛苦,还有信任的危机。如果拯救者也不过是一个次等的深渊之神,只会带来痛苦,那么,人们为什么不去信奉至高的深渊之神,反而要信奉那些虚假之物?至少在深渊之神面前,地位崇高者将会和地位卑下者蒙受同样的折磨和痛苦,平等受苦,这本身就是一种满足。
还有眼前这些恐狼的残忆,塞萨尔想。他此刻意识到,它们远不止是残忆,说是在追寻憎恨之主,其实已经在长久的追寻中腐化自身。
它们用于磨砺灵魂的,几乎都是生命意志的反面。它们的狩猎,也不再只是为了满足饥饿,而是为了制造痛苦。它们把嗜血的欲望刻入自己的意志,如同用血肉烧成砖瓦,筑起灵魂的堡垒。每一个哀嚎死去的血食都融入了它们原始的法术,从中渗出深渊之神黑暗的神印。
那些枯槁的身躯,那些深陷的眼窝,还有在尘土和骸骨中变幻不定的姿态,岂不都是诅咒的证明?
深渊之神的渗透无处不在,痛苦和折磨只是表象,是最明显的特征,根本来说,也许就是生灵自我诅咒的显现。
它们是恐惧和污染,是扭曲和不规则,是破坏和腐败,是残害和虐待,是背叛和不信,是奴役和压迫种种。
南方诸国的法兰人、北方卡萨尔帝国的子民、已经沦亡的库纳人、如今各支野兽人族群,乃至人鱼氏族和这些古老的恐狼,哪一个能够幸免?
哪一个都不能,塞萨尔想。
南方诸国和北方帝国战乱不断。库纳人早已走向不可挽回的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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