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听起来很恐怖。”塞希雅评价说。
“意味着菲瑞尔丝这样一个稳定的身份对你更有用,是这样吗,大宗师?”塞萨尔试探着问道,“你何时会放弃这个身份?在你的空壳之上,那个无法言说之物......”
低语从塞希雅那边传来:“你想和曾经怜爱过你的菲瑞尔丝对话?还是想和因为你的期待、恐惧和一切情绪化身为一切无法揣摩之物的存在对话?”
“这......”塞萨尔犹疑了。
“锚定菲瑞尔丝的身份是为了你好,亲爱的。”菲瑞尔丝说,“继续为我探索这座城市,不忠的仆人塞萨尔,——你可真像只好奇心满溢的猫。好在,至少有一件事你可以相信,我的动机就在于这个世界的剧变。”
塞希雅叹口气,然后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吧,徒弟,关于我这位老雇主,我想我们已经知道的够多了。”
第八百一十章 学会法师的堕落
这话不带丝毫感情,不过塞萨尔能感觉到她话语下的暗流。从贵族雇主到神选雇主,再从神选雇主到抛却灵魂的伪神。作为雇佣兵来说,她的经历已经超越了传奇的限度。在他们这段不断见证苦难的旅途中,这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旅途仍然漫长,亚尔兰蒂只给了他到阿婕赫出生为止的记忆,意味着他的木偶落在她手中时,她就像翻阅故事书一样记录和欣赏他的记忆和一切。
这可真是最彻底的占有和侵入。
此后亚尔兰蒂开始和米拉瓦争斗,在帝国宫廷掀起乱流,于是她把他转交给菲瑞尔丝,记忆的记录也骤然中断。此后的事情,仍然需要他自行探索。
这段旅途将一直持续,直到塞萨尔亲身踏足到菲瑞尔丝大宗师面前,期间当然也会延伸出多个分支。
他要以伊丝黎为锚点,和伊斯克利格探索库纳人的圣战。他还要以米拉瓦为锚点,探索黑暗时代和更多索莱尔的秘辛。最终,这一切都将汇聚在对抗深渊之神及其信众的战场上。拯救也好,献祭也罢,都将会得到分晓。
安格兰这个分歧点,将会为此后的旅程铺出基石。今后是蒙受更多苦难,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还是可以苦中作乐,在长夜的篝火边悠然高歌,就看他们能不能挽救这座城市噩梦般的预言之兆了。
据说这座城市从黑暗时代中期收复以来,此后无论是野兽人反攻还是卡萨尔帝国侵袭都未曾陷落。但如今它承受了太多,远超出大地本身所能承载的限度。学派法师的规模堪比一支军队,法术对抗时的余波之可怖,足以让安格兰化作神降之地的反面,换言之,就是混乱和破碎之地。
虽然神殿有能力抚平世界表皮的创伤,但深渊之神和主宰者借由亚尔兰蒂给予的亵渎技艺也很值得担忧。
再考虑到阈界之旅的见闻,在战火初燃时先一步闯入科学院很有必要。必须趁着白魇缺乏防备抢先动手,将它可能会引起的灾变扼杀在萌芽中。他身在城内,就要做只有身在城内才能做的事情。到时候,至高长老的人也可能对科学院动手。此事虽然平添不少变数,但也有利于他突破科学院的防守,借着他知悉那白魇的渴望占得先机。
倘若突袭科学院能够得手,至少,他就不用担忧阈界的光束武器出现在本就混乱疯狂的战场上了。说不定,还能由他来掌握它们,用莫斯兰技艺造就的致命武器改变战局。
恍惚间,塞萨尔仿佛能听见千百名学派法师的诵咒回音。他屏息注视他走过的巷弄,知道自他完成神代巡旅以来,他的每一个恍惚都会带来启示,就算不是预言,也是他结合种种现实不自觉展开的推断。
不久前,他已经在陷落的要塞见过一次法术对抗,更早的时候,还有森里斯河那场舰队战的法术对抗。规模大到一定程度,法师们的法术就会彼此交汇,或是引起剧烈爆发的湮灭,或是在相融中形成更不稳定却更致命的未知法咒,就如同逐渐膨胀的积雨云。
法术的光芒会像闪电一样在层云中明灭,多种诡谲的色彩交织闪烁,每一片色彩突破层云降下地面,都会引起毁灭。
诚然,秘仪法术可以反咒,就像他们在特兰提斯守护整座上城。但是,那时他们是在守城,如今他们却是攻城。无法提前刻下遍布城塞的秘仪法阵,就只能用护身符保护极其有限的人手,或是用刻有反咒法印的利刃展开刺杀。
然而这等规模的法师,这等规模的战场......刺杀?
“从亵渎和污秽的规模来看,深渊陷堕者已然近百,”菲瑞尔丝忽然出声,“我早知世人灵魂经受不住这等考验,不过,学会法师还是堕落得太快了。”
“亵渎和污秽?”塞萨尔问她。
“亵渎的气息蕴含在世界表皮的裂隙之中,靠得越近,就越浓郁。你不是法师,对这事不够敏锐。”菲瑞尔丝说。
“会引起什么变局吗?”他追问说。
菲瑞尔丝的话音就像是演绎过度的舞台剧演员,总是带着婉转悠扬的腔调。
“意味着从追寻真知的学者转变成不自觉的疯狂信徒,”她道,“说是吟诵法咒,其实是呼唤神迹,带去痛苦的诅咒。两者彼此混淆,诚然秘仪法术可以抵消学会的法术,但那些亵渎的神迹仍需你们自行对抗。就比如你,塞希雅,若不稳固灵魂,纵使你佩戴护身符不惧法术,苦痛的神迹仍会裹挟着你的灵魂沉入深渊,让你的意志汇入黑暗之潮。”
主宰者!他竟然对他心存幻想,认为这个冥顽不灵的古老存在会选择对抗。他终究还是放弃了。也许他的对抗之意,也已经全部化作那个枯槁的老人,跟着老米拉瓦一同北上了。待到老皇帝归来,恐怕智者早已烟消云散,余下的,也只有诺伊恩深处那个选择屈从的阴谋家。
塞萨尔都不知道他该叹息还是该呐喊,因为目睹心怀宏伟理念的存在一朝屈服,这事是如此不可思议。正是智者为了一切灵魂的归途筑起先民之墙,将所有库纳人的生命意志引向同样的安宁。也是智者为了最终的安宁竭尽全力压制库纳人当年的罪孽,却一朝爆发把族群送上绝路。
作为库纳人的始祖,智者背负着最深重的罪孽和贯穿库纳人历史的愿景。塞萨尔本以为他会展开他能做的一切抵抗,此刻却见证他选择屈从......
某种汹涌的情感就像潮湿的寒风一样抽打他的脸,撕扯他凌乱的黑发。各种意义上让他感觉寒冷刺骨。神选者化身当然没穿什么厚实的衣服,再说也没有任何必要,寒意不过是他证明自己还有人类感知的方式。尽管如此,狗子还是把自己的斗篷摘下来给了他,像裹毯子一样把他包了起来。这本不必要的举动中带着难言的意义,让他心情稍稍缓和。
他们继续深入宫殿之底的暗巷,这条路相当深邃,似乎既能接近学会法师驻扎的宫殿底部,也能接近科学院的殿堂底部。虽然在城破之时它们注定坍塌,掩盖一切,但在此时,他们可以探索得相当之深。预先找到闯入其中的捷径,就能在战火燃起的混乱中捷足先登。
第八百一十一章 吞食思想和智慧的蛆虫
路途比塞萨尔以为的更加曲折,亦或是菲瑞尔丝要求他们追寻的踪迹太过曲折。他们不时走下陡坡,然后攀上阶梯,然后又走下一段缓坡,如此反复多次后,他觉得王宫下的山体就是具堆满肠道的腐尸,他们正行走在肠道之中。
沉默的行人不时从阴影中浮现,感觉就像溺尸从黑暗的湖底浮出。他总觉得这地方带着股腐臭的气味,不完全是他主观意志作祟。不止是经年累月未曾清理的排泄物的腐臭,要更深入、更悚然一些。诡异的寂静渗入了一切。
“很明显了,不是吗?”菲瑞尔丝对他们发问,“这座城市已经罹患重病,腐败的气息正从内而外渗出。疾病来自何方无迹可寻,不过学会法师无疑加剧了疾病的恶化,令苟延残喘的土地走向无法挽回的衰亡。”
“你意思是这地方才是安格兰的腹地?”塞希雅带上了她和雇主对话的语气,她总有她自己的处世之道,“而不是我们头顶的王宫?”
“城市是这片土地的表皮,王宫则不过是一件装点华美的衣物。安格兰依山而建,我们走过的曲折暗巷正是它的腹地。不知多少万年来,人和野兽在山洞中栖息,诸多信念从它们体内落下形成残忆,皆蕴含在这山峦中。相较之下,王宫和城市又经历了多少年的岁月和风霜呢?”
“你这话听着不像是法兰人。”塞希雅说,这家伙走遍世界,对于不同人说话的方式倒是异常敏锐。
“你还记得不久前的比喻吗,亲爱的?”菲瑞尔丝反问。
她忍不住皱眉,“没有书页的书封.......没有依托的文字.......”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菲瑞尔丝早已抛却灵魂,作为法兰人菲瑞尔丝的记忆在她的存在中没有依托,自然也不能锚定她的主体。人类早年的记忆确定了自己的存在,拥有先来后到的次序,后来知晓的他人之事,其实很难影响自己的主体。
但是,菲瑞尔丝不一样,她所接触过的无数人的记忆、经历和往昔的历史,这些碎片和她自己的过往经历一样,都漂浮在没有依托的虚空中,几乎不分谁是她真正的主体。她由这无数碎片构成,游离于每一个碎片之间,可以表现为其中任何一个。如今她将自己表现为菲瑞尔丝,不过是为了符合世人的认知罢了。
她当然可以是其中任何一个碎片,就比如刚才,她在以一个古老存在的意志说话,绝非过去的菲瑞尔丝。
也许,这一意志只是她不知何年何月看来的一本历史记载,一个破碎的短篇故事。然而仅靠这个支离破碎的故事,她就可以成为它,以它为主体展开对话。
塞希雅让步了,“好吧,我不想问得更深了。”
塞萨尔理解她的让步。抛却灵魂只是一个不含感情的叙述,倘若只余下一个空壳,当然没什么值得称道之处。倘若这个空壳成为不朽的神祇,影响卡萨尔帝国的历史甚至是这个世界的命运,她这个空壳就很可怕了,擅自揣测恐怕会让人发疯。
无数没有依托且不分主次的碎片会如何编织帝国的历史,又会如何影响世界的命运?她所求为何,所思所想又为何?她在乎什么,又不在乎什么?这一切根本无法揣测,因为她太过......
他要怎么揣测一个已经崩塌而且还在不断添砖加瓦的废墟?哪怕她的废墟已经堆得比这世上最高的宫殿还要高,哪怕她的瓦砾都漂浮在虚空中?至少得是个完整的建筑不是吗?
“我到底在给什么东西当佣兵.......”他敬爱的剑术老师喃喃自语。
“至少你们可以相信,我不想这世界堕入永罚中。”菲瑞尔丝并不在意他们所思所想,“如此以来,历史的脉络就太单一了。我绝不希望我的书中只书写同一种的文字,只发出同一种声音。现在往左走,亲爱的,你们会遇见第一个值得探索的罪证。”
他们沿着菲瑞尔丝洞察的踪迹前行,越是接近,寂静就越是浓稠。诡异的耳鸣逐渐响起,塞萨尔瞥向塞希雅,发现她也在揉自己的耳朵。出于对法术和神迹诅咒的提防,他和塞希雅缩短了间距,确保身体靠近,手指也搭在一起。如此以来,她能握紧护符抵消法术,他也能在一定程度阻挡亵渎的神迹。
狗子跟在他后面蹑手蹑脚潜行。他们躬身避开会发出声响的破窝棚顶,抬脚绕开明显松动的砖石,呼吸放轻,脚步也轻得只剩下踩过松软泥土的闷响。他在越发狭窄的岩石缝隙中往深处的昏暗窥探。
“弃尸之地。”塞希雅说,“在城市洼地里很常见,不过这种不安的感觉很少见。”
多具尸体堆放在石缝尽头的窄洞中,石缝本身仅能容纳一人穿行,尽头的窄洞却很狭长陡峭,往下延伸出十多米深。扭曲的肢体暴露出断骨,刺穿撕裂的皮肉,诸多赤裸的身躯因为腐败而。尸坑里爬满了形似蛆虫却远比蛆虫臃肿的虫子,最粗壮的如同一条船只缆绳,紧紧缠着尸体的脖子,绕了好多圈。
这画面起初只让他觉得恶心,随后却感到莫名熟悉。塞萨尔想起了他梦中的预言,那个疯狂的场景由米拉修士造就,其中就有成堆蛆虫在街道中彼此纠缠,组成歌颂神祇的诡异诗篇,每一个文字都由多条蛆虫盘绕构成。
塞萨尔描述了他在梦中所见,塞希雅盯着他看了好久,菲瑞尔丝的眼珠了转了转,随后周遭岩石泛起朦胧光晕,照亮了尸首。“思想和智慧正如腐烂的血肉一样遭受吞噬。”大宗师说。
“但依我在梦中所见,它们只是在歌颂那位.......无法言说的神。”塞萨尔说。
“这意味着它的神赐中蕴含着平等的理念,平等到超越了你们有限的认知,甚至不分蛆虫和人。”菲瑞尔丝说,“这等神赐也不似寻常的思想和智慧,会深深刻入血肉,在彼此吞食中传承,——传给蛆虫,传给食尸的野狗和乌鸦,甚至是传给那些吞食同类的人。”
塞萨尔皱眉,“那这些尸体是哪来的?为什么要刻意抛弃在这里吸引蛆虫啃食、野兽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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