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46章

作者:无常马

“我们丈量灵魂的尺度,克服族群的分裂,令本该血脉相连的同胞们在啃食中融于我身,由此收获完整!”

深渊之神的神迹越发强烈,已经刺痛了他的灵魂,令他不得不压抑渴望。多个死种之子在尸堆上佝偻而坐,吟诵出狂宴的祷词,身形之扭曲已如投在现世的深渊阴影。

塞萨尔意识到,既然学会法师都把诸神的道途视为工具,给他们的奴仆肆意使用。眼前这狂宴,多半也是学会法师造就。

这些所谓的死种之子,其实就是法师奴仆,在学会法师们手中充当探索深渊之神道途的小卒。他们并非因为信念纯粹而被选中,只是学会法师接受了亚尔兰蒂的邀约,把她给予的亵渎神迹一股脑用在了暗巷里的贫民身上。

第一批死种之子,也许正是如此诞生。

与其说是疯狂令这些人接受神启,吞食同类,不如说他们渴望的只是一个借口。祷文毫无疑问是亚尔兰蒂编造,给了这些人神圣的理由去成为集体的一员。吞食同类不再是自相残杀,而是让曾经分裂的同胞合而为一,收获完整。杀害同类也不再是罪行,而是惩戒罪孽深重的分裂者,吞食的时候还可以收获欢愉,得到智慧,更是为这件事笼罩了一层光辉。

至于痛楚,暗巷的贫民早就已经对苦难和痛苦感到麻木。过往的痛苦毫无理由,如今的痛苦却带着蜕变的承诺,岂不正是一种神圣的许诺?

塞萨尔近乎确信,诸神是带来神迹的至高存在,可是,真正让诸神的意志动摇世界的,其实是那些为他们造就秩序的神选圣人。在主宰者和亚尔兰蒂操纵下,这世上的生灵才会真正接纳深渊之神的意志,令其遍布现世。

城邦成为狂宴的轮回,战争成为吞食同类的途径,血脉挚亲以食用妻子吞下丈夫的方式使得彼此相融,不愿接纳神启的分裂者,则将被赋予原罪,受尽折磨,死后都要堕入永罚的炼狱。

如此以来,折磨和暴行,无论带来怎样的痛苦,都将成为至高神理的齿轮。世界也会在这种匪夷所思的秩序中收获拯救......

至少主宰者觉得这样也能寻得救赎之道,塞萨尔想。这家伙觉得自己即使立于诸罪之巅,也一样可以沐浴神圣的光辉吗?

人群的癫狂越发强烈,不只是神圣,还感到了正义。食用同类,乃是令其融入血脉相连的集群,折磨他人,则是为其带去蜕变的承诺。他们全都心怀信念,这股癫狂亦在化作正义的癫狂。信仰的造就是如此轻易,统御之道正是蕴含其中,只要神圣的许诺足够悦耳,圣餐的享用足够愉悦,屈从又会难到哪去?

要知道,这千年以来的很多神殿,甚至都舍不得给予信徒这份愉悦的狂宴。

多名死种之子的高呼开始转向战争之道,信众们在尸堆下激昂无比,一边撕咬血肉,一边跪拜哭泣。

“让分裂者见识正义之怒!彰显我等蜕变的力量!杀戮之欲,折磨之理,吞食之道!令其畏缩恐惧,为其将受吞噬而战栗!”

这等吟诵几乎化作拉长的歌嚎,带着诡异的韵律,在腐臭中掀起狂风。剥下来的人皮挂在木桩上,在风中如旗帜般猎猎招展。

召集这些癫狂的人海投身战场?这话给塞萨尔带来了些许现实感,让这血腥的狂宴多了一些实用主义的味道。学会法师们当然不在乎神圣的许诺,他们依旧在使用工具,依旧在遵循理性之道,只是他们比过去更加百无禁忌,罪行也更加深重而已。

自认更加伟大的灵魂栖息于狂宴的放纵之中,从折磨和被折磨中领悟出荒诞到无可救药的至理。人群已如成群的秃鹫,不只是在进食,还在爱抚,在彼此撕咬,效仿死种之子把自己的耳朵献给同胞,令其用牙齿将其咬断吞下,舔舐其痛楚的伤口。人们在残躯中摇晃,毛发脱落,皮肤褪下,衣衫糊满污血油脂,逐渐行起越发不可名状之事。

菲瑞尔丝依旧是目光转动,明显在考虑审判的必要,塞萨尔漠然注视,狗子全无所谓,只有塞希雅眉毛抽搐,面色铁青。虽然她见识卓越不至于呕吐,却也因为这种景象感到癫狂的道德愤怒,——在她眼眸中有股原始到刺痛灵魂的厌恶。

这时一枚人头从死种之子手中抛出,狗子下意识伸手接住,在手中随意抛了抛,甚至都懒得去看。对她来说,这东西和一个破口袋没什么区别,还没有路边上奇形怪状的石头值得研究。无数面孔都转向她,眼窝中神采熠熠,嘴脸却因染血和蜕皮而模糊不清。看到这少女对人头毫无芥蒂,人们先是表示欣慰,可见她并没有啃食,疑窦又逐渐丛生。

塞萨尔没有下令的时候,狗子当然不会吃人。

抛出断首的死种之子是个青年人,他展开双臂,示意诸人稍安勿躁,接着自己挥舞利刃切下一枚断首。他将嘴唇贴上那张铁青的嘴唇,先是轻柔地吻了吻,仿佛给予祝福,然后他忽然张开染血的嘴唇,用牙齿咬住断首的双唇,如发狂野狗一样将其连带着半张脸皮撕扯咬下,吞入口中。

“用亲吻给他祝福,让他融入你的灵魂血脉!”死种之子如歌唱般高喊。

塞萨尔审视着他。“你的法师主人,”他说,“吩咐你在王宫下的暗巷中散布信仰,召集狂热的士兵?”

青年微笑,“你看起来......带着自己的目的,贵族。从你这女仆的反应来看,你们做过的残忍之事恐怕也不少吧?这张看似纯洁无辜的美丽皮囊上沾了多少受苦受难者的鲜血?他们是否死于非命,尸体也被你们玷污?让我猜猜——有人开始对陛下感到不满了,是吧?可惜啊,贵族,我们的意志已经占据了王都,所有人最终都会加入这份宴席,接受我们血脉相连的事实。那些不敬者......终将受到神罚。”

“看起来你们心怀正义,相信这是好的。”塞萨尔说。

“我们当然是正义。”青年的话像是在加固自身信念,“世界终将走上正途。如果你们不吃下死者血肉,加入我们的宴席,你们,就会被呈上餐桌。”

塞萨尔看到深渊之神的神印在此人灵魂中浮现,看起来法师们将其称为死种,将接受印记者称为死种之子。正是这印记为他们带去神启,令一切暴行神圣化,为一切罪孽赋予正义性。

“把这人头丢回去。”塞萨尔说,语气稍稍加重,狗子自然心领神会。

这断首在死种之子手中抛出时毫无力道,在她手中可不一样。她手臂如绳索紧绷,软骨亦节节绷起,如此掷出的人头如铁锚般砸在青年喉部,令他喉骨碎裂,嘴唇喷血,在遭受重击之后踉跄倒地,蜷缩在尸堆中浑身抽搐。

大群信众扑到青年身上,舔舐他喷血的嘴唇,撕咬他濒死的身体,如贪婪鬣狗般想从他身上得到伟大的智慧。另一批信众则狂呼着扑向他们。支离破碎的声音中交杂着痛呼、呜咽、狂笑、低语、祈祷和怒吼,交织成一股疯狂的喧嚣。

塞萨尔无言揉着眉心,凝视前方这些呼喊着正义冲来的狂人。

某些念头不受控地浮现,无论怎么诉说秩序和道德,他总是有邪性的一面......

“如果他们相信自己是正义的。”塞萨尔吩咐说,“那就给他们展示更惊人的邪恶吧,亲爱的,释放你的一切。”

转瞬间,头一批扑来的信众已化作支离破碎的阴影,篝火中灼热的木头和煤炭都被砸烂,飞射出去,带着滚滚翻腾的浓烟。人们在无法理解的荒诞景象中高声大叫,踉跄后退,有人疯狂拍打身上燃烧的油脂和烈火,在地上到处乱滚。成片成片扭曲的死尸都被抛出,砸向厅堂各处,无一例外都四分五裂,鲜血喷溅飞射。

“邪恶!”有死种之子高声大喊,但狗子已经在深沉的黑暗中逐渐展开。脸颊如蛇群,躯体如藤蔓,四肢仿佛彼此纠缠的长鞭。

转瞬之间,高声大喊的死种之子被两条触须穿透躯体,拽上半空,拧成破碎渗血的烂抹布,骨骼也节节绷断。忘却了恐惧的狂热者们冲得最快,死得也最快,很多人不断喷血的下半身已经踉跄倒地,断裂的上半身还在沿着惯性往前抛出。

更多篝火被她砸碎,厅堂的黑暗逐渐深重,其中狂舞的道道暗影就像噩梦的化身,不时还浮现出一张张苍白的面孔,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却因包裹在噩梦中更显诡异莫测。

尽管自称要给予希望、缔造秩序、描绘出指向救赎的路途,塞萨尔也无法否认,这世上可称邪秽之物如此之多,他掌握的其实从来不算少。但是,如何使用......此事至关重要。

汲取了他这么多的鲜血,这个动辄蹲在路边捡垃圾的家伙早已是不可想象的邪秽,仅仅目睹她都会招致噩梦和疯狂。

使颅骨碎裂、使胸腔凹陷的鞭笞。使躯体如抹布般拧转破碎的束缚。使头颅带着脊骨抽出的撕扯。使身体到处断裂内脏到处翻飞的切割。死亡无处不在,在厅堂中每一个地方发生,还活着的人也不断减少。最后一个死种之子带着他的信众们冲向邪恶化身,高举利刃发起攻击,然后同时倒下。他们拦腰断裂,只余下溺水般的窒息声。满地躯体或是抽搐,或是陷入死寂,带着莫名的凄凉。

塞萨尔目视一切了结,但他也知道只是这座厅堂的一切。王宫下的暗巷广袤无边,可以容纳的罪孽也无边无际。必须承认,与其说他是在消灭罪行,不如说他是在抹去自己现身的踪迹。他手中掌握的邪秽更胜过这些参与狂宴的法兰人。

“忍受了这么久,她终于得到你的首肯,可以尽情屠杀。”菲瑞尔丝的声音忽然传来,“但她还有一份渴念,你当然知道是什么吧,亲爱的?”

塞萨尔感到狗子温暖的手,感到它们蛇一样从背后缠住他的腰身。她撕裂的脸颊先是蠕动着摸索他的脸,如同数不清的少女手指,然后贴着他的脸颊合拢成那张精美绝伦的人脸。

黏滑的侵入,舌尖的纠缠亲吻,对利齿的舔舐,唾液中的血腥味。塞萨尔逐渐抱她在怀,把手指塞入她的口中,感受着她亲密的吮吸、榨取和舔舐。然后,他用她的利齿切开他的指尖,给她鲜血。

血——伟大之物的血......颤抖和喘息中狗子发出呢喃。甜蜜——美妙——多么美妙——我可以——不要其它——任何东西,只要——

塞萨尔用紧密的拥抱让她全身都逐渐合拢,白瓷似的肌肤上再无任何裂纹。

“我从没见过训犬师拿自己喂狗,亲爱的,”菲瑞尔丝又说,“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我所掌握之物都受我的评判和我的裁决。”塞萨尔瞥向自己另一只手中的眼珠,“由我决定如何去爱,如何去治愈,如何去安抚,如何去牺牲和献祭。这是我的理由,可以让我在使用邪秽的时候告诉自己,我献祭的也是我自己,我仍可宽恕自己。”

“无谓的理由。”她说。

“你已经破碎,菲瑞尔丝。”塞萨尔说,“至于我,我用这些无谓的理由让我不至于破碎。”

“你给自己划了个牢笼,用它来抗拒我?”

“当然,因为我知道你会试着掌控我,我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这事不就已经很明显了吗?”

“不忠的仆人。”

“我忠于尚未破碎的菲瑞尔丝。”塞萨尔只说。

第八百一十四章 把伊斯克利格扔过去

......

恐狼布满风霜的身躯就像扭曲的幻影在石窟厅堂中闪烁,刺鼻的油脂气味仍然缭绕不去,浸透了他们一行人的衣物。这头庞然古兽在屠场碾转现身时,塞萨尔意识到,世界秩序破碎的时刻近得超乎想象,不在将来某年某月,就在安格兰地下,在此时此刻。

篝火尽灭之后,黑暗已经主宰了石窟。正如那枯槁恐狼所说,它们的族群会在世界秩序破碎时现身,此刻石窟中残躯遍地,神印闪烁着只有高等视野才能看到的光晕,侵蚀着秩序的边界。

残忆中的漂流者现身在此,当然是为寻觅当初许下承诺的人。皑皑白雪和刺骨寒霜随着它们一同浮现,冻结了满地残肢断臂,视野边缘的狼群幻影游移不定。有恐狼满身爪痕,还有恐狼带着咬伤,显然族群分裂之后仍然冲突不断。

某种意义上来说,塞萨尔对它们许下的承诺就像死种之子对安格兰贫民许下的承诺,造成了同样的分裂和同样的狂热。都是戴着面具的疯狂幻象,区别只在于它们将会怎样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