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由此,越是洞悉信念,就越觉得信念不配称为信念,越是洞悉灵魂,就越觉得灵魂不配称为灵魂。世上的生灵亦如蚁群,若无伟力支配,就会盲目乱爬,可有伟力支配,又会变得残缺不全。他们不仅任其愚弄,还将自己遭受的每一次愚弄都奉为试炼,将自己做出的每一桩愚行称为信念。
“试着用你的想法改变深海的战况吧。”塞萨尔只说,“如果你能打破僵局,那么它就值得称道,别说比你年长一分的米拉瓦,也许老米拉瓦都会对你表示敬畏,对你低头。”
“那你呢?”米拉瓦问道,“你会表示什么?”
“如果我也在安格兰改变了什么东西,我会带着我顽固的理念和你继续讨论的,如果我没有......就说明你那时已经不需要我了,我尽管对你低头就是。”
年少的神选者顿了顿,手指拂过自己颈部的荆棘刺环,姿态如同拂过毒刃的刀锋。梅有我有想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不,”他说,“我要你作为伟大的胜者赞叹我的成就,对我低头,而不是作为失败者。这样就太空虚了。”
......
贵族们逐渐散去,安格兰则又朝无法挽回的堕落深入了一分。塞萨尔远远看着骑士团的维拉尔伯爵带着神印渐行渐远,若不是他想追踪集会的三个法师深入学会法师驻地,他定会追上去看看维拉尔伯爵如今在做什么。
此外,塞希雅也已经带着他的真身在王宫地下等候,就等他找一个合适的法师引诱过去,将其请入瓮中了。
第八百二十七章 萃取痛苦
他们逐渐深入王宫中学会法师的驻地,发现异兆的法师明显正在增加,靠得越近,法师们越容易抓住那丝微不可察的扭曲。为了隐匿行踪,塞萨尔不得不减少窥视的孔径,最终几乎化作表皮上一个针尖,紧贴着王宫内已经存在的扭曲痕迹前行。
深渊之神的低语无处不在,亦从他的记忆中不断浮现,扰乱他的灵魂和思绪,令他亦步亦趋。相比之下,米拉瓦却越发亢奋,剑指前方引领他深入王宫。赫尔加斯特的神印在他灵魂中铭刻的无比之深,把他的眼瞳都染成了血红色,瞳仁更是形似弯曲的刀刃,视之令人眼眸刺痛。
就像真有把刀把他的眼珠切开了一样。
如今看来,像自己这样追随多个神祇实属异类,虽说统筹了多个神殿的信仰,却也埋下了遭受深渊之神侵蚀的隐患。神选者如米拉瓦,仅仅崇信一个神祇并追随其道途,理应不惧深渊之神,更别说触碰狂宴残余的尸山就让灵魂陷入动摇了。
对于塞萨尔,这一切是诅咒和侵蚀,对米拉瓦来说却如同走过荆棘之路,虽会刺痛流血,却也会让他心中神理更加纯粹。
掌握和探寻多个神祇的道途终究要付出代价......放在过去,这事倒是无关紧要,毕竟没有哪个神祇会主动侵蚀世间生灵,如今可就不一样了。从今往后,塞萨尔意识到,旅途将永远如此,永远都要踏入越来越受诅咒的土地,尽力挽救他能挽救的一切灵魂。为的不是其它,是让他们和他一同面对最终的启示。
他已经不只是在深渊边缘行走了,他就高悬在深渊之上,而且正走得越来越深,可供立足之处仅有脚下这条颤抖的铁索。很快,他就会亲眼目睹从安格兰升起的第一场炼狱之灾,刺穿过往的一切秩序和约束......
“你又开始忧虑了,老师。”身旁的米拉瓦忽然开口。
“很难不忧虑。”塞萨尔回话说。
“要是承认我不仅没有忧虑,还产生了种种残忍的念头,恐怕有些不合时宜。”米拉瓦说,“不过,也许这就是神选者皇帝米拉瓦失败的理由吧。统治法兰帝国这么多年,在这么多神殿求过学,结果事到最后,除了一群愚忠的骑士一无所有。”
“你这话不像是在反思自己。”塞萨尔说。
“当然,对我来说这可是将来之事。”米拉瓦说。
“那你就是在给醒来的米拉瓦伤口上撒盐了?毕竟他身边还有很多骑士跟着。”
“刚才他让我省省我的刻薄,因为他的伤口不撒盐也已经够疼了。”
年纪越长,米拉瓦经受的摧残和心中的悔恨就越多,灵魂也逐渐失去往昔的纯粹。受到摧残令他反复咀嚼怨恨,占用太多时间去揣摩自己的伤痕,思考心中痛苦,结果反而错过了自己可以争取到的盟友和可以缔结的协定。
塞萨尔回顾自己的往事,几乎没有值得悔恨之处,老米拉瓦回首往事,却无异于书写自己的堕落史。他有那么多的契机去缔结友谊,去收获同盟,结果除了他愚忠的骑士以外他竟一无所有。
要知道,连埃弗雷德四世都有自己的挚友兄弟,米拉瓦却只有一个亚尔兰蒂,还在她身上遭遇了他此生仅能经历一次的巨大背叛。
这篇堕落史是如此悲哀,甚至可以浸透年轻的米拉瓦,只是在梦中见证自己的将来都会令他感到刻骨铭心。往事烙下的伤口也难以愈合,总能为他带去更多痛楚。就算他身边这个最为年少的米拉瓦,也一样能在亚尔兰蒂的篇章中感到一丝难言的痛楚,并认定此人就是他此后失败的重大缘由。
“忧虑总是和救赎之路息息相关,”塞萨尔最终说,“拯救他人,最终也是为了拯救自己。要不然,这条路和这趟旅途就太黑暗孤独了。”
“城里有很多人只因为你才来到这儿,对吧?”米拉瓦紧追不舍,“你不忧虑他们?”
“我有我要做的事情,他们也有他们要做的事情。再说我已经给人们描绘出路途和方向,今后的生死成败终究要靠他们自己。要不然,我就只是从火灾里救出一些花瓶摆设了。“
两人沿着一条格外曲折的小径前行,无视一系列法术屏障和王宫巨墙的阻碍来到法师聚集的行宫。诡异的声调令塞萨尔屏息不语,癫狂的尖啸此起彼伏,令他的耳膜都本能抗拒。数不清的受难咏叹在行宫中回荡,每一声都浓缩着千年万年的折磨和刑罚,浩瀚历史中的无尽生命凝成痛苦的泥浆,在这幽暗的行宫中萦绕。
主宰者已经萃取了库纳人历经千年、万年的折磨,把它们送给亚尔兰蒂,送给了这些学派法师?
就像送出淬毒的匕首。
“把这些痛苦视为利刃的一刻,他就彻底和过去的自己背道而驰了......”塞萨尔低声说。
“他也许只是渴望胜利。”米拉瓦说,他的洞察总是带着残酷的意味,“为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胜利,他可以放弃很多无法想象之物。”
塞萨尔想起了智者之墓最后,老米拉瓦是如何背着枯槁的智者渐行渐远。妻子的背叛,王朝的颠覆,彻底的溃败,这些失落自然属于老米拉瓦。然而相比之下,智者承受的还要更多,牵扯到整个族群的所有灵魂。与此同时,整个族群的灵魂都在他的感知之内——如此多的溃败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究竟要怎么才能承受?
也许智者已经在千余年前彻底崩解,残存的不过是些不同的碎片,主宰者正是最疯狂过激的那片,是游离于意义和理想之外的悔恨和渴望。这份渴望足以让他做出任何疯狂之事。梅有没林我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在一处密道停步,他看到有几枚符文在表皮之下的地板闪光。球形结构的文字毋庸置疑,就是莫斯兰的古老文字。
“科学院似乎有人正在拜访这些法师,而且是对内幕掌握极深的人。”他看着表皮之下的莫斯兰文字陷入沉思,“造访者掌握了莫斯兰技艺,以一种非常粗暴的方式......粗暴到文字的烙印会落入表皮之下。”
“看来那只白魇对人类没什么耐心。”米拉瓦说,“不计代价把知识灌入灵魂,就像用烙铁在耕牛身手烙下家畜的纹章。”
“好消息是,我可以考虑怎么逮住双方的人手了,法师有份,科学院的人也有份。”塞萨尔说,“坏消息是,扭曲的外力也许会让王国科学院和学会法师放下隔阂。安格兰整座城市,都会笼罩在同仇敌忾的狂热中。”
第八百二十八章 真是狡猾啊,塞萨尔老师
帷幕的揭晓需要献上的死难者如此之多,仿佛安格兰整座城市都已化作祭坛。
随着他们的脚步逐渐深入,塞萨尔感到喧嚣声越发浓稠,尖啸声逐渐刺耳,圣咏业已化作无孔不入的咆哮。这些声音就像是千万条彼此纠缠的毒蛇,在剧烈沸腾的油锅中扭动、挣扎、翻滚。
他能看到法师们用屏障隔绝了内外,然而深渊之神的诅咒还是丝丝缕缕渗出了墙壁缝隙,朝着整个王宫蔓延。
人们的灵魂在千年万载以来所有的折磨中燃烧,每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都意味着主宰者从真龙时代铭记至今的痛苦之路又多了一个旅人。哭号声无处不在,其中还夹杂着顿悟一样的狂笑,如油脂般凝结在塞萨尔皮肤各处,令他意识恍惚,思维迟钝,仿佛要带着自己心中的痛苦融入其中,与其合而为一。
米拉瓦有所领悟。“这些法师想提前造出永恒炼狱。”他说,“他们看起来比神祇本身还要迫不及待。是什么驱使了他们?痛苦之路中蕴含的至上真理吗?还是法师主宰下一个纪元的承诺?”
“也许都有,”塞萨尔皱眉,“法师们既渴望其中蕴含的至上真理,也想主宰下一个纪元,不再苟活于依翠丝。他们太过......不计代价。”
“也许称不上是代价,”米拉瓦说,“从未在意过的东西,即使牺牲了也不过如此。法师们把这些人扔进永恒炼狱和我们把薪柴扔进篝火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些薪柴会惨叫而已。你接触过这么多法师,你肯定明白这点。”
“也许,那些年老的法师都已经无可救药,但我们还来得及影响年轻一代,然后教育出完全不同的下一代。“塞萨尔说。
米拉瓦漫不经心地耸耸肩,——当他的学生难免会沾上的诸多小习惯之一。
“所以你觉得你的妻子会打碎原本的秩序,造就不一样的法师阶级?”他问道。
“我希望她可以。”
“但改变的只有他们遵循的道德和恪守的戒律?”
“这是最重要的。”塞萨尔说。
归根结底,人类的绝大多数行为都有季节,恪守的道德和遵循的戒律也在其列。没人能保证这个时代的决断也能在下一个时代适用,正如学会法师恪守着千余年前的戒律,在如今的时代却已是罪孽和陈腐的代名词。
然而在这一切变化不息的道德戒律中,有些事物,诸如正义和虔信总是可以历经万变却保持本色。人们冥冥之中懂得这点,因此也围绕着它们大做文章,用它们粉饰残酷的罪行,充当战争的借口。
可是,无论如何,正义和虔信本身依旧长存,无所谓各个时代的人们利用它们编造的诸多文章、犯下的诸多罪行。
学会法师表现出堕落的迹象却不以为意,那是因为他们把虔信和正义绑在了疯狂的罪行上,为其赋予崇高的意义,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培育他们自己的法师并和学会法师划清界限,最重要的,就是把虔信和正义绑在他们自己的理念上。只要他给学会法师眼中无用的薪柴们赋予生命的意义,他们的行为自会成为罪行......毕竟,何等卑劣的灵魂才会将恶意加诸无辜?
必须用这法子把他们定为罪人,把投靠深渊之神的行迹定为罪行,否则一个疏忽,他们自己都有可能在虔信和正义之辩中沦为罪人。
这也是他造出熔炉战士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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