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更多军官或是端坐,或是蹲在地上,或是倚着低矮倾斜的墙壁仰躺,就像一群刚筑起水坝的河狸在树枝巢穴中歪七扭八,倒得到处都是。塞萨尔大步走过,注意到地图上已经标注了大致的世界表皮破裂范围。在这范围中,世界结构异常扭曲,从城外远处轰击的火炮很容易偏离到不可思议的落点,神圣工兵从高山抛出的爆破物就更不用说了。
这是一座迷雾中的城市。这支队伍开掘地道隐秘前进,看起来是为接近城墙并进行攻城爆破。
“目前有什么发现?”阿尔蒂尼雅发问说。
“城内有人考虑到了他们的弱点。”军官说,“意识到这些堕落已深的狂人只能用于近身厮杀。放在黑暗时代,他们规模庞大,可能形成不小的威胁,但现在我们摆开工事逐渐残食安格兰周边地带,抚平世界的裂痕,攻城火炮和小型棱堡步步推进,他们就不过是一群愚蠢的野兽。笼罩城市的迷雾再多,也不可能在这么近的位置歪曲所有火炮发起的齐射。”
“继续。”皇女说。
“既然坐以待毙会招致失败,突破就是必然之事。多名侦察员一直在各个方向监视城内动向,综合分析由世界结构扭曲导致的错位和偏差。结论是已有多支队伍出城,部分队伍似有非人之状。”
阿尔蒂尼雅托着下颌,喃喃自语,“真希望城里都是些上了年纪不懂战术的落伍法师......他们的规模呢?”
“可以确认的有两千多狂人,这些人无需赘述。还有五百多重甲骑兵,甲胄形状都扭曲异常,遍布穿体尖刺,似乎和骑兵们的血肉灵魂一同遭受诅咒。此外还有二十多名形态各异的法师奴仆,都是深陷道途受诅已深的精锐战士。另有若干人等藏身在堕落的狂人队伍中,神殿修士在他们身上得到了极其危险的预知,尚不明确其来历。”
“预计会选择那些路线进攻?”皇女问道。
“都是我们冒险往安格兰方向开辟的新据点工事。”有军官边说边指向地图各处,“虽然修士们抚平了覆盖范围内的世界之伤,据点依旧深陷在各个方向的创伤包围中......极有可能从表皮之下涌出受诅孽物配合他们突破。”
阿尔蒂尼雅审视着城外地图,“我们这边也会有他们的进攻路线。”
“没错,”另一名军官站起身来,指出他们所在的位置,“我们的进攻路线,地表位置正是从城市所在高地往东南方扑下的坡道。如果有法师靠近,一旦引起表皮大规模破裂,受诅亡魂甚至是尚不明确的孽物成群涌出......”
“那就让爆破物资提前派上用场。”阿尔蒂尼雅说。
正在勘察地下工事的工兵站了出来,“殿下!安格兰的城墙本来就难爆破,我们投放攻城爆破用的物资也许可以精准歼灭这些受诅咒的杂种——但这条隐秘暗道就完了,剩下的物资也不够摧毁城墙!到时候城里的法师开始提防我们,往地底更深处拓展密径,就算我们可以和他们比试谁挖的更深,深到一定程度,也就没法再威胁城墙了!”
“我不是让你们在这地方爆破坡道。”皇女很随意地摆了摆手,“把攻城爆破用的物资都堆在最前线的据点工事,给据点内部堆满爆破物,塞满尖锐铁器,再附上一些秘仪法术用来破坏法师的屏障。在他们展开最强烈的攻势突破据点的时候,把整个据点都炸成烂泥和灰烬。到时候只有亡魂和几个受诅孽物能幸存下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接下来还敢不敢冒进。”
有不少军官已经习惯了阿尔蒂尼雅极端的决策,但还是有人对她缺乏了解,在受惊中变得目瞪口呆。“但我们的人——”
“展开强烈攻势,意味着他们以为据点里有大量部队驻守,他们以为据点里有大量部队驻守,必然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所以听着,召集士兵在据点工事的暗道入口制造混乱,尽力营造这处据点有重兵把守的假象。吸引所有出城作战的嗜血疯子过来,然后迅速撤回暗道,趁着他们突破工事的时机进行引爆。刚才对我提问的,现在都去执行任务,准备爆破,拿着你们的荣誉回来见我。”
阿尔蒂尼雅的大喝声带着奇异的回音,很明显她一旦做出决定,就容不得质疑和反对。在战术一途她也没有丝毫迟疑。
待到工兵和军官们一起冲出大厅,皇女开始吩咐其他军官召集人手,目的是对第一批冲向暗道入口据点的部队造成有效杀伤。其余几处据点则运走重要物资,掩埋地道,只作少许抵抗,在一触即溃和拼死抵抗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点。
所谓平衡点,阿尔蒂尼雅要求说,既不能引起敌方的怀疑,也要避免藏身步兵队伍的法师和不明存在出手,导致瘟疫和诅咒扩散开来。只要将绝大部分出城部队引向抵抗最激烈的据点,并用有效杀伤吸引他们上套,然后一举爆破,把这些人全都炸上天,事了之后,修缮那些失陷的据点简直轻而易举。
打发走会议厅内绝大多数人等之后,皇女轻呼了口气,然后侧身走向会议厅外新挖出的阴暗小径,口中喃喃自语。塞萨尔好奇跟上,刚绕过弯,就见她手甲搭着长剑,侧目投来注视。
“看够了吗,塞萨尔老师?”阿尔蒂尼雅问他,“看够了就指示一批熔炉战士和恐狼一起过去。我要确保这支队伍当真造成有效杀伤,而不是反过来被法师奴仆、受诅的狂人和尚不明确的邪恶屠杀殆尽,整个行动都变成笑话。”
“我还以为你没发现我呢。”塞萨尔说。
她在微笑,“那你知道,强忍着不去看我身边像个间谍一样探头探脑的老傻瓜有多难吗?幸好你没有童心作祟,在我脸上晃你的脏手,不然我得绷到我脸颊抽筋。“
“你这边的氛围倒是莫名惬意,”塞萨尔耸耸肩,“那群军官就像刚搭起水坝的河狸一样瘫得到处都是。”
阿尔蒂尼雅叹口气,“因为我没当自己是在拯救世界,只是完成一场战役和攻占一座城市罢了。我考虑的是战术和战略,而不是那些深远的莫名其妙的东西。也许等我当上皇帝我会考虑吧,但现在不行。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把安格兰变成我们囊中之物,别的自然有你们去忧虑。忧虑之后把汇报呈给我就行了。”
“那我忧虑的可太多了。要听汇报吗,殿下?”
她眉毛一挑,“我不要,不同的情报有不同的汇报场所。这地方只接受军事情报,不接受那些遥远到不切实际的东西。你可知道神殿找我谈论那些受诅咒者的时候,我只告诉他们按照军法处置吗?不过,我不介意你为我排遣一下烦闷,你知道你怎么做吧,老师?”
“我也很忙。”塞萨尔说。
“你忙在哪?”阿尔蒂尼雅抬高声音,“忙在像个老傻瓜一样站在我旁边探头探脑吗?事了之后还要对我们评头论足?小心我在你的化身走来走去到处闲逛的时候把你也炸上天!”
第八百四十一章 纠缠老师是学生的特权
皇女持剑靠近,塞萨尔往后退去,脊背都贴上了墙,“你情绪不太对,阿雅。”
“你猜是因为什么,塞萨尔老师?”她问道,像孩童一样瞪视他。
塞萨尔瞥向她腹部甲胄,“这可真不好猜啊。”
“最近总感觉莫名其妙的烦闷。”阿尔蒂尼雅应道。她抬手拂过自己束起的银发,摘下宽过头的金色发箍,勉强压住的犄角顿时如石缝中的树木一样坚韧地长出。不过恍惚间,她头顶两侧的深红色龙角就从一指多长延伸出半臂远,弯曲而尖锐。“好在我也用不着怀多久,”她说,“再过段时间,我就能把龙蛋丢给戴安娜让她去想办法孵了。”
“这合适吗?”
“那要不然你去孵呢?”
“我自己也在襁褓里呢。”
“把你也塞龙蛋里一起孵算了。”阿尔蒂尼雅说,话里也带着股孩童式的无礼,杂糅着倦怠和放松,“反正,也没人知道这东西到底该怎么办。也许两个尚存于世的真龙知道吧,不过与其把蛋交给它们,我还不如自己砸掉。”
阴森的暗道里逐渐泛起火光,寒冷的空气也炙热起来。也许是因为孕期,皇女从真龙仪祭中唤起的龙类特征更明显了,也更难抑制了。在她盔甲内衬刻有戴安娜准备的符文,刚才摘下的金色发箍也刻满繁复烙印,和当初抑制塞萨尔的道途一样,这些符文是为抑制她身上诸多变化。
至少,要在她真正掌握皇权之前进行掩饰。
摘下发箍后,阿尔蒂尼雅的龙角不止是伸长,还散发出熔火的热浪,仿佛正自内而外灼灼燃烧。在她脸颊两侧挂上了几道浅浅的龙鳞,闪着微弱的火光,粗长的龙尾也从披风下延伸出来,在地上厮磨扭动,鳞片擦过甲胄时沙沙作响。
塞萨尔感到蓬勃的生命气息在她腹中跃动,像团烈火令她焦躁异常。在战场上,她还能靠着往日的礼仪规范维持仪态,私下里却像是成了个无礼的孩童。他似乎可以看到她小时候的影子,尚未受到血亲漠视,骄傲、独断而又任性。关于这等场景的想象,竟然带给他些许慰藉。
他觉得,她找回了一些往日的活泼。
阿尔蒂尼雅眼眸中像是有红色火焰在燃烧,龙尾起初在地上扭动,后来已经悄悄搭上了他的脚腕。她的人身虽然站在原地不做声,尾巴却已经纠缠着他的小腿轻扯了起来。热风拂过他皮肤,带着焦灼的气味,连带她仪态端庄的面容都透出一股异样的魅惑。
塞萨尔伸手抚过她脸颊一侧,感觉鳞片像她的肌肤一样细腻光滑。“在这疯狂的年代,你竟然比过去看起来更好了,真是不可思议。”他说。
“也许是因为有不止一个人代我分忧吧。”皇女在朦胧的光晕中端详他,“然后,我就可以专心做我想做的事情了。虽然我掌握的权力更多了,但我要担忧的事情,反而比我在宫廷里势单力孤的时候少多了。”
“世界变得更糟了,你的处境却越来越好了?”
“这话可真有意思,”阿尔蒂尼雅微笑,“不过,这么说也没错。我身边可靠的盟友之多,甚至超越了卡萨尔帝国缔造之初。特别是你找来的情人和你的情人带来的势力,落在我们手上之后,可比我自己费尽心思找来的盟友可靠多了。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
“说得这么直白真合适吗?”
“当然合适。”阿尔蒂尼雅并不在意地说,“你可曾想过,我们在对抗无法言说的神祇和它受诅的爪牙,这件事情,也许意味着我们的力量正在超越法兰人历史上一切力量的总和?将来我们还会超越法兰人的先民,超越卡萨尔帝国的故土,超越人类甚至众生历史中一切过往的力量。纵使最后毁灭,也定能证明我们的尊严和勇气。”
“这就是你小时候会当着你师长和血亲得面大声宣讲的言论吗?”塞萨尔佯装惊讶。
“你说呢?难得有个师长在这,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像当年一样对我报以冷笑。”
“怎么报以冷笑?”
“低下你的头,阿尔蒂尼雅。”皇女说道,“倒出帝国前史的毒药。”
“帝国前史的毒药......”
某种意义上,赫安里亚和克利法斯驯养他们手中的皇子皇女都像是养狗。赫安里亚利用骄纵和放任去培养愚蠢的宠物,然而真正有天资的人并不会因骄纵而堕落,即使驯养者转为压迫和漠视,她也能找到自己的出路。克利法斯在规训中为他选中的皇子武装利齿和尖爪,结果反而训出了一经失败就会破碎的可怜虫。
这些皇子皇女都在经历他们父辈的疯狂,经历宫廷的恐怖。能从宫廷中走出,就已经证明了他们不会惧怕外在世界的疯狂。
“至于那些狂人,”阿尔蒂尼雅续道,“反抗者拒绝用自己的言语和理性辩驳,转而用癫狂和痛苦拉着所有人一起毁灭。这种时候,他们已经暴露了自己虚无怯懦的本质。不过是些无能的蠢物罢了,没了神祇庇佑,就会一无所成。我在宫廷中见过不少依仗着赫安里亚就来妨碍我的人,如今想来,其实都是些拴着铁链吠叫的狗,是缀满权力装饰的盒子,信手砸开就能看到里面空无一物,只能供人消遣。”
“那你在战场上要求我供你消遣呢?这合适吗?”
“当然也合适,”她微笑,“纠缠老师可是学生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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