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所以你都做了什么准备?”
“可以当作没有准备。”塞萨尔从对冷暖毫无觉知的狗子那儿接过一碗酒,这酒很烈,不过能暖身子。“我对这时代的军事指挥完全无知,被推上台也只是凭着个人印象胡说,事情几乎都是塞希雅在做,——街道布防也好,各个哨塔的守卫也好,从内应突袭到城破之后的巷战她都有准备。不过要是真城破了,巷战也就只是给逃跑的居民拖时间了。”
“如果城破了......”菲尔丝抿了口酒,低声说,“我们就跳河吧,或者走矿底的暗道出城。”她仰起脸,眼睛还是很明亮,“只要我还和你在一起,那就总有办法过下去。”
“你说得就像我没了之后你会死似的。”
菲尔丝因为酒劲而脸颊微微泛红。“死倒是不会啦,不过我可能会顺着我想象中的一条路一直往下走,变成一个你都没法想象的可怕的人。在我听你的故事之前,很多可怕的事情我其实是不在乎的,可能到现在也不在乎,只是因为觉得你在乎,我才会稍微在乎那么一点,但也只是因为你而已......”
“我有时候希望自己听不懂你话里的含义。”塞萨尔说。
第七十四章 失控的船舵
“有访客,不是最近来过的人。我已经闻到血味了。”狗子忽然发声,朝塞萨尔看了一眼。大约一个心跳的时间内,他反应过来,草原人此前佯攻也好,试探也罢,都是在等待城内密探的消息和配合。
自从在军营刺杀他失败,潜伏在诺依恩的内应就再也没动过手,也没查到任何动向。塞萨尔一直觉得,他们企图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看起来就是今天了。多米尼王室和萨苏莱人合谋,导演了一场他们认定了要诺依恩失败的战役,代价就是这一城的人。
很多时候,过得本就很凄惨的人们死如草芥,起因也只是类似的争权夺利。
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其实什么都没扮演,他只是被迫站上台,替受困于内忧外患的塞恩伯爵看守外城。往城外出战,他没有那个决策权,守卫更靠内的上诺依恩,他也没有那个职权。他也只能待在这,把他能做的都做了,然后就听天由命。
塞萨尔吩咐轮值的炮兵们进来待命,为守城战做准备,自己带人出去,登上可以俯瞰城内城外的城墙。刚爬上阶梯,登到高处,嘈杂的响动就扑面而来,仿佛轮值中寂静的哨塔不过是个幻觉。
往城内看,可以望见狗坑这个因长年挖矿而地势下陷的贫民窟,横七竖八的陋屋如蜂巢蚁穴,密密麻麻排布其中。城外则是一片冰封的大地,昨天刚遗留的炮火痕迹已经被积雪彻底覆盖了。
分明是傍晚时分,世界却被大风雪映得一片白茫茫,也看不清草原人把壕沟往前挖掘了多远,又挖得有多深。靠近各个哨塔和城门的区域都聚集着大批士兵,有一两千人穿着脏兮兮的征召兵盔甲,在城门附近守夜巡逻。
这些人里有很多都是帮派分子,塞萨尔刚征召他们的时候,他们大多都待在诺依恩的监狱里等候审讯,下场多半不死也残。不过经此一役,很多人的结局其实也不会有太大不同就是。
塞希雅队长正在观察局势。“有问题吗?”她斜睨过来。
“有血腥味。”他答道。
“你对这个很敏感?”
塞萨尔耸耸肩。“你知道,我在感知血腥味这方面......有点特殊。不过,有时候也能帮上点忙。我觉得内应的行动已经开始了,今晚要做好应战的准备。”
“好吧。”佣兵队长点点头。
“如果实在抵挡不了,连去内城的路也被封死了,就带着你的人往矿道那边去吧,我以前掉下去的地方有地下暗河,可以逃出城。”塞萨尔又说。
塞希雅哈了口气,“从城防的角度来说,指挥官还没迎战就先想好逃跑的路子,可不是好事啊。不过从我个人的角度,当雇佣兵的是总该留条后路。你当时为什么不从暗河逃出城去?”
“有放不下的人。”塞萨尔说。他从菲尔丝那儿拿来那条吊坠,给她递了过去。“这东西拿着可以防施法者,对我们反而是妨碍。你拿着也许会好些。”
不得不承认,自从接受了猩红之境的仪式,这东西也开始让他感到不适了。既然他和狗子都感到了不适,菲尔丝还是个法师,奥韦拉学派的密仪石就没必要还留在手里,拿给适合的人更好。
“这是奥韦拉学派的那些石头?你们怎么拿到的?”佣兵队长很惊讶。
“祖传的。”菲尔丝声明道。
“那你祖先可能和卡萨尔帝国关系不浅。”塞希雅说得很确定,“那些宫廷法师做的石头只有帝国的贵族才有,很少流传在外。”
“根本没关系。”菲尔丝咕哝道。
听了塞希雅的见解,塞萨尔发现菲尔丝的身世牵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真相也许只有柯瑞妮知道,但他也不可能真去问她。
“总之,做好一切准备吧。”他说,“这次守城战可能不会是个长期僵持的局面。”
.......
阿婕赫跨过一队巡逻哨兵的尸体,摩挲着手中黑漆漆的短刀,不禁产生了些许怪异的渴望感。确实如此,她想到,饥渴会侵蚀宿主,令人精神恍惚,指尖发痛,意识如坠深渊。在来自猩红之境的侵蚀面前,对同类相残的不适就像一张窗户纸,一捅就破了。
她弯下腰,把短刀反握在身前,悄无声息爬上暗巷的老墙,在夜晚暴风雪的掩护下往外城墙的哨塔攀登。她是斯弗拉的引导人,有必要在它的目标处刻下印记,引它往此处行进。
待她找到那段城墙完成此事,萨满们也看到斯弗拉醒来,总攻就会开始,那时她也得从刻下印记的地方离开,以免被它毁灭性的攻击覆盖。到了彼时,她也就完成了自己在这次攻城中的一切使命。防守最严的区域彻底崩塌后,诺依恩将不可避免地沦陷。
厚实的毡衣和缠满绷带的手并不会影响她的动作。她抓紧高处潮湿的石头,剜出爪印,两三下就翻到高处。暴风雪不断呼啸,遮蔽了往上眺望的视野,也遮蔽了下方层层叠叠的建筑群。这感觉十分奇特,就像攀登一座屹立在深渊中的巨塔。
一只手搭在她肩头,阿婕赫没有转身,因为她知道是自己的双胞胎姐妹,风雪中,那张颀长的狼脸正在往哨塔中有生灵存在的位置张望。
虽然她们俩算是双胞胎,只是两个灵魂长在了一具身体上,但她不喜欢她,也不信任她。她们俩不仅性格偏差极大,在种族的起源上也泾渭分明,一个完全是黑发的萨苏莱人,另一个则完全是银发的库纳人,且一旦待在一起就会发生灾难性的异化,成为这种恐怖的面目。
“我就知道你比穆萨里更擅长杀人。”狼首点了点,声音很昂扬。“有什么感想吗?”
“我没什么感想,只是拔掉路上的钉子。”
对方咧开嘴,露出满嘴尖牙利齿。“你就没有发现你的眼睛在闪耀?”她发问道。
“是个活人的眼睛都会闪耀。”阿婕赫继续攀登。她没法躲开自己的同貌者。从懂事以来,这家伙就用她的眼睛观察,用她的嘴巴说话,自从穆萨里听了她的教唆之后事情就愈演愈烈了。
但她能做些什么呢?她那兄长信了她的言论,成功弑父当上了酋长,又外出游历带来了萨苏莱人的机遇。穆萨里现在只关心结局,其他的一切,无论是外出征战还是大帐里的妻儿,都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毕竟,他爱的也只有伊斯克里格,她那老年痴呆的父亲而已。不过不管怎样,既然她还栖息在这个族群里,她还是得做点什么。
她余光瞥见狼首动了动。“这一层有陷阱,他们确实早有准备。”另一个阿婕赫说。
阿婕赫绕过她们看到的陷阱,沿着坑坑洼洼的哨塔攀到另一侧。她放缓呼吸,贴着石墙翻入黑暗的甬道,把看守者无声割喉。她往后看了眼街上成群的士兵,然后潜入黑暗中,穿过回廊和梯级。
走到城防炮的房间没用多久,除了满地瘫在血泊中的士兵,她也没在长廊里留下任何痕迹。内应早就给了他们外城和外城墙各个区域的建筑结构,她也对每处细节熟知于心。阿婕赫停在门前,放轻呼吸,听到了炮兵们正在按要求做应战准备,——看起来有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把命令传了下去。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我很期待。”她的双胞胎姐妹忽然说。
“你的话最好没有其它含义。”阿婕赫往回看了一眼。
“真不幸,我的话总是有其它含义。”
这家伙一定做过什么。阿婕赫可以肯定。她从来不甘心受制于自己。哨塔下方不远传来了巡逻士兵的惊呼,这并不意外,毕竟她也没有想过隐藏身体。这次她来的目的,首先是迅速处理城防炮附近的炮兵,其次是给斯弗拉留下标记,最后就是制造响动把人都吸引至此,在破城时制造最大化的杀伤和恐慌。
推开门的一瞬间,两把长矛当胸刺来,阿婕赫轻巧地避开,弯腰避过长矛,像猫一样掠过两人。她扭转身体,沿着膝盖处切下两条血淋淋的断腿。整个房间内,她听到了三十九个人粗重的呼吸,闻到了火枪上膛的硝烟气味,感到了地面在一双双金属靴下颤抖,看到了火把映照下的一张张脸和一柄柄锋利的刀剑。阴影和光线交错,形成一系列错综复杂的轮廓。
虽然有这么多不同的事物,但在阿婕赫的意识里都清晰可辨,如同描绘在画布上的抽象线条,汇成无数个致命的交汇点。她在埋伏好的人群中飞掠,残碎的肢体纷纷跌落在地,惨叫着的人不住在原地打转,试图找到死亡威胁的来源,但谁都没法看清她,更别说是碰到她,把刀锋送进她给自己划出的圆环中了。
既然她站在这儿,那她就是这片空间的主人。
哨塔里回荡着号叫和怒吼,声音响亮得惊人,也许会一直穿到其它的哨塔去。只有死人才会听不到这声音,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也不值得在意了。不仅不值得在意,反而省了她制造些动静的功夫。
些许想法掠过脑海,并不影响阿婕赫的动作。最后那名持盾士兵大吼着朝她扑来,把长盾凶猛地砸下,意图掩护后方的火枪手。她后退一步,把短刀掷出,穿过远处刚上好弹药的火枪手的喉骨,这家伙的第一枪在慌乱中打死了自己人,不过也不能怪他就是。接着她抬腿一扫,擦过盾牌上缘锋利的刃口,把士兵的颈椎踢得扭了过去,使其脑袋在嘎吱响声中拧转到背后。
和野兽共处了这么久,她却比想象中更擅长杀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好事。怎么办呢?反正事情已经做下了,反思还有什么用?比起眼前的血泊,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才是重点。一旦召唤的印记刻下,事态就会像失控的船舵一样开始疯狂转动了。
第七十五章 孽怪
阿婕赫按了下脸,并非擦拭血迹,而是抚平诅咒——那道形似口器的伤痕正在往胸膛撕裂。哪怕长在其它任何地方,这伤痕都不会这么碍眼,她不禁想到。
脑袋拧到背后的士兵跌倒在地,四肢癫痫似的抽搐,仿佛有东西在他躯体里挣扎扭动,满地残尸都如同塞满了蚯蚓的麻袋,鼓胀着扭动起来。也不知何时,雾状的血已从各具尸体的伤口断面汹涌升起,遮蔽了整个地板,几乎弥漫到她膝盖,散发出一股馥郁的香味朝她聚拢过来。
她感到了干渴,感到了饥饿,甚至还有股无法忽视的焦灼欲望,吸引她去享用这一切。但她挥了下手,附近的血雾就消散了,尸体也安分下来。感官体会越强烈,她越不想接受这些东西,因为这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意识中的另一个自己愚弄了。
更多士兵接近了,阿婕赫把准备好的印记塞进尸体颈部断口,随后往外逃去。她没有逃向城外,反而在向城内深入,毕竟,她只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一环,也即打破僵局。她还需要在斯弗拉破坏城墙后安抚它的情绪,引它返回荒野,叫它不要深入诺依恩,不分敌我地制造屠杀。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不是库纳人,对它也没有什么敌我的区别就是。
......
塞萨尔拿着望远镜,试图从寒夜的暴风雪中观察草原人的动向。他先朝城墙最厚防守最严的地方看了一阵,那儿的哨塔发生了敌袭,死了很多人,但更多士兵已经被派遣过去。很快,士兵们就能补足缺失,给哨塔重新布防,看好每一条长廊和每一扇窗口。
接着,他望向防守相对薄弱的区域,看到大量敌军在靠近城墙,倒不是他看见了壕沟里的人,而是有许多他以为不会出现的攻城器械正往城墙靠近。大部分都是木质结构的大型攻城塔,顶端带铁钩的云梯,甚至还有投石车,看得出,是就地砍伐树木造出的,大多还没靠近城墙就被城防炮打得支离破碎。
因为他提供的一整套计算方式,这些炮兵的准头和以前几乎是天翻地覆。换成以前,至少会有一半能顶着炮火压到城墙上。
他能做的,确实都已经做了,而草原人,看起来也没有从多米尼王室那儿获得有实际意义的军备支援。他们的技术落后于时代,战争器械也还是和记载中一样没有长进。那些能在扎营后就地伐木制造的攻城塔和投石车,在过去威胁不小,如今并没有太大用途,它们的破坏力只对诺依恩外城这种老式城墙有用,射程也很受限。
他们准备了这么久的壕沟壁垒,难道就是为了推出这些老古董?
塞萨尔想要推测局势,但他实在推测不出,只觉得一头雾水。在这么久的尽力准备后,草原人就给他展示这么个场面,实在荒唐至极。
他在城墙上往四处俯瞰,身边除了一如既往扮火枪手的狗子,就是着装打扮看不出是个法师的菲尔丝。士兵们都备好了火油和沥青,确保敌方接近后能造成有效杀伤,但看起来那些云梯运都难运过来,更别说是架到城墙上了。当然不排除他们的剑舞者把壕沟挖的特别规整,可以把云梯从壕沟里运过来,但那也造成不了多大威胁。
虽然护城河被冰封了,虽然夜晚几乎看不清东西,虽然暴风雨阻碍了视线,但恶劣的环境并不会对形势有太大干扰。港口依然能通行,战事物资今天也还在运送,虽然免不了有旅商加了价来诺依恩卖东西,但能在港口买到就不算坏事。现在......
但塞萨尔还是忘不了猩红之境那个野兽人。眼下草原人陷入了苦战,大型工程器械根本无法接近城墙,只有一些云梯从壕沟运了过来,一些还没架上来就被推杆掀翻了,还有一些已经被急躁的士兵砸上了火油,烧起了熊熊烈火,抬着云梯走出壕沟的草原人也被火枪手射成了筛子。情势很好,好得仿佛他做出的准备都是杞人忧天。
这情景已经让很多士兵开始发笑了。内应突袭哨塔的行动只成功了一半,因为士兵补充得极快,那么多人哪怕站原地不动让潜伏的内应杀,都得杀得刀口卷刃,手臂发麻。从壕沟接近的敌人也造成不了多大威胁,少了大型攻城器械,仅靠一些带铁钩的云梯根本无法成事。诺依恩的补给也异常充足,草原人无力封锁港口,货船依旧往来不绝,即使撑到来年也不成问题。
难道真的是草原人太蠢了或者太自信了,信了多米尼王室的承诺,却未能得到相应的援助?塞萨尔本来以为那边会给他们支援大量攻城火炮。毕竟,没有相应的火力,怎么可能拿下这种规模的城市?
“事情有些不对。”塞希雅忽然越过士兵队伍走了过来,“那些攻城器械里几乎没有人。”
“没有人?”塞萨尔还没反应过来。
“攻城塔内部哪怕不塞满人,也该有能占据一段城墙的士兵。但我看到损坏的攻城塔里只有几个人。也就是说,除了能让它们动起来的人手,那些老古董里什么都没有。”
塞萨尔下意识看向远方。“幌子?他们到底.......”
就在又一轮炮火覆盖了各方向攻城器械时,有段冰封的河流忽然颤动了起来。先前就连炮火覆盖也未击穿的冰面忽然碎裂了,——不,该说是融解了,像投进沸水里的盐块一样化开了。一团巨大的黑影从融化的冰面中升起,往上抬升,一转眼间就接近了诺依恩外城城墙的高度。
塞萨尔想到了猩红之境的告诫,想到了这世界不是他以前待的世界,想到了那些更加匪夷所思的恐怖传说和宗教故事,还想到了矿底那头白魇。
他下意识摸索野兽人给他的兽爪,拉着身边人往后退。他想高喊,想说些什么,但绝非人世该有的啸声忽然传遍了城外的雪原,遮蔽了一切声响,人们都被震骇地停顿下来,仿佛是被钉在原地了,僵死了,一动不动,甚至连视野中草原人的动作都停顿了。
就算是一头比城墙还高的孽怪,它也——
塞萨尔发现怀里的兽爪正在发出血光,他自己也感到了匪夷所思的悸动,仿佛那团黑影和他有着难以言说的关系。这想法实在荒唐,待他抬头一看,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晦暗的深红色血雾环绕着黑影涌动,逐渐凝聚成型,看起来简直是一轮巨大如磨盘的血月悬垂在半空中。
那轮血月闪烁着放出光华,照亮了它上方的乌云,在一条漆黑巨蛇的鳞片上反射出妖异的光彩,朝黑暗中的城墙延伸而来。
阿纳力克?这一刻的感受和他把意识投射到猩红之境无比相似,但规模要夸张得多。
他看到了忽隐忽现的怪影,好像有成千上万虚实不定的鬼影环绕着黑蛇飞转,现身的片刻,好像是被血色的闪电照了出来一样。那恐怖的啸声,其实是它们发出的尖细嘶哑的声音,彼此重叠形成。那些血雾汇聚成的圆月,也是它们绕着黑蛇旋转,像信徒一样祈祷、呼叫、奉献出自己形成。越来越多虚实不定的鬼影扑入那片血雾中,好像是在给火焰加入木柴,让它燃得越来越旺盛......
塞萨尔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但已经太迟了。
血月的幻影对准了城墙。
“扑倒!”
一道邪恶的血色光柱射向最厚的那段城墙,轰鸣声响彻全城,就像从地底生发的震雷。因为哨塔受袭,有最多的士兵聚集在那处,只见他们和整段城墙、整座哨塔都一起分崩离析了,——不是建筑倒塌,人们跌落死去,而是建筑和人都碎裂开来,变成砾石和肉块混杂的血腥碎片,在光柱的洗礼中飘在半空,迅速融解。
血光消失了,和那轮血月一起消失。塞萨尔从地上支起身,感觉耳鸣不止。他往那段城墙的方向张望,发现就在守军还恐慌不止的时候,草原人先头部队已经穿过烟雾和废墟从巨大的城墙缺口扑了进去,——那里不仅是城墙的缺口,由于刚才发生的一切,那附近守卫也出现了巨大的空缺。
人们就像投入沸水的盐块一样融化消解了。
“你准备的巷战还能派上用场吗?”塞萨尔问塞希雅。
“如果士气还没完全崩溃的话。”她说。
那条鳞片漆黑的蛇......它正往城内爬行?看到这里,塞萨尔攥紧了怀里的兽爪。“城内环境很复杂,让还能作战的士兵们尽力抵抗,且战且退。”他说,“也许我还能做些什么。”
.......
柯瑞妮睁开了眼睛,因为刻着学派符文的匕首正抵在她心脏处,轻轻陷进去了点。没错,奥韦拉学派的符文,就在她胸口上方。
“最近这十来年。”无形刺客用徐缓的声音说,“大宗师说她一直在做梦,却记不起任何梦的内容。我们用了很多法子寻找梦的来源,最终定位到了诺依恩的方向......”那只持匕的手微微舒张。
当然了,柯瑞妮知道,无形刺客来诺依恩不是为了多米尼王室的要求,无形刺客也不可能为其它势力干活。他们来诺依恩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她。
“其他人呢?”她若无其事地问道。
“所有人都在忙着关心这座城市的安危。”对方的声音在黑暗中分不清特征,“唯独你不同,柯瑞妮,你来这里是为了别的事情。关于你杜撰出的并不存在的学派和真知记录,还有并不存在的和你生下了孩子的本源学会法师,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第七十六章 昔日之影
“听起来你对白眼用过穿脑术了。”柯瑞妮对着看不见的人说,“为什么不相信你亲眼看到的记忆呢?”
“捏造的记忆。”对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压抑,“落在法师手里的傀儡实在可悲,特别他本来应该是另一个人,有着完全不同的生命历程。忠诚的学派卫士、陪你一起长大的经历、懵懂时产生的爱情、还有后来的疏离和怨愤,——你编造虚假记忆的水平不错,我差点就上当了。”
柯瑞妮摆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问道:“故事这么好,为什么你不相信呢?因为你很无趣吗?”
“因为我去过他变成白眼之前待的地方。”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那是个山野樵夫,一个人在村庄边缘的森林住了几十年,直到你来了为止,他都一直在那儿过自己的生活。你知道的,柯瑞妮,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这确实是个疏忽......”她思索着说,同时感到匕尖压得更紧了。奥韦拉学派的密仪匕首让她感觉到了死亡,她的心脏在收缩,意识也在往后退。无法理喻的空洞感笼罩着尖匕和她皮肤接触之处,好像一片虚空在她身上蔓延扩散,把她那部分身躯撕咬下来,放在了另一个层面的世界中。
真想象不了是法师们自己创造了这东西。
奥韦拉学派的密仪术和法师接触,产生了扭曲的阴影,笼罩在她意识上方发出无声狂啸。虽然这景象常人看不见,但她能用灵魂之眼勾勒出阴影的轮廓,——一片扭曲的虚空,如同一个黑暗的大漩涡,足以吞噬任何长期接触世界另一个层面知识的人。
“我不想重复我的问题,还是说,你也想体会体会穿脑术?”无形刺客问道。
刺客当然没法在这用穿脑术,因为那样势必会惊动他人。也就白眼动不动往外跑,才会落入陷阱,被人翻过了记忆还不自知。
“你想要我解释什么呢?”她问道。
“那个小菲瑞尔丝是谁?”
“也许是大宗师做的一场梦吧,我想。”柯瑞妮摊开手说,“我想从她那儿得到一些知识和秘密,就对她下了咒,你觉得这很难理解吗?”
“这是谎言。”无形刺客断言道。
“嗯.......谎言?”
“以大宗师如今的生命本质,就算菲瑞尔丝只是她的一场梦,她接触到密仪石也会身体枯萎,痛苦万分,——你觉得我就这么好骗吗?”
“好吧,那你又能给我什么保证呢?”
无形刺客在黑暗中沉思片刻,然后告诉她,“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查清真相,把答案给我,我自会离去。”
这答案可不是那么好给的,不过,看起来他已经查到了一切可疑之处。这意味着她的谎言也很难获得对方的认同了。柯瑞妮皱起眉毛,感到有些为难,因为战事告急,城堡里的人都离她很远,伯爵本人也没空关注发生在她卧室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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