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也许是对神圣叙事的戏仿吧,”他说,“否定神圣叙事确实可以伤害传统信仰的意义,说到底,深渊的狂宴本身也是一种神圣叙事,狂人们的虔诚更胜过我们这边的诸神殿。信仰一个玩具鸭子,这件事的意义......我这么说吧,玩具鸭子的神性就在于它其实不存在,也没有任何神性。”
信仰一个来自异界的橡皮鸭子,而且还是他亲手买来的廉价工业制品.......
塞萨尔说着摇头不止。“说实话,伯纳黛特这边的事情我头疼得不得了,已经不是节外生枝可以概括了......但是,戴安娜很在乎这个,菲尔丝也在那边,我还是得去确认状况。”
“至少有很多法师安于用法术演绎戏剧了。要是没有他们的剧团,安格兰的流亡法师还会更多。”冬夜这才说道,“至少姐姐是这么辩解的。”
“她一直都很擅长给自己找理由。”塞萨尔说。
“我和她彼此依存,交换各自的存在维系自身的存在,所以我以后也会在剧团做些事。你能再给我一些相关记录吗,主人?”
“怎么,你很不安?”
“我对我所不知的事情都感到不安。”冬夜波澜不惊地解释道。
“那你可能得记录整个世界才能安心了。”塞萨尔说。
“但是你会告诉我这个世界的一切,不是吗?还有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一切。”她说。
“这可难说。”
“你这样说我会不安的。就像你对我说,你要把我抛在身后了,——会抛得很远吗,哥哥?”
“你一着急,就会像病急乱投医一样乱换称呼吗?”塞萨尔无奈。
“也许是这样。”冬夜思索着说,“只不过.......塞萨尔大人,假如说,只是假如,你似乎总是在让曾经和你形影不离的人偏离你的道路,走他们自己的路。但对于一本书,你该不会也想写上不一样的道路让我去走吧?”
塞萨尔眺望远方剧团,揣摩着它可能造成的影响。“这可难说,”他应道,“我差点就让狗子都走开了。当然,最后她还是追了上来就是。有些人本来没有自己的路可走,我也没法强迫他们去走。所以我可能会告诉你,去做些不一样的事情。但我既没法把你绑起来丢掉,然后自己走开,也不会囚禁你,不让你从我身边走开。最后总归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如果你趁我不注意,在我身上写下奇怪的记录教唆我,我就把那一页纸撕下来烧掉。”
“你也太不安了。”
冬夜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仿佛她是一只银白色的项链,只不过长成了人类女孩大小。“一本书上的记录越是宏伟,这本书就越是伟大,所以我记录你的事情一定会变得最伟大。将来我会把你从起源直到时间尽头的足迹都抄录下来。说不定,我还可以跟着你跨越时间的尽头,然后就再也没有哪本书比我更了不起了。”
塞萨尔挠了挠她纤细的下颌,“别想的太远了,还是先考虑一下你要怎么给剧团做事吧。也许,我是说也许,它确实可以派上用场,至少是找到了另辟蹊径的法子抵抗深渊的侵袭。虽然免不了会把诸神殿也拉过来一起戏谑......”
冬夜像猫一样眯起眼睛,把下颌搁在他手指上,“从我已有的记录来看,这种抵抗形式只能吸引各种各样的边缘人士,——流亡法师、吟游诗人、不得志的学者、好奇的旅人、地方农民和小商贩,诸如此类。考虑到法师的存在,剧团也许还会吸引一些想法古怪的野兽人族群投靠,但最终也只能成为插曲。”梅有呢呢呢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有个不一样的插曲已经不错了。”
塞萨尔说着侧目看向剧团,发现那边闪烁起了更多灯火,无计其数。悬在随军营地的是一座宏伟建筑,就像大神殿从贫民窟和荒野腾空而起,如梦似幻,——有拱顶、彩窗还有城堡壁画。昏黄色的灯光从窗户中泄出,正是那只橡皮鸭的色泽,不过要比他记忆中陈旧得多,看起来它在这个世界经历了不少。
毫无疑问,这座神殿是假的,和橡皮鸭神祇的身份一样虚假。可还没等他说这话,宏伟的大神殿就瞬间消失了,宛如喷泉中喷出的气泡,只有道道法术辉光如瀑布般飞流直下。
也就在此时,就在虚假大神殿的幻术消失无踪的一瞬间,他看到伯纳黛特倚坐在悬空的冰晶长椅上。椅子本身华丽得如同王座,湛蓝色的舞台戏服也如宴会礼服,她左手持有冰晶做成的长杖,右手抬到唇边吹出阵阵冰雾,穿越其冰蓝色卷发萦绕其身。不得不说,她就像是用冰雪做成的。
“各位都到啦。”她开始发话,声音清亮,如舞台歌剧的乐声一样传遍营地,“都到齐了!那么你们想要什么呢?爱与美?”她把食指搭在唇边,腕部还套着一圈白色羽绒,“力量和勇气?”她挥舞冰杖指向远方军营,“神秘和信仰?”她摊开双手,“还是堕落和癫狂?”她的视线扫过营地诸多区域。
塞萨尔意识到,这地方有触碰过神印的士兵在,距离堕落只差一个狂宴的诅咒。
“看那里!看谁来了?我们的老朋友——迷失,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到!”伯纳黛特指向不远处。塞萨尔目光偏移,发现菲尔丝正穿着身奇异的黑色法袍,手里还拿着那柄渎神的权杖。
“迷失!”伯纳黛特剧团长朗声说,她话音里有股鼓动人心的诱惑力,“可是迷失为什么会来呢?要知道,她可是一直在迷失啊,连我们头顶的太阳都没法给她指引路途。”
一身火红长袍的人钻了出来,他左手敲了个响指,引起熊熊烈火,令在场诸人无不惊呼,与此同时,他右手已经升起了在水面上漂流的玩具鸭子的幻象。
“当太阳升起,鸭子在漂浮,当太阳落下,鸭子仍在漂浮,鸭子永远在漂浮,为我们指出永恒的方向!风暴之主狂呼怒号,战争之主挥舞利剑,令我困顿迷茫,不知所措!唯有鸭子永远都在嘎嘎叫,令我信念坚定,知晓前路何方,——永远都在鸭子漂流的地方!”
塞萨尔皱眉,“这不是那个独眼的......”
“黑剑的雇佣兵,独眼的希赛学派法师,当然也是学派的叛逃者。”冬夜说道,“你们和希赛学派合作让他很难办,于是他就带着他的若干手下全部投奔了剧团。伯纳黛特手底下第一批私兵就是他提供的,不过......”
“怎么了?”塞萨尔拂过她耳畔的发丝,“又不安了?”
“你觉得他在说什么呢,主人?”
他眉毛轻挑,“他在说玩具鸭子的永恒性超越了诸神。还说相比战争和风暴,这种无意义的嘎嘎叫和永恒的漂流才是终极的自由和永远的前路。”
“但是橡皮鸭子又不在这里。”冬夜眨眨眼说。
“不在?”塞萨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公爵府邸,”冬夜看向安格兰的方向,“结婚那年一起带过去的,伯纳黛特说她很喜欢,我就无视学派里其他人的意见带走了。”
塞萨尔恍然大悟,“伯纳黛特让我去公爵府邸陪她做事,合着是为了找她当年落下的玩具鸭子?”
“你也可以说是把她落下的神捡回来。”冬夜说。
“就算这是个疯狂的时代,她也是发疯最厉害的一个。”塞萨尔说。
第八百四十五章 历史和时局的化身
......
要让塞萨尔解释清楚伯纳黛特的戏剧,说实话都有些难度,每次详细告诉冬夜,他都要斟酌许久,对于随军营地的人们自然更不必说。他觉得大部分人只能看到一片混乱,可是,伯纳黛特不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剧团长,还是个造诣惊人的剧院歌手。
讲述的时候,她如在吟诵古老诗篇,转为乐曲后,她亦时而浅吟,时而高歌。台下的人们起初不明所以,后来都开始鼓掌喝彩,情绪受到莫名鼓动。梅呢林梅梅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虽然不知道她在冬夜的囚笼中自顾自歌唱了多久,但她的乐声明显不是人类能发出的。戏剧的演出者说实话都很拙劣,独眼就是个精通军事调度的雇佣法师,只会念台词和放火,菲尔丝全程一句话都不说,好似提线木偶亦步亦趋,其他到场的演员看着甚至都不了解自己的角色。
然而,观者自会在戏剧中看到王朝更迭、群星轮转、大雪纷飞,甚至是世界崩裂。
伯纳黛特用歌谣般的诉说佐以诗篇般的演唱,再加上法师们浮光掠影的幻术,在这荒野里上演了王都歌剧院都享受不到的演出。整体而言,她是成功的,因为军营中已经满是啜泣、怒吼、叹息,有时也因为她提起鸭子的寓言故事缓解气氛,从中升起些许笑声。
虽说以戏剧而言近乎完美,可她还是有失败之处。她想讲述她的信仰和信念,把神话叙事和英雄崇拜全都描述成无意义的时间循环,解构一切神圣和崇拜。她用戏剧故事和神话传说做隐喻,想把它们传达给观众,但是,这一切只有事先知道她理念的人才能听得出。
几句浮光掠影的假圣训,其实很难让沉浸在戏剧中的人们领会到她的信念本身。然而,除非她想成为众矢之的,她也不可能直接把一切都讲述出来,这就是她的矛盾之处。
塞萨尔认为,没几个观众看懂了她这几出戏,相比那些浮光掠影的鸭子圣训,反而是她编织的史诗诗篇更受人追捧。证据就是笑声转瞬即逝,啜泣、怒吼和叹息却总是此起彼伏。即便是菲尔丝在她的舞台上走来走去,照她的命令施法,恐怕也不可能只靠她的戏剧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去伯纳黛特曾说,如果世上的人们不允许她直接诉说,她就用诗歌、隐喻和戏剧去呈现。不过事实证明,没有他这种事先理解的人站在旁边解释,仅靠这些手段不可能把事情讲清楚。冬夜就是最好的证据。
也就是她本身演绎戏剧和编织诗篇的技巧高明无比了,要不然,观众们一定会把他们当成烂俗的小丑剧团,用臭鸡蛋和烂菜帮子去招呼。
塞弗拉从他们背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们俩长久地凝视自己缺失的那部分灵魂,随后无言移开视线。“你说话还是这么残酷。”她说。
“我只是在为她叹息。”塞萨尔否认说,“你知道真正残酷的话是什么吗?我会说——你可以去给诸神殿和诸王国演绎他们的神话和史诗故事,完全没有关系,反正,也没人听得出你究竟想说什么。”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就在伯纳黛特身处舞台中心演绎这一切诗篇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全爱上了她。不论是赞叹她的表演,着迷于她的吟诵和歌唱,还是为她难以传达的信念而遗憾。这一切,都是仰慕者才能体认到的种种感受。此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方才所见,思索她的故事和她的缺憾。这让他感觉自己更接近了她一份,彼此灵魂之间几乎没有阻碍。
有那么段时间,她的难以捉摸就像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如今似乎开启了一个缝隙。他本以为它永远都不会开启了。
塞弗拉的视线又落到他脸上。“你一为你的滥情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就想发笑。”她说。
他是在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吗?当然不是,他只是坦诚诉说他的思绪。他刚才跟着她的戏剧走了无比之远,宛如沿着历史的长河蜿蜒而下,还为冬夜诠释了她每一句台词的含义,解释了她想传达的一切信念。
在最初,伯纳黛特在他眼中只是意外救出的囚徒,不管她的身份有多不寻常,过往的遭遇有多凄惨,一切也仅止于此。然而,等到剧幕上演,他完全爱上了她和她演绎的所有戏剧,以及她想传达的一切信念。
他爱上她,不是因为他想放弃,不再追寻诸神的道途。通过对她和她信念的爱,他自己的信念其实更坚决了。伯纳黛特在信仰一途如同他极端的反面,注视她为剧团付出的种种,看着她努力坚持,他也能让他自己坚持得更加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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