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他逐渐感觉有什么充满了自己。他的肚腹中本来一片空洞,难以忍受的饥饿往身体各处蔓延,抓挠着他瘙痒的心脏要他吞下死者的魂灵、血肉,这时却忽然得到缓解。有什么紧贴着他的胸口进入了他体内,在心脏四周扩散开,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逐渐倾斜了。
从钟楼顶端到正在接近的双头蛇蛇首,这本是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这时给他的感觉,却好像是从屋顶跃至地面,似乎往前一步走出钟楼边缘,就能顺着天空的水平方向坠落到另一侧。
塞萨尔盯着无貌者,想知道她做了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做哦?”她说,湿润的呼吸中带着疑惑,血红色的唾液连成几丝长线,滑过脸颊和下颌。她的嘴角边缘忽然裂开一丝,几条粉红潮湿的舌头舔着他的下颌往上,仿佛若干条蛇贴着脸颊攀爬游曳,一直舔到他眼角,但她还是很困惑。她的脸颊进一步打开了,好像一朵花苞逐渐绽放,要把他吃下去细细体会。
“兽爪消失了。”菲尔丝忽然说,“你是不是把它塞进了你胸口的衣服?它好像......好像钻进去了?”
塞萨尔想到了什么,伸手抚摸自己沾满血污、衣衫破败胸膛,但还是深感疑惑。这时候狗子却合拢了面颊,抬头望天,仿佛被空中暴风雪的呼啸所吸引。
他沿着狗子的视线抬眼看去,只见一头毛发灰白的狼类生物正在天空中往下坠落,说是狼类,但只有狼首,身躯更接近人,让塞萨尔想起自己在猩红之境见过的野兽人。它有苗条的腰肢,瘦削的肩膀,往前弓的狭长脊背,还有接近于人类的四肢,末端尖爪浸满了黑色污血。这头狼一边坠落一边嗥叫,身周如附骨之蛆般萦绕着诡异的黑雾,似乎正使它蒙受非人的痛苦。
就在它更加接近的刹那间,使它痛苦的折磨竟然传到了他身上,给他带来了一模一样的感受。
它的意识正在被剥离,思维受到牵引,他的意识也正在被剥离,思维也受到牵引。它正被无处不在的痛苦折磨,而那无处不在的痛苦也从他的心脏往身体各处蔓延,像有密密麻麻的牙齿在他体内啃咬。
共感?为什么?
那种身体被异物填满感觉更加强烈了,不止是在他体内从心脏往躯体各处蔓延,甚至钻出了皮肤,渗入了骨髓。
塞萨尔感觉周围的嘈杂声响低落了下去,他和外在世界的界限也变模糊了,那进入他身体的东西完全充满了他,推动他往钟楼边缘一步迈出。
世界倾斜了过来,他也往天空的方向倾斜着坠落,似乎要坠入天渊中的云海。瞬息之后他一脚踏在了那头狼的脊背上。这灰白野兽和一栋房屋差不多大。一阵强烈的震荡随之扩散开,竟然在黑雾中现出了一个身躯惨白的无面孽怪。
白魇。
塞萨尔张嘴欲言,发出的却不是人言,是狼类的咆哮,而且不是他自己的咆哮,是他体内某个存在的咆哮。有什么东西附在他体内给予了他匪夷所思的......
这头巨狼因为瞬息之间的干扰得到了喘息,立刻一爪挥出,将白魇从它身上远远推开。那孽怪像被抛出的船只锚钩砸向地面,连它巨大的双翼都无法缓解冲击。但塞萨尔知道,这家伙飞行靠的不是双翼,是它本身就能飘浮在虚空之中,完全不受大地的牵引。
而这头白魇还要更怪异,——它在砸进地面的瞬息间消失了,然后带着冲击从他头顶坠下,带着他们砸入钟楼,砸穿屋顶,将悬挂大钟的横梁砸得粉碎。大钟带着震耳欲聋的回音隆隆坠下,砸穿栏杆,滚落遍布尸首的街道碾出几十米远,带着漫天尘灰传出响彻半个城市的回音。
“你是为何而来?为何她附在你身?”那头狼转身面对他,四肢着地,弓起脊背,咧着狭长的大口。
她?猩红之境那家伙?塞萨尔思索着把怀里的菲尔丝放在瓦砾堆上,“阻止你们放出来的孽怪吧,我猜。”
“斯弗拉并非孽怪。”对方纠正说。
“它受诅咒了。”菲尔丝立刻指出。
灰狼朝她瞥了一眼:“我在试着阻止这一切,但你们也放出了孽怪阻止我。所以你们是为何而来?”
“我不想看到下诺依恩被付之一炬。”塞萨尔迅速说,“如果你能让那条蛇退回去,我可以给你拖住这白魇,但你......”
“停战?我会试试,但我不能保证。”
塞萨尔用力皱起眉毛,“用我帮你安抚住的那条蛇保证,听懂了吗?”
“可以,但你最好在被附身时保持一丝清醒,否则你就会失去自我,肉身易主。”对方呼出一口浊气。
塞萨尔发现对方似乎也是个临时上岗的家伙,从共感传来的情绪确凿无疑,堪称是真诚了。“似乎你也没什么立场?”
“有立场的人本就不多。”它嘶声应道,“另外,我想借你的小法师一用,附近的萨满都被杀了。”
那东西朝他们接近过来。
......
斯弗拉毁灭一切的脚步似乎放缓了,穆萨里眺望远方半晌,得出了这一结论。看来阿婕赫正在平稳事态,再过不久,她就能解决这件不幸的意外。
他们的军队正在往上诺依恩有序前进,再过不久就能完全占据下诺依恩各个街区,对上诺依恩形成包围网了。他知道自己的担忧已经解决了,虽然牺牲的部族战士超过了预期,但影响不了整个局势。和萨苏莱人将要获得的机遇相比,这种死伤也不会伤筋动骨。
总得来说,这是他号召发起的战争,他得为此负责,除去这件已经解决的意外,还有件事也得做,那就是找到可能还在下城区逃窜的目标。没找到那个小博尔吉亚,事情就不能算完。
第八十二章 选择
穆萨里又仰面望了眼划过夜空的法术遗痕。锐利的金色光束,但并不璀璨,因为那些光仅仅看起来是光,实则不会散发光芒,甚至都不会投下阴影。它们虚幻而诡异,恰似几抹突兀的油彩描绘世界的画布上。
他吩咐部族的战士占据靠近上诺依恩的建筑群,沿着边缘处构筑工事,在能眺望内城墙塔楼和炮眼的高处设置瞭望点。然后,他离开这条街,带着一队人去巡视其它部族。
由于斯弗拉情况逐渐稳定,人们的疯狂也有所消退。诺依恩的法兰人不再顽强抵抗,转为蜂拥逃向港口区域争抢出港的船只。萨苏莱战士们也开始回过神,明白下诺依恩的居民贫困交加,并不能收获多少战利品,放手掠夺还不如回草原游牧。不过,也有些人从贫民窟抢到了意想之外的钱财。
穆萨里来到堆积财物的车队旁,拿剑戳了戳麻袋,袋子划破之后漏出了银质器皿,但器皿的来源确实狗坑深处。这多半是本地黑色势力的赃物了,旁边跪着一些正在乞求饶命的壮汉,从手和肌肉的特征来看是些黑帮打手。正好,这次战争死了不少人。这些打手固然算不上安分的奴隶,不适合伺候部族人生活,但带回去当奴隶战士正好合适。
他叫来两个酋长,稍作沟通后,就和参与找出这批货的部族分了银器,然后按需要分了地上的打手,各自绑了一部分走。
穆萨里继续往前,沿着坍塌的道路来到使诺依恩发迹的矿区旁。这里没有密密麻麻的房屋和街道,地上则堆满了煤渣和矿渣,入口挂着油灯,但还是看着很阴暗。
他来这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矿井才是最重要的设施。法兰人往前走出的每一步,都和他脚底的煤矿直接或间接有关。和平年代时,天寒地冻的诺依恩需要煤矿取暖,这事自然不必说,而在战争年代,对于金属冶炼和制备火药的需求也会导致煤矿的需求极度上升。无论地上发生了什么,地下的挖煤运煤的工作都是永远也不能停止的。
这就是为什么已经破城了,还是不断有满身煤黑的矿工从矿口走出,然后挨个跪下,祈求他们宽恕。
煤炭不是凭空出现在商队马车上的东西,也不是想去劫掠、想去花钱买就有人能让他们去抢、去买的东西。它在如今是个无可替代的资源,掌握了它的来源,才能在很大程度上掌握自己的命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这座储量巨大的煤铁矿给诺依恩带来了如今的繁荣。
穆萨里知道诺依恩的历史,知道在几个时代以前,诺依恩还是一个围绕煤矿建立的采掘点,后来越采越深,地势逐渐下陷形成了如今的狗坑,诺依恩也逐渐从村落变为城镇。由于定居人数众多,此地逐渐设为边防城市,由博尔吉亚家族卫戍多米尼的边疆。再后来,他们从地底的矿坑深处发现了往更远方延伸的巨大伴生矿脉,这座苦寒的城市才逐渐发展,一跃成为如今的贸易中转站和大型商业港口。
“弄点水过来,给这些矿工把喉咙和鼻孔里的煤灰冲出来再带走。”穆萨里吩咐道,“部族人手短缺,新探出的矿都没人手采掘。我不想他们死太早。”
当然了,对于从未经历大型采矿作业的萨苏莱人,目睹几百名矿工交班时从矿道鱼贯而出,这事其实很稀罕。他们看着像是从地底钻出的孽怪,面孔凹陷漆黑,脸上的褶子都堆满了煤灰。因为他们长期接触矿底飘扬的煤灰,很多灰都会渗入皮肤,形成永远都无法消褪的斑驳痕迹,看着就像是杂乱的纹身。
对于这些无论在哪都靠采矿生活的人,是给诺依恩的博尔吉亚家族干活,还是给萨苏莱人干活,本质上其实没有区别。由于大草原的环境远好于下诺依恩拥挤的贫民窟,他们从法兰人的疆域迁徙到无尽草原,甚至会比以前过的更好。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萨苏莱人的奴隶很少暴动,——如果他们在诺依恩的狗坑这种地方都能任劳任怨,又有什么理由不在大草原给萨苏莱人效劳呢?至少给他们萨苏莱人当矿工,这些人还能在出矿之后舒舒服服地清洗身体,而不是被迫顶着满脸煤灰回家吃饭。
穆萨里擅长观察和总结其它民族的运转,思考它们的历史发展和文明变迁,这都是他自己得出的结论。
就是这样......他穿过人群,来到矿洞口,仔细端详了一阵诺依恩的大型矿坑和他们部族领地里小型矿坑的区别。他俯下身,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满是煤渣和灰烬的地面,然后在自己指尖捻了捻。这感觉让他很舒服,事情也异常顺利,只除了多米尼王室那无礼的要求。
是的,他们还是没找到那个塞萨尔,各部族的搜查没有任何结果,唯一有消息的莫努克也没了踪影。在占领城市这等重大的任务中,他们竟然要为某人的私怨大动干戈?这简直荒唐至极,可是他不得不做。
穆萨里本以为此人会待在光明正大的地方,甚至是带着主力士兵镇守城墙缺口,抵御他们的进攻,毕竟这就是此人的责任。到时候,他也会给他一个称得上荣誉的死法。他会让塞萨尔带着英勇抵抗的名声死去,算是表达自己的寥寥歉意。
然而此人不在,无论哪里都不在。很明显,他逃跑了,可能是逃往上诺依恩,可能是逃往港口,可能是逃进了矿坑,甚至到现在也还在下诺依恩的巷道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这事很麻烦,让他异常不快。因为,如果城主的私生子真的逃走了,多米尼王室就有的跟他们讨价还价了。想象中的两军对垒斩其敌首,竟成了可笑的阴沟地里抓老鼠。为什么他要做这种事?为什么阴沟里的老鼠不能跳出来双手握剑,要求和攻占他们城市的敌方首领来场分出生死的决斗?正如他和他的父亲.......
穆萨里摇摇头,将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赶出头脑。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在矿道口静静站了一阵,注视深邃幽暗的矿道,思索接下来的局势。
他看到又有人从矿道里跑出,于是吩咐部族的勇士上前戒备,把他们挨个缴械后全部带走。
不管是什么情况,必要的警惕都不能缺乏,历史记载中有很多人死于自己的一时失察。
数十个步兵分散开,持剑走过矿道,保持无声前行。就在此时,一道黑色激流忽然自矿道深处射出,刺穿空气和尘埃,发出尖厉刺耳的啸声。它从一队步兵身上扫过,穆萨里还没听到惨叫声他们就死了,好像盐块一样在法术中分崩离析,化作扭动的阴影,然后解体消融。
他稍稍愣神,跟着就看到好几个被余波擦过的士兵忽然发了疯,手舞足蹈地举着手里的长剑刺向自己胸口,高呼着胜利和拯救。
受诅的法术再一次从矿道中射出,毫无预兆地扫过另一侧,成千上万扭曲的人脸拥挤堆积,构成了这条不过手臂粗细的受诅法咒,撕扯着现实和另一个层面的界限。穆萨里迅速往后退去,萨满也立刻支起无形的防护,但他也很清楚,自己身边的萨满只是个随军萨满,无法抵挡这等规模的法术太久。
激流砸在萨满的屏障上,拐了个弯划出弧线,一分为四绕开了他们身前无形的球面,沿着切线激射而去。然后穆萨里看到了那个男人,正是画像中的塞萨尔:此人浑身沾满血污和煤烟,正紧紧扼住一个白色恶魔的咽喉发出狂嚎。他一边嗥叫,一边把尖锐的利爪往恶魔空洞的黑色大口猛挥,砸得它面部黑血乱溅,切开道道伤痕。
兽爪?
似是应激一般,数道法术从恶魔身周喷涌而出,拥挤成堆的死魂灵尖啸着寻觅受害者,追逐着矿道口所有活人划出弧线,贯穿了他们的身体。他的士兵们和来不及逃走的矿工在一瞬间支离破碎,化作血腥的碎片在半空中四处飘动,然后朝着白色恶魔汇聚飞去,——人们的血肉、灵魂全都被它汲取,成了恶魔的养分。
“你在看什么,穆萨里?”
阿婕赫?穆萨里愕然发现,那个塞萨尔的嗥叫乃是狼嚎,他的声音也是阿婕赫的声音,跟他当年在帐篷里听到的一样清晰。
“你是要待在那里发呆?还是要帮我把它驱逐出现实?”阿婕赫又开始嘶嚎。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们要杀他!”穆萨里喊道。
“别管这躯体过去是谁的,他接受了我给他的力量,那现在他的身体就是我的!你该庆幸我当初没有占据你的身体!”
“另一个阿婕赫呢?”
“你是想帮那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白痴,还是想帮能让你成就一切的我?她答应了这家伙用斯弗拉逼迫你们停战,只有我能从她手中争夺斯弗拉的意志!”
这事里似乎有异常复杂的因果脉络,但穆萨里也来不及多想了。他知道另一个阿婕赫的习性,也知道这事放在她身上并不奇怪,当她选择了另一边,就意味着他也可以选择另一边了。
于是穆萨里按了下身上的符文,拔出剑来。
第八十三章 和当年一模一样
......
塞萨尔感觉自己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在黑暗无光的世界中四处颠簸旋转,宛如失去方向的鸟胡乱扑腾。然而翱翔在半空中的其实不是他自己,是一头白魇,他几乎是被吊在它身上到处乱撞。
他看到了来不及逃跑的矿工,还看到了在他们身体里穿梭的黑色烟霭——那是在白魇体内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怨灵,早已没了生前的神智,只会尖啸着为虎作伥,为恶魔带去更多活人的灵魂。
他俩厮杀的时候,白魇的血就洒在他们飞扑的路上,并未附在任何物体表面,只是像落进湖中的黑色染料那般凝成絮状,悬停在半空。他还看到它们在离体不久后凭空燃烧起来,在一团团黑色烈火中化为乌有,显得诡异而迷幻。
他看不清楚外界了,他的意识似乎在远离身体......
他半死不活,感觉他在自己久远的记忆之海中溺了水,沉在黑暗幽深的海底。他本想找到挣扎出水的路径,可是那些记忆太模糊,只让他感觉陌生,根本无从辨认。这些陌生的记忆结成了成百上千张网,完全占据了他的视野。
在记忆之网中,他用尽全力挣扎也没法挪动身体,只能感到自己的四肢被记忆的触手越缠越紧,自己也越沉越低。
一片黑暗中,他碰到了不同的东西,并非自己记忆的触手,而是人类的手。在他碰到那只手的时候,它也立刻抓住了他。它握紧他的手,努力把他往上拉拽。即将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往身后望了一眼,看到自己的记忆正背着他逐渐远去,似乎要和他永远分别,但这似乎也仅仅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人在血红色的月光下弯着腰,一路拖拽他,把他拖过猩红密林,拖入他们临时搭建的庇护所。他听到争吵声传了过来,可是他看不清晰周遭的事物,只能看到黑暗中朦朦胧胧的人影。
“他已经回不去了,但他往上攀登也通不过那扇门。所有无法回头的人都会永世被困在在那处,变成和时间一样不朽的浮雕。你保不住你找到的这家伙,一丝一毫都挽留不了,无论你认为自己的感情有多深都不行。”
“但我承诺过。”那哭声很低微,像是种啜泣,“他也承诺过......”
“你们总喜欢把互相欺骗当成意义非凡的承诺。”
“为什么,难道希......”
“因为就是没人能做到这件事。每个见过门上那些浮雕的人都会回去,除非他们没法回去,或者认为真知能让他们的结局和其他人不一样。”那声音顿了顿,又说,“对这家伙来说,或许还要加上爱情?”
他逐渐找回了清醒的思维,他,塞萨尔,感觉有只柔软的手在他脸上拂过,关切而低微的声音在呼唤他醒来。他看见了那张面孔,孤悬在黑暗中好似一幅苍白的面具,虽然带着点眼泪,却孤寂静谧,有着种难以言传的美。他看着她把落在自己眼帘上的一缕亚麻色长发拂开。
“这家伙居然能找回自我?”
“虽然你当时认为他已经没救了,不仅不说出来,还在他走之前把我骗走了。”菲尔丝似乎在对那头狼说话,“但我也没告诉你,他没接受兽爪的馈赠。”
“好吧,好吧,那先把你的灵魂抽离回去,别在他意识里徘徊了,小心没法回来。”
塞萨尔发现自己能看到外界了,并非黑暗的记忆之海,而是真正的外界。他又能呼吸了,在一阵阵剧痛中不停喘息。他知道猩红之境那头狼使用他的身躯战胜了白魇,弄得他浑身是伤,气力尽失,还以为自己挣脱束缚得到了新生,但他还是被捞了出来,把那家伙赶到了她新选的牢笼里。
他看了眼身侧,发现是个萨满扶着自己,一个看起来是领袖的萨苏莱人站在他身前,正在给附近的几个满面疑问的酋长解释情况。一双双眼睛包围着他,审视着他,与此同时,他却发现自己身侧这名萨满的面孔轻微地裂了一下,又合拢了,几乎注意不到,就像瓷器的裂纹一样。
这当然不是他视力出了问题,而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萨满已经不是本来的萨满,只是个被替换的假人了。
看起来他和白魇的战斗波及范围很广,导致有些人失去了保护,甚至丢失了他人关注的视线。
塞萨尔和狗子交换了视线,确认她会配合他的行动,然后他低下头,若无其事地保持本来的喘息。虽然他全无力气,但他还是能观察四周,看到草原人军队已经完全占据了下诺依恩,城墙缺口处的灾难也已经平息。
不同之处在于,恐怖的异象已经消失,双头蛇却笼罩在军队头顶,低下蛇头对着他们咝咝吐信。那东西从近距离看简直是噩梦,必须抬头仰望才能看到它仿佛在云中的巨大蛇躯,如同一座塔楼自头顶坍塌了下来,令人只想往后退。暴风雪在它身周盘旋呼啸,战马都发出了嘶嚎,胡乱踢踏着蹄子,几乎拉扯不住。
局势发生了诡异的僵持,因此,从城墙退到了上诺依恩城门口的几支残兵也从死刑转为缓刑。可能是因为散开的红色乱发很显眼,塞萨尔看到了带兵后撤的塞希雅,就狗坑矿区的情况,也确实没法从那边逃生就是。
某个部族意图追击,但双头蛇忽然用蛇躯碾过,一大片房屋顿时四分五裂,街道路面也碾得粉碎,扬起大片呛人的灰烬和碎石。那边的草原人军队大片大片站立不稳,在这声势中一边咳嗽,一边张望,被逼得往后退去。
酋长们大声呼喊争吵了起来,似乎在质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塞萨尔发现那个年轻的酋长正盯着狗子假扮的萨满看,于是她带着他一路往前,接近了低下蛇首的双头蛇。一个穿着厚毡衣的人影跨坐在蛇头上,背后也是个披着萨苏莱人厚毡衣的小个子,两个人都用面具遮挡着脸。
......
“你在想什么,阿婕赫?”穆萨里对着蛇首上的人发问道,“你要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那人摇摇头。
“如果当时是你过来赶走那孽怪,现在,也许我在考虑怎么帮你们攻克上诺依恩。哪怕我不会再请求斯弗拉,我也会自己潜进城里配合你们行动。”
“但我也驱赶了那孽怪。”穆萨里说。他握紧手里的剑,不让自己麻木的手指颤抖。虽然他只是帮另一个阿婕赫对付那头孽怪,并非以一己之力面对恶魔,但这事本身还是太难了。差点身死当场不说,现在他光是站着就已经很勉强了。“怎么,这事难道还有先来后到的说法吗?”他问道。
“你是为了什么对付白魇,你自己知道,兄长。”她应道。
萨满终于扶着附身者走了过来。穆萨里按住塞萨尔的肩膀,又朝阿婕赫望了一眼。“我确实知道,而且我还知道我们没法达成任何一致意见,哪怕有,也只是暂时的。”
“选的不错。”阿婕赫说,“这也和当年一模一样。你觉得她还能像那时一样帮你吗?”
“她能从你手里夺走斯弗拉的意识。”穆萨里驳斥道,“而且你知道吗,阿婕赫?她不介意怎么使用斯弗拉,所以,你也不用忧心自己怎么潜进上诺依恩了。你知道‘请求’和‘使用’的区别吗,嗯?你总是把自己的立足点放在错误的地方。”
第八十四章 挟持
穆萨里扭过头,本想查看附身者,却发现斯弗拉常年在尾部沉眠的蛇头伸了过来,整具蛇身好像一轮圆环,要将他们围拢在内。黑蛇的下颌缓缓张开,看起来能囫囵吞下一栋房屋,毒牙旁咬肌拉伸出的纹理让他想起树木的年轮。大雪附着在它漆黑的鳞片上,反照出异样的红光,那是正在熊熊燃烧的建筑和尸堆。
它把蛇头靠近时,穆萨里还以为是附身的阿婕赫在驱使它,和另一个阿婕赫争夺它野兽的心智。然而,当他以为是阿婕赫的人侧过脸来,带着异样的表情打量自己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她开口说话了。
如果他不了解阿婕赫,他会以为她只是不想说话,但他知道,眼前这个阿婕赫的习性之一就是无止境的喋喋不休,和她少言寡语的双生姐妹截然相反。
事情有哪里不对。
“我猜你懂法兰人的语言。”那人忽然用他自己的声音开口说,“如果你不懂,那也没关系。”穆萨里当即后退,萨满却挡住了他的退路。他深深信任的萨满一边凑过身来,亲切地拍打他的肩膀,一边把藏在袖筒里的尖匕抵在他后腰。
刃尖锋利冰冷,扎得异常精准,正好抵着他的旧伤,只需轻轻一推就能扎穿脊椎,把他变成瘫痪的残废。
“我很抱歉,穆萨。”萨满用他最熟悉的声音轻声说道。
长久以来,都是他部族的萨满为他治愈伤势、检查病痛,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身体结构和旧有的病灶了,因此,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如何杀害他。穆萨里想不通是什么让他做出了如此决定,但是,他确实背叛了。
无法理解的事接连发生,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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