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08章

作者:无常马

以往都是塞弗拉表情阴郁地瞪他,现在换成塞萨尔瞪她了。当然,就像塞萨尔习惯性的回应一样,塞弗拉也摊开右手,耸了下肩膀,表示他反应过度。

他们俩都有在乎的事情和不在乎的事情。

“我不愿意想我为什么还能幸存下来,”菲尔丝回应说,“就像得了绝症的人千方百计不去面对死亡一样。我本来心安理得住在我自己的身体里,后来却感觉像是住在一个闹鬼的房子里,不敢去看镜子。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只能忙忙碌碌地做些其他琐事,以免我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么说,你现在敢看了?”塞弗拉问道。她对他们的小主人总是态度随意。

“因为我终于可以对抗了,”菲尔丝低声说,“我活下来了,即使我本应死去。我被我自己的生命附体了,被从诺伊恩城堡地下到奥利丹这段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填补了。那些被她带走的,本应是我的全部,我本应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外壳。但我还在这里,就说明她只能带走过去的菲瑞尔丝。”

“噢,”塞弗拉点头,“大宗师能轻而易举杀死任何一个菲瑞尔丝,但你有些部分已经不是菲瑞尔丝了,听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你要是想明白了,你就别叫她菲瑞尔丝了。”塞萨尔说。

“这是习惯,还有趣味。”塞弗拉摇头说。

“我迟早要找把剑和你决斗。”

“你先击败你的假侄女吧,白痴。”

“把你们预见的景象交给我,我要确认更多细节。”菲尔丝说。

塞萨尔矮下身来,对菲尔丝低头,由她伸手探入他化身的面孔,探寻他们预见到的景象。空御逐渐占据了他的感官,变得越来越庞大,在那超现实的巍峨巨构之下,安格兰高地深不见底的黑暗巨坑更显骇人。

“空御会带着王宫一起升上天空。”塞弗拉说,她的手仍然搭在他背上,“几乎是完好无损的整座王宫。”

“意味着我们还不能放弃攻势——要向王宫派入更多人手,甚至是更可观的战力。”塞萨尔说。

“阈界内侧怎样了?”菲尔丝又问。

“卡莲修士刚把我最初的化身召回去。”塞萨尔说,“目前还只是一堆散乱的触须,不说身体构造,感官都是一团乱麻,恐怕......”

菲尔丝迅速描绘出一系列符文,不是在纸上,也不是在布料上,是直接用她蓝光闪耀的尖锐指甲刻在他手臂上,每一道笔划都在闪烁荧光。“告诉你们那边的人,找一副甲胄把你塞进去,刻上这段符文就能用。”她吩咐说。

“放弃身体构造?”塞萨尔问她。

她眼睛都瞪大了,“用附魔甲胄当你的皮肤和外壳!别管什么身体构造了,在里面塞满你那堆触须就行。别告诉我你没法这么作战,——刚才你是怎么摆弄我的?”

“我们的小主人总算是找回一些过去的威严了,你可得小心点听着,塞萨尔。”塞弗拉拿手指节敲他的脑袋。

“好吧,”塞萨尔无奈说,“虽然我想说这里有些区别,不过也不是不能办到。”

“想想你当年是怎么在冈萨雷斯行省作战的,”菲尔丝瞪着他,“穿着我们精心附魔的盔甲限制你的形体,看起来像是人类,里面究竟塞了什么东西我还能不知道?”

“太久远了,我有很长时间没那么作战过了。”塞萨尔说。

“那你就得记起来自己曾经也是个战士了。”菲尔丝说,“那边情况顺利吗?我可以给你书写更多符文,只要你告诉我你还需要什么。我怕等到内外两侧都深陷苦战,我就没机会给你了。”

“他们正在混乱的战场上给我找合适的配件。”塞萨尔说,“怎么说呢?都有些......残缺不全,破裂的白瓷外壳,残损的库纳人链甲,四分五裂的铸造厂切削工具,还有很多撕烂的衣袍。”

“这么惨烈?”菲尔丝皱眉,“那你得把它们连接起来了,不止是像血肉一样填充,还要充当绳索铰链。道途孽物很快就会在阈界内侧现身了,你得尽快构造出一副能用的躯壳。不管是哪一边,我们都要做好万全准备。”

 

第八百九十三章 我的儿啊

......你林林咏你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注视卡莲修士继续诵咒,仓促之下,只能按菲尔丝的意见为他再造化身,狗子听从他的指示到处奔走,捡来各种稀奇古怪的破烂,镶在他舞动的触须上。

不是他不想找来完整的甲胄和利刃,而是战斗惨烈得无与伦比,到处都是碎如砾石的残骸,哪怕狗子也只能捡来许多勉强可堪一用的破烂。

莱斯莉取了他的血,为他们遮蔽身形的黑色迷雾进一步扩散,如同虫群啃食腐肉,蛀出遍地孔洞空腔。青蛇潜伏在黑雾深处,有时拔出蛇行者投下的白瓷巨矛,掷向雾外,有时又朝着天空的方向嘶嘶作响,似乎在和同族争执不休。

幸存的两名剑舞者仍在和王室守卫周旋,为修士和法师掠阵。他们有意徘徊不前,破坏这片区域,因此迷雾腐蚀的空腔越来越深,把地板蛀得如同船蛆成群的腐木。

空腔最深处足有十多米,最浅也要高过膝盖。随着空腔越来越深,他们看着就像是田鼠在隧洞中穿梭。借着地上的空腔掩护,即使不用低伏身体,也能避开安格兰圣枪的光束和蛇行者掷出的巨矛。

探索途中,塞萨尔开始从空腔中看到更多旧日遗迹,无数莫斯兰遗体掩埋在锻造场地下,多是粗劣的陶土和岩石,看着如同乡下神殿发给信徒的泥偶塑像。

真龙先知已经告诉过他,这些莫斯兰都是战争年代用来补位的残次品,然而补位到最后,它们的族群几乎不再有其它莫斯兰存在,只有陶土和岩石残存。

如今看来,连陶土和岩石的工艺都在不断劣化。走廊那边,他还能在莫斯兰的遗体上看出一些往日的荣光,在这边,几乎只是一些充当填充材料的破裂泥偶。曾几何时,它们也拥有过辉煌的文明,造出了飞渊船这种承载着希望的远航巨舰,在海底跨越深渊断崖,在海面驾驭海啸,最终却也免不了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又怎能幸免?

“这是退化。”塞萨尔低声说,“千年之后,人类何尝不会退化成比这些无目人偶更凄惨的兽类?”

塞希雅从他们头顶掠过,手扶着断层滑下十多米深的空腔,皮革手套刮擦莫斯兰遗骸,发出嘶嘶声响。虽是战争末期最粗制滥造的一代的莫斯兰,尸体倒是在地下压得扁平牢固,和岩层无异。

她落到他们身前不远。“我看到有其他库纳人赶过来,但不是为了支援王室守卫,是阻止他们继续发狂。”她说着转过身来,抹了下脸颊溅上的血,“这说明了什么?我们快找到连接心脏的血管了,不是吗?”

“还有库纳人?”塞萨尔难以置信,“当年没逃往无神废土的库纳人都藏在阈界吗?到底哪来这么多库纳人?”

“对先民来说,这只是个活地狱。”卡莲修士解释说,“我能看到黑暗中堆积千年的哀嚎和悲泣,每个人都在不断重温黑暗时代的记忆,直至脑海中再无他物。别看现在他们衣着光鲜,近千年来,这些库纳人都是些骨瘦如柴的行尸,衣不蔽体,满身污秽,也都像行尸一样在阈界最幽深的底部徘徊。”

“都在最底部?”塞萨尔忽然听出了什么,“你是说,这地方本来是个监牢?”

“白魇看守的监牢。”卡莲修士伸手拂过空腔断层,“这地方绝不是逃难的庇护所。他们会出现在此,看似神智清醒,衣着光鲜,只是新来的白魇把他们放了出来,旧日的始祖又强迫他们......”她停顿半晌,忽然眼睛紧闭,目中渗血,仿佛被痛苦击中——比她迄今为止见证过的一切痛苦都更惨烈。

这话已经令塞萨尔看到了本质。“智者的救赎本质上是意志的统治。”他说,“他过去的统治指向永恒的静谧,如今的统治则指向战争、复仇和暴怒。他并不在乎那些接受统治的人过去经历了什么。”

“黑暗无光的囚禁持续了许多个世纪。”卡莲继续说道,她似乎在注视不可见的过去,“完全的黑暗、死寂、狭窄、绝望,只有困在其它监牢里的同族不时传来疯癫的嚎叫。这些人过往的人生都被时间滤尽,就像沙子,余下来的都是幽冥.......”

“他们的意志本来已经被碾碎,磨作尘埃。”塞萨尔说,“但他们没有死去。”

“当时的白魇已经离开很久了,只有一些野兽人接过狱卒的职位,日复一日投喂腐尸。野兽人并非是展示慈悲,而是延续痛苦,让他们日渐接近野兽之状,甚至比野兽更堕落......”

“是那些最嫉恨先民的古代野兽人。”塞萨尔说,“然后呢?这些库纳人为什么还能维持清醒?”

卡莲靠着空腔断层僵直了一会儿,但岩壁开始晃动倾斜,狗子架住她继续疾行,塞希雅随后跟上,她也能感觉得到——这段黑暗的往事也许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用来解决这些处境诡异的库纳人。

“凝结了无数面孔的无边巨墙......”修士说。

这话令塞萨尔错愕:“智者之墓?先民之墙?”

卡莲修士喘了口气,“如你所说,这是意志的统治,那位主宰......就像改写书本故事一样,他重写了他们的记忆、经历甚至是人格。改写的素材......都来自一堵凝结了无数面孔的巨墙。”

“哈!”塞希雅几乎要唾弃,“我就知道这些不朽的存在都是自诩为神的邪物!”

“但他们还是会发疯。”塞萨尔说。

卡莲用渗血的眼睛盯着他们头顶的虚空,“因为痛苦的经历不止是刻入灵魂,还刻入了他们的肉躯,深入骨髓,甚至直达存在本质。主宰强迫他们遗忘了过去,但过去总是存在,就像梦魇一样笼罩着他们,无时不刻都在撕咬这些衣着光鲜的灵魂。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有可能唤醒他们本该永世沉沦的梦魇。”

塞希雅睁大眼睛,她已经品出了这话的深意,开始思索如何利用了。她当然是最懂实用主义的。

修士接着回望身后,黑雾的边缘仍能看到一闪而过的虹彩风暴。库纳人已经在组织更冷静的围剿了。“不知你是否发现,这些库纳人看似骇人,却没有一个比得过那位伊斯克利格的教父。这是因为他们的意志早已死去,只有余烬和残渣堆积在黑暗中,只知日复一日的嚎叫和食腐。那位教父......是唯一清醒坚持到主宰到来的人。”

“这些行尸......”塞希雅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