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你甚至不是真龙之灵,你是它和智者之女的后代。你是本该被她占据的容器。”
这家伙的眼睛眨也不眨。“但我逃脱了,——别管我叫容器。”
塞萨尔凝视着她:“你出生在本该属于智者之女的容器中,然后,你把本该由你承受的诅咒转嫁到了法兰人女巫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庇护她们。”梅莉回应说,“没有我降下的赐福,她们能走到这等辉煌的地步?你可知当年有多少法术学派,现在又有多少法术学派?”
塞萨尔咬牙,“现在你又要把这些可疑的岁月刻痕带进我的灵魂深处?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她迎上他的目光,“当然知道,不过别担心,我可以带你一起借先祖之眸观世,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恍惚罢了。”
“如果你在骗我,你以后要付出的代价就大了去了。”
“我难道不是最想从永恒炼狱中挽救世界的那个?反而是你,可别让我逮到你心里动摇了!”
梅莉转过龙首,咬住强光中那缕岁月的刻痕,断然吞入腹中。然后他们目光交汇,嵌在她白玉眼眸中的鲜红瞳孔浸满了过去的追忆。恍惚感袭来,塞萨尔退后一步,刹那间已感知到记忆涌现。
像亚尔兰蒂一样生着银白发丝的女人转过脸来,用鲜红色的眼眸锁定了他。这俩人还真有些面目相似,只是亚尔兰蒂更似法兰人,梅莉却更似库纳人,有着非人的气质。
“我们将会亲见。”她说,“为了防止邪念藏身,你和我分别占据我两个先祖的记忆。我得看清楚我世世代代的祖先为什么总是徒劳无功,就像是在堕落......”
......
大约在十五岁的时候,科尔已经是一名技巧娴熟的浮雕画工匠了。年底的时候,他正在新筑起的神殿里描摹真神天使的壁画。这座神殿属于古老的梅尔文女子修道院,是在战争年代的莫斯兰废墟上新建的。
战争年代过去不久,高耸的围墙之外,在破碎的岩山尽头,还能看到一座荒芜的森林和一座比山顶更高的空御——据说是智者最有智慧的弟子亲手锻造,本该得到改建,改成那些宏伟的浮空城市。但不知为何,它已经废弃至今,长满了藤蔓野草。
女子修会在这片土地上建起神庙,据说是为了膜拜当年的遗迹,和他接洽的修士名叫亚米拉,看着却年轻的过分。不过,如修会的长老所说,亚米拉小姐是长老姐妹的女儿,这位姐妹如今已是智者的学生,不久前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修会,带来了这片土地的消息。
战争年代的尽头,这地方仍有莫斯兰不时发起侵袭,虽说只是些陶土和岩石,却也给定居者造成了不少妨碍。亚米拉的母亲就是因此离开故土,在四处漂泊中度过了几十年,她先后到过北方的森林,南方的雪原,东方的海岸群岛和西方的深渊边缘,还有更西方的神弃废土。
后来她来到智者的学府,她的女儿,也在很小的时候效仿了母亲的旅程。关于这位亚米拉小姐,有很多奇怪的传闻,有人说,她以学术为名,从一个浮空城顶的贵族手里骗走了珍惜的财富,只留下一些至今也没有眉目的残次品就逃之夭夭。
也有人说,她掌握着不可思议的真知技艺,乃是智者亲传,但是谁都没法说出个眉目。你林你没林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还有人说,她和尚未灭亡的莫斯兰遗族签下约定,要按那些石头的传说记载,在空御废弃的遗址里挖出它们古老的遗产。最后,也有人说,她给地方领主灌了迷魂药,不仅让他把这片土地捐给了梅尔文女子修道院,还卷走了大量财宝,要不然绝对无法解释这个一贫如洗的修院怎会忽然掌握这等财富。
传言之扑朔迷离, 为她杜撰了种种身份,从骗子到女巫,再到智者的徒弟,受过智者亲自培养,最终却成了修道院一名虔诚的修士。就科尔所见,她恪守一切教规,参加各种仪式和斋戒,还出席真神天使的祭祀,为它们献上祝福。她不仅得到了梅尔文修道院的庇护,栖身在神殿最深处,也得到了地方领主的和诸多贵族的一致关照。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隐世学派的人一口咬定,此人心怀邪念,迟早有一天,会为世间带来莫大的苦难。
也许是因为旅行,亚米拉带着很多珍本书籍,据说有她自己的,也有她母亲的,有些甚至是比战争时代更早的著作。他找她借阅这些书,从未受过拒绝,过了一段时间,他已经形成习惯,往往不知道要往哪去,就去亚米拉的房间浏览她的藏书,有时候甚至只是想见到她而已。
这女孩最初还保持着警惕,故意装成虔诚的修士,还说自己打算削发,以求抵达更虔信的境界。可是后来,她发现他没什么可怕的,竟逐渐放肆起来。
塞萨尔待在科尔的记忆中体会他的往事,直至朦胧的回忆逐渐隐去,化作清晰可见的黄昏。他意识到,这也是一段年少时分的谈话,他眼前的女孩是最早的亚尔兰蒂,名叫亚米拉,乃是抹除了记忆和使命的智者之女。他则是刚逃出去就被智者发觉的真龙之灵,名叫科尔,同样也是抹除了记忆和使命的真龙之灵,两者皆怀着不自知的使命,让他置身在古老追忆中看得眉头直皱。
好一出扭曲的轮回。
“我看到——”塞萨尔刚开口就被呛住,梅莉的脸从亚米拉脸上浮现出来,拿食指掩住了他的嘴巴。
“保持安静,亲爱的,我正在借用先祖之眸观世呢——他们都是我的先祖。”
塞萨尔无言,隐入科尔的追忆中。他完全知晓这追忆有多扭曲疯狂,甚至连她的先祖自己都不知道。表皮越是纯粹无暇,表皮之下就藏匿着多少秽恶阴影。
也许是因为亚米拉和亚尔兰蒂太过相似,彼此相差竟只有法兰人和库纳人的气质,她朝科尔伸出手的时候,塞萨尔下意识就想往回缩。追忆因此逐渐迟缓,好似褪色的画布。直至梅莉带着微笑伸出手来,强行攥住他的胳膊,褪色的画布才重新染上色彩。
科尔的感知随之袭来,他回忆起那天黄昏的景象——苍穹中刺目的闪电、河谷中令人气闷的热浪、仿佛要震碎岩石和土坡的隆隆雷声,一切都显得如梦似幻。
“还记得我说我梦见了诸神吗?”亚米拉带着恍惚开口。
“我......我不敢记得这些事情。”科尔带着颤音开口,被她过分执着的眼神刺得一惊,“只有一些隐世修会才会谈论它们。”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逐渐坚定,目光内敛,回望过去。“那些诸神......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枝叶,看得越是专注,就越容易迷失在它们带来的疯狂中。”
“这么说来——”塞萨尔忽然打断了科尔的追忆,“库纳人对诸神的探索早有其事,你为法兰人开辟诸神殿的秩序,其实是用了你们自己古老的传说?”
梅莉很不友善地把手按在他嘴上,然后把另一只手掩在他眼上。“你不必告诉我这种完全不必确认的事情。”她说。
塞萨尔掰开她的手腕,“他们接下来要说的,难道不都是你已经知道的事情?”
“不,我只知道只言片语,”梅莉摇头,“记忆被抹去太多次了,智者一定是像欣赏戏剧一样注视我两个祖先的生死轮回。”
“现在智者把记忆还给你,你就不怕里面藏了邪秽?”
“我必须确认这些记忆。难道你就不想?你不想知道他们究竟相信怎样的真理,为什么认为善和恶正在易位?”
“如果我认为他们已经陷入疯狂,我就会把他们的演说全部视为高烧产生的谵妄。”塞萨尔说着看向她的眼睛,“当然,你也一样,骗子先知。”
第九百一十三章 血与酒相合
追忆继续,面对科尔的自述,亚米拉选择避而不谈。她先是讲起了修士的生活,说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除去前往神殿安抚真神的天使,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独自一人。除去科尔有时来访,她也不准任何人到她的书房中去,因为,那是修会特地给她准备的偏僻小屋,只为避免旁人打扰。
随着亚米拉娓娓道来,回忆就如水雾般浸入塞萨尔的记忆,蔓延开来。他看到那屋子光线昏暗,拱形窗正朝着远方荒芜的森林,感知中嵌套着感知,回忆中嵌套着回忆,如果不是他灵魂足够坚韧,他一定会疯掉,以为自己就是科尔。
两个亚米拉立在他两重感知之间,如同厚重的迷雾,透过这雾他能看到一切,但又看不清晰。
塞萨尔知道,这是一枚带毒的诱饵,智者用他的秘密换取他吞下毒饵。只要他参与其中,咽下一丝过往,科尔的心神就会丝丝缕缕渗入他心中,捏造不属于他的记忆和幻象。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影响他的抉择,动摇他的意志。
出于本能,最初他拒绝接受,但梅莉还是强迫他一起抓住了这枚毒饵,如若不然,她就永远也无法抓住她先祖的秘密了。
然而,正当疯狂的爱意逐渐渗入灵魂时,有一个意念仍然支撑着塞萨尔,——如果他能在古老的往事中划清他和科尔的感情、记忆和认知,他就能识破更多类似的诅咒。想要区分他人的幻象和自己真实的经历,他就不能只是逃避,而是要征服,甚至是先占据,然后再审判和摧毁。
给自己的灵魂磨好利刃之后,塞萨尔就不再纠结,接下来的经历,也将化作这条艰难路途的一部分。他将自己的身心完全敞开,任由科尔的记忆闯入,再迎接亚米拉的到来,送入他的审判当中。
科尔的回忆更清晰了,从窗户往外望去,只见高墙下是一片绮丽的花园,正如亚尔兰蒂窗外由她亲手栽培的花丛。当年的花丛中埋下了许多塞萨尔亲手抱出的尸体,也因此将花朵哺育得郁郁葱葱。房间的陈设让人想起博物馆,不止是书,还有许多从已经灭亡的族群遗迹中带来的古董。
他看到有残缺不全的兽首雕像,疑似是崇拜野兽神的古老族群;有光滑的黑花岗岩神像,疑似是崇拜诸神真正面目的古老族群;还有莫斯兰的真龙石刻,有比石头还坚硬的人皮纸张——当时仍然原始的法兰人部落用树皮当书卷,精类就剥下法兰人的皮,用他们的人皮书写恐吓和威胁;有刻着圆形文字的泥板,有包着铁皮的铸铁莫斯兰的经书,还有库纳人早年间薄如花瓣的近乎透明的莎草纸。
在这些交错的回忆中,亚米拉给科尔讲述自己的旅程,将他逐渐带入到她奇迹般的世界中。她讲述东海岸群岛上诸神的神庙,说它们耸立在黑色礁石上,饱受海水侵蚀,落满了盐渍,散发着清新潮湿的咸味。虽然为诸神筑起庙宇的族群已经灭亡,在很早的年代就已不复存在,但时至如今,它们为诸神筑起的庙宇仍然屹立不倒,也仍然宏伟壮丽。
比如说象征着死亡和回归的天空之主。
塞萨尔感到惊讶。难怪千年、万年以后,遭受放逐的法兰人又在海外群岛筑起了失落神祇的庙宇。
科尔却问她,“你在这种旅途中寻求什么?为什么要独自流浪,忍受这种艰难险阻去寻找失落族群的遗迹?”
“为了让陷入沉寂的诸神得到复苏!”
亚米拉眼中燃烧着诡异的火焰,科尔无法理解也说不清她为什么想这么做,但塞萨尔知道,这股渴念势必和所谓的智神有关。盲目的诸神不过是引子,深渊之神才是真意。
这张脸靠近了他,因为库纳人的特征,比当年身为少女的亚尔兰蒂还要更出尘,既不见忧愁也不见迷茫。她完美的鹅蛋脸上是丝一样的细眉和紧闭的双唇,红眼睛就像葡萄酒一样,传出惊人的醉意。不知是由于思虑过度,还是由于太过狂热,她每一点表情的细节,和她每一瞬息的眼神,都带着盎然的生命力。这股生命力能诱使一切迷茫者敞开心灵,迎她入内,只为得到她的启示和拯救,分享她的灵性和气息。
毋庸置疑,智者所说不假,他的女儿如同沉寂的野兽,只要表述自己的渴念,就会迸发出强烈的生命欲望。这股气质夹杂着她本身的美貌,让科尔倾倒入迷,不只是唤起了他的爱慕,还唤起了他的好奇,甚至是战栗般的恐惧。
亚米拉说,她不仅走过母亲曾经走过的路,还拜访了祖先受袭的故土。那是座毫无生气的偏僻小城,距离空御的遗址不远,坐落在被烧焦的安格兰高地的西方。古代精类最宏伟的大森林曾经坐落于此,巨树盘踞安格兰高地,如同世界的脊椎直入云端,承载着无尽生灵,却在多座空御的围攻下惨遭摧毁,焚烧殆尽。
据说当时烈焰遮蔽天穹,足足燃烧了近百年之久。
她搜集了当年的记载,有贵族们未公开的著作,有武者们往来的书信,还有学者们的传说。很多人认为,这等惨烈的摧毁违背了族群的理念——可以消灭不从者的肉体和灵魂,但是一定要保存他族的文明遗迹。当年的库纳人相信,承载一个文明的不是那些无知的个体,而是他们的书本、纸卷和文化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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