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34章

作者:无常马

“我不想质问你为什么带着这么一个偏执又疯狂的东西,”塞萨尔说,“毕竟我自己也带了一个发疯的侄女。但是,在我认为它有资格妄议深渊、诅咒和罪孽之前,它最好是扎根在这里,老实抵御深渊裂隙的潮汐起伏。”

“你没有资格代表真龙下令,”斯图瓦凝视着他,“我们都知道,它已不复——”

“我仍在呼吸......”真龙先知的声音在天穹下轰鸣,“只要世界犹存,呼吸就是我永恒的诅咒。”

“这借口太荒谬了!”精类怒喝。

第九百二十七章 母亲碎了满地

“听从受选的英雄领主,”龙首低垂,如山岳对斯图瓦投下阴影,“和他一起,在空御筑起庇护众生的屋舍。你们要召集愿意对抗邪秽的生灵来此,并告诉它们:你们因愿抵抗深渊,因向始源、世界和自己的灵魂展示救赎而得庇护。”

斯图瓦漆黑的树躯在阴云笼罩下淌出冒烟的树油。

“听从宣告!”塞萨尔喝令。

戴安娜看到斯图瓦淌出的树油燃烧得更旺,情绪接近疯狂,直面惊动众生的真龙意志和它选中的英雄领主。塞萨尔——众多谎言编织成网,为他造就虚像王冠,如今已和真实无异。

因谎言和虚像实在太多,层层嵌套,这等精妙的结构已无法再让人发声质疑。谁还能知道,或者说,还会在乎他究竟是谁?外来的灵魂、虚假的贵族、自诩的先知,连他的死亡都成了谎言,甚至神选者化身的存在都扑朔迷离,古代精类自信将其困住之后又凭空出现一个,这又怎么想得到?

“表明你的立场,精类!”戴安娜适时喝到,“是为拯救,还是为堕落?”

蕴含着古老憎恨的野火在斯图瓦掀起的飓风中飘摇,就像太阳的烈焰,居高临下俯瞰大地。漆黑幽魂的虚影环绕着它尖锥形的头颅,散发出巫印毒光。眼看古代精类不为所动,他们都知道喝令对其毫无意义。它仍高悬天际,躯干渗出的冒烟树油已形成毒瘴,何止草木生灵,连岩石和泥土,甚至是火焰靠近它都会枯萎发黑。

“根据——”信使朗声开口,不是对斯图瓦,而是对在场所有精类诉说,“你们和我等签订的救世条约,诸族将不分地位高下聚集在此,为的是——”

对于亲历过真龙纪元的古代精类,戴安娜已经不报希望,但它们终究只是少数,能争取其它精类并为其赋予意义和使命,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话虽如此,斯图瓦表现出的憎恨也太过强烈。她知道,放任精类深陷黑暗的代价和人类不同。它们的意识彼此相连,形成无边巨网,其中一些精类的灵魂就像根系,影响格外惊人。稍不注意,一个声音就会压倒其它一切声音,将其余族民尽数同化。若想让这族群遵循条约......

“未能占据焚尽故土的空御,未能重夺故土的森林,我们就无地位可言,”斯图瓦的声音阴沉可怖,“恐怕你们从未理解过条约真正的含义。”

“你还不配自称诸族,斯图瓦。”戴安娜说得斩钉截铁,“在论及地位之前,践踏救世一词,就是践踏你援引的条约本身!”

这种争论来的越多越好,她有信心将其——

斯图瓦高声尖啸,回音震骇王都,穿透耳膜,令她视线可及的生灵都痛苦蜷缩,层云亦随之掀起巨浪。同时它已消失原地,将戴安娜置身于毒瘴和野火的囚笼之中。连它伸长的树爪也在她面前尖啸,令她意识蒙受重创,大脑如在翻搅,知晓厄兆将至。

它已经看出哪根钉子需要更早拔除。相比真龙虚影和谎言王冠,自然是内部敌人更具威胁。她假借精类之名却还是血肉之躯,每一句喝令都在动摇它整个族群。说到底,它的一切立论都基于它的族群,如果少了族群支持,它又能有什么名义?

不过是个发疯的恶棍!

真龙纪元的法术——不,是原始巫术在虚空中刮擦,形成超越现实的树木之音。在她眼中,古代精类的躯壳已化作痛苦诅咒的熔炉,未有一丝疯狂,只有用尽一切手段达成目的的冷漠残酷。从应下救世条约,到扭曲语句细节,从利用人类军队突破王都重围,再到设计围困神选者的真身和化身,最终掌握整座空御,必定都是以它为首做出的筹谋。

苍白光束吞噬了视野中的一切,从戴安娜身前洞穿而过,却未击中它,——她面前的斯图瓦是个幻象!信使扯下面具,环首四顾,看到白霜从塞萨尔化身的面具下喷涌四散。不,他怎么可能会施法?随着光束掠过上空刺入层云,在塞萨尔的化身背后,真正的幽影已经浮现。

这是个幌子!戴安娜恍然——她太想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了,但在场诸人,每枚一钉子都有拔除的必要。

满载着同族憎恨的漆黑树精穿越混沌,忽然现身,将神选者化身彻底击碎,化作灾变之光中的剪影。毒瘴和野火吞没其残像,冲刷其躯体和灵魂,野火如同重锤将其击碎,毒瘴化作激流将其碎片进一步湮灭,卷入震裂耳膜的爆燃当中,在世界表皮上铭刻裂痕。

野火席卷,白霜洒落,然而没有塞萨尔的踪影。

这也是个幌子?

戴安娜睁大眼睛,不是震惊这两位互相欺骗、互相用谎言和虚像筑就王冠,而是因为当幌子的人是伯纳黛特!她疯了吗?她把冬夜留在她身边保全她性命,她就是这么利用这一切的?她非得试试看自己碎了满地还能不能恢复躯体吗!

于是她看到她的母亲碎得满地都是,甚至难以凝聚成形,斯图瓦则悬于野火毒瘴之间,利爪舒张,低声嘶吼,面容因杀意而扭曲。它撕裂的世界折射出斑驳碎光,残忆在其中涌动,好似深涧中的蛇群。

“斯图瓦!”真菌巨人高声嘶吼,“那不是神选者化身!”

“如此伟力......”塞萨尔在斯图瓦身后低语,“就像那位受缚巨神,让人一触即碎。只可惜憎恨太多,蒙蔽了你的眼睛。若不放下那些痛苦的灵魂,你将永远盲目。”

他类人的躯体上生着苍白的龙首。

斯图瓦咆哮转身,却只能瞥见他一闪即逝的形影。苍白龙爪穿透野火毒瘴将其树干撕裂,扭曲的残影在所有人眼中断续闪烁,斯图瓦自然更难追逐他的所在。

“你这庇护,只真龙赐给你的原始巫术。”塞萨尔说,“正因如此,它在真龙意志面前如同泡影,——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懦夫!”即使斯图瓦高声怒吼,戴安娜也不确定它是不是当真在发怒。

这地方的虚像和谎言实在太多了,多到了让她不适。以往只有塞萨尔身上满是虚像和谎言,她则知道他一切真实的状况,而现在,真龙是虚像,神选者化身是虚像,真龙的虚像附身着虚像,造就了另一种虚像,连斯图瓦身上都笼罩着不知多少虚像。

当然,带给她最大冲击的,还是她的母亲不知何时和神选者化身形影交错,被斯图瓦击碎,至今仍然洒落满地,尝试弥合自己。

此时真龙虚影四臂交叠,带着宽怀的微笑凝视交战。在场所有人和非人都能看到塞萨尔形影闪烁,不时忽然出现,从容审视空有伟力却在盲目发泄的古代精类。他眼中好奇远多于惊惶。戴安娜勉强抑制不适,瞥见真菌巨人收拢自己的孢子云,——她就知道沉默无言者不一定是在忏悔,也有可能是在积蓄致命一击的力量。

这股伟力......倘若覆盖斯图瓦和塞萨尔,斯图瓦怎样不好说,塞萨尔的化身一定会.....

但它没能完成原始巫术。因为塞萨尔已经来到它身后。

“你应该破碎,聚合体。”他口中喷吐龙息,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同意我的审判吗?”

真菌巨人在龙息的辉光中崩解,满身菌落如山崩般坍塌,难以违逆的溃散令它发出嚎叫。“你以为,是谁让你从四散的真菌群落聚集成形,诞生智慧的启迪?”塞萨尔再问,他的龙首像幽灵一样在它身边浮游,“你以为,这个过程就全然不可违逆?”

“你将受诅咒,谎言恶魔!虚像之子!”斯图瓦在空中怒吼。你林没在呢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边说边看向斯图瓦,“我觉得你占据群落的主宰太久了,真菌巨人,你应该回到最底部,和那些同样微小的真菌讨论一番,商议谁才能代表聚合体的意志——它们有多少?几万?还是几十万?我在这里告诉你,如果不能求得所有同类同意,你就会被困在这诅咒之轮中,永远也无法脱身——来自你自己的囚笼!”

尽管头痛欲裂,尽管自己的母亲碎了满地,正在悄悄弥合,戴安娜还是压制一切情绪,朗声喝止周遭精类:“这是真龙降下的审判!看他的形貌,——正代表真龙,承载着它的意志!好好看着,诸位,亵渎者将扎根深渊,完成它未能完成的洗礼!傲慢者将回归起源,和自己所有同胞争夺族群的意志!至于憎恨者,它也会得到它应有的裁决!”

第九百二十八章 我忧心忡忡的女儿

戴安娜不知道塞萨尔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是,就在斯图瓦状若疯狂地高声怒吼时,它已悄然完成无声法咒。超验的术法从它身下的万物本质中蔓延而出,看到那些扭曲现实的法术印记,戴安娜就知道,它已经背弃真龙纪元的信念,开始成为最初的库纳人了。

从原始巫术到超验法术。

真龙纪元的众多族群既生于现世,也死于现世。它们世世代代都在开拓荒野,抑制深渊裂隙,以求将毒瘴遍地的世界化作沃土。然而库纳人不同,他们放弃了当年的使命,不再抑制最后一处深渊裂隙,即使是王朝最为兴盛的时代,他们也对那道骇人的裂隙无动于衷。于是,庇护深渊也就从他们的王朝之始传至今日。

先民认为,沃土之事并不重要。他们醉心于阿纳力克和它的天使,他们相信现世只是真神无意间搭起的泥巴舞台。至于用途,泥巴舞台能有什么用途?最多也不过是让阿纳力克探索一些较为低等的知识,和孩童玩耍泥巴无异。

作为学会法师,戴安娜当然知道他们从先民一脉相承的理念,——真正的神圣存在于超越现世的神代领域,现世则不过是个低劣的泥巴舞台。库纳人正是以此为理念探索出超验法术,并将真龙赐予的原始巫术抛弃殆尽。

超验法术和真龙纪元的原始巫术有着种种区别,最本质的区别在于,每一种超验法术都是在以自身意志扭曲现实,或者说,以高等的意识来重塑低等的现实。先民是用高度结构化的数学、逻辑和几何重塑现实,法兰人所获传承不多,于是在先民的知识废墟上杂糅了许多诗意的想象,至于这精类,它的超验法术中似乎只有情感。

相当极致、也相当骇人的情感。

戴安娜看到,还在空御外壳蠕动的无边藤蔓都升起憎恨之火,苍翠转为焦黑,尽数遁入虚无当中。烈焰升腾而起,直扑云层。正中心的斯图瓦好似一柄利剑,将云层穿透。乌云里燃起大火,迅速吞噬了天穹,宛若深红色的汪洋大海倒悬天际,漆黑的藤蔓在火海中扭曲盘旋,好像它们要取代深渊降下末日,甚至吞噬空御顶端的真龙虚影。

她抓着信使的手前倾身体,为她们身边的古树升起护盾。这股憎恨之火好似蛇群,撕咬着她的意志,鞭笞着她的法术,想要击溃她的阻隔感染更多精类,将它们尽数拉入斯图瓦的意志。为的,当然是融入这股超验法术的骇人情感中。

靠近斯图瓦的精类都受同化,个体残余的情感迅速消融,深红色的大海也不断蔓延,倒悬天际,溅出燃烧的鲜血,好像是当年那场战争仍未结束——库纳人仍在以超验法术焚烧精类最后的故土。

不过必须承认,没有哪个种族比精类更适合这种超验法术,戴安娜想到。

意识的巨网中,最容易蔓延开从来不是知识和理性,而是情感,是强烈到足以压垮其它所有个体的情感。当个体均受同化,情感融为一体,就不再是一个斯图瓦行使超验法术,而是受到同化的所有精类和斯图瓦一起行使超验法术。

深红火海彻底笼罩了安格兰高地的天空,燃烧的憎恨也凝为实体。地上各个学派的法师都在骇人的法术下瞠目,因为他们身为先民的后继者和超验法术的探索者,最能理解此情此景有多惊人。塞萨尔在古代精类遮天蔽日的火海下化作惨白,真菌巨人本来在他的吐息中不断崩塌,一个恍惚间,却燃起了野火,开始转为漆黑。

“你将目睹我独自承载我的族群,人类!”斯图瓦在天空中怒吼,“我投身诅咒和憎恨之轮,只为萃取真知,锻造刺穿一切的利刃!”

戴安娜知道,它甚至不把这种超验法术视为法术,只是当作用诅咒和憎恨锻造的利刃。

“汝等对诸神卑躬屈膝的血肉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