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64章

作者:无常马

  “哦,当然,科学从来也不是什么崇高的道路,只是她实现自己超越性的工具而已。”莱斯莉说。

  “你说话可真像那么回事,莱斯莉。”阿扎拉若有所思地点头说,“有登神者带着我背叛并超越始源,还有个古老的同胞为我解释我诸多行为的深刻意义。我这一千年多来,还从没过上这么好的日子。要是我们的登神者能少点苛求就更好了,你说是吗,登神者大人?”

  当晚,塞萨尔拿血满足阿扎拉的要求,听着她一边喝血浓汤一边高谈阔论。虽然一切都推行得无比顺利,他却心生烦闷。倒不是因为阿扎拉的罪孽,而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对此缺乏感受。

  在预想的诸多状况中,必要的怜悯本是最无关紧要的忧虑。然而此刻,他身上却缠着两条尖锐的长尾。他左肩搭着阿扎拉的白瓷假臂,右肩搭着莱斯莉鲜红似血的手爪,耳中聆听着她们对这世界的残酷看法。他居然还能不时回应几句,简直就是被恶魔牵入深渊的堕落之神。

  塞萨尔也有试着回忆往昔,可无论怎么回忆,他的思绪总会被白魇们的谈笑牵扯进去。科学院的那晚是这样,旅馆的这晚也是如此。若不是在梦中和旅途上有他的爱人和孩子带他重温往日,他几乎要忘记和爱人围火而坐是何感受。

  在爱和责任的牢笼中,人们背对黑暗的世界,凝视彼此的眼眸,只为守住身前这片温暖的火光。越是感到自己要失去它们,就越感觉这一幕令人动容。他甚至有股迟暮似的感伤——他们这些脆弱的生灵聚集在名叫光明的篝火旁,视彼此为珍宝,也将爱和责任当作真理。但是,总有生灵走出篝火直面黑暗之后,选择将自己融入黑暗,将曾经的一切珍宝都如垃圾般弃之不顾。

  不朽存在大多如此。

  塞萨尔无言注视阿扎拉得意洋洋地高谈阔论,等她提到了不该提的意见,他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攥住她的尾巴,缠在他手腕上拉紧,往上扯动,几乎要把她的灵魂都给扯出来。待她四条手臂都抱紧他的胳膊,满头大汗地求饶许久,他才把她放开,莱斯莉则在一旁捧腹直笑。

  “我得给你多订些规矩了,阿扎拉。”塞萨尔说,“我不在的时候就让莱斯莉执行吧。”他向右歪头,莱斯莉一身马裤和骑兵夹克,倒是很有这时代的青年贵族的气质。这家伙的衣着总是跟着时代在变。“所以你最近在关注什么?”

  “熔炉教派。”莱斯莉微笑,笑得捉摸不定。

  “对,”塞萨尔咧咧嘴,“熔炉教派,他们的事情你也搀和了不少吧?”

  “我已经是他们的一员了。”她的笑容越发捉摸不定了,“将来如果有变革的必要,我当然会站在第一线流血牺牲。”

  塞萨尔端详她许久,揣度她话里的含义。随后他只耸肩微笑。“好吧,我会尽可能让他们的故事有意思点,”他简单说到,“也希望你能投入得更用心点。”

第九百七十五章 烂大街的皇室后裔

  ......

  塞萨尔在煤炭散落的小径上前行,法术之光在黑暗中闪烁。行走在煤矿矿井中,他还是极为感慨,因为他也知道,在他们终于完成莫斯兰技艺的探索之前,或者说,在他们造出近乎永恒的新日之前,世俗世界的文明仍然建立在煤炭之上。

  空御的浮升乃是法术、神迹和莫斯兰技艺的结晶,每一处核心都由塞萨尔亲手锻造和祝福完成。不过在核心之外,空御中一切机械的运作还是直接或间接依赖煤炭。热源的重要性和粮食不相上下,因此对他来说,煤炭工的地位也和农夫们不相上下。

  这一千多年以来,诸位神选者悉心庇护世俗世界。相比黑暗时代和冰川纪,诸王国都过得一帆风顺,世俗世界的权力者们以为自己就是受选者,在战时肆意屠杀劫掠,从来不会担心资源竟会不够。因此,当他们发现土地枯萎,邪秽蔓延,深渊撕裂世界,才惊觉饥饿和寒冷竟会蔓延到自己头上。

  但现在悔悟已经晚了。

  当人们放弃封地登上空御,权力关系就在塞萨尔手上开启了新一轮洗牌。

  安格兰一役决定了这十多年来最初的格局,原本大军中有太多贵族和太多势力,完全可称臃肿。这么多贵族势力,若要事后挨个封赏,塞萨尔自己都觉得是场噩梦。

  还好在战况焦灼时,斯图瓦焚烧天幕,大批贵族也因此倒戈背叛。事后为首者尽数斩首处决,响应者也都贬为平民,只有少数贵族得以幸免,在屠场外战战兢兢对皇女叩首效忠。

  权力出现真空,后来者就会抢破头往上拥挤。近千年来,裂棺教派都受到严重压制,如今他们却和其他人来到同一个起点,同时开始往上攀登,这就是塞萨尔能给他们提供的最大恩惠。

  莱斯莉从旧时代的盲眼骑士摇身一变,竟成了裂棺教派年轻有为的变革家。

  这种转变看似突兀,其实也很符合她的真实性格。当年她扮成流浪骑士,在战火中伸张正义,如今她又扮成变革家,行走在工人和农夫之间,试图缔造完全不同的秩序。无论哪一种,她都缺乏真实的信仰,只是以美学的角度欣赏其中的流血和冲突罢了。

  在塞萨尔眼里,这些处建在煤矿井上的城市,也有能力接受变革。

  虽说是夜晚时分,矿井却仍在运作。矿车的噪声轰隆作响,往来的煤矿工人混乱不堪,环境也是黑暗污浊。当然,最让人窒息的还是狭窄过头的空间,比起诺伊恩的地下矿坑有之过而无不及。煤灰弥漫的阴霾中,只有罩着金属纱网的安全灯能提供少许微弱的光线。

  塞萨尔看到索莱尔的身影一闪即逝,由此来看,莫斯兰藏匿在比矿井底部更深的地方。他们跟着她的足迹一路往下,恰逢吊笼正在转运煤炭,莱斯莉对工人们打了个招呼,他们就意识不清的放他们进去了。

  铁质吊笼的稳定性很值得怀疑,特别阿扎拉对这粗糙的器皿满脸嫌弃,不过莱斯莉跃跃欲试,塞萨尔也就随她去了。把至少半吨的煤炭运出吊笼后,他们才和其他十来个煤炭工挤了进去。不出意外,他一个人卡在最拥挤的地方,双臂抓紧铁笼,两个白魇若无其事缩在他用双臂隔出的一小片空间中。

  为了表达对他风度的赞许,莱斯莉捧着他的脸颊,微笑着给他唇上一吻,仿佛他们真有这么做的必要似的。阿扎拉对他们的戏剧表演无动于衷,只是掏出手账画了一系列草图。

  塞萨尔从阿扎拉的草图上看到了精密组合的齿轮和传动结构,每一个细节都以数学算式标出,其中有一些是莫斯兰的算术,但绝大部分都用了他前生学来的高等数学。

  必须承认,即使成为所谓的登神者,他还是对此缺乏兴致,数学水平到小学毕业就止步不前的塞弗拉则更不必说。还好阿扎拉接过了他们俩的衣钵,要不然,他们就要为自己故土的学术水平丢尽颜面了。

  铁门闭合,吊笼好似自由落体一样垂直往下,他耳中的轰鸣不亚于面对安格兰圣枪的光束。接着就是砸中地底一样的骤然减速,相比脸色铁青的煤炭工人,莱斯莉已经兴奋地吹起了口哨,仿佛这东西是她的游乐设施一样。

  莱斯莉倒是兴致盎然,全程感受着煤炭工的生活细节,阿扎拉则完全无动于衷。她从始至终都在使用她作为白魇的天赋——看似双脚踩着吊笼,实则悬浮在一片虚空中。她只是抓住塞萨尔的胳膊,整个人就像他的附肢一样和他一同向下。

  等塞萨尔带着两个白魇走出铁笼,他们已经深入到地下五百多米的位置。很难想象,帝国的流放者为了取暖竟然挖了这么深。他瞥向阿扎拉的记录,发现她已经描绘了整个冻土层,从矿井表层直到此处,有腐土,有岩层,有湿漉漉的花岗岩,还有各种古老生灵的骸骨。

  “真是矮......”阿扎拉看着前方隧洞,喃喃自语。

  塞萨尔带着好奇转向她,“有什么疑问吗?煤矿隧道大多都这么矮,再高的话支撑结构就不够稳定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古代莫斯兰。”阿扎拉蹲下来,白瓷手指抚过最近的矿道,“这些银质粉尘不该出现在煤矿坑里,你能看到吗?”

  塞萨尔扫视墙壁和岩顶,“你是说,古代莫斯兰不久以前刚刚经过了这条道路,地上还有它落下的银质粉尘。”

  “没错,”她说,“但我只在地上看到了它落下的粉尘,头顶的岩层和两旁墙壁都只有人类的毛发和碎皮屑。”

  “你想说,它是个非常矮的小东西,甚至无法碰到低矮的岩顶。”塞萨尔说。

  “这意味着我们得钻老鼠洞了。”阿扎拉托起下颌,视线飘向岩顶,“真讨厌啊,我想走在宽敞明亮的地方,墙壁得是洁白的瓷砖,而且要像你梦里的景象一样摆满巨大的帷幕,随时为我展示一切技术疑难和研究数据。”

  “你不需要这样若无其事给我提要求。”塞萨尔摇头说,“该有的总会有的。”

  她微笑:“是吗?那我就满心期待了,我的登神者大人。记得多给我一些装废旧实验品的容器。当年我会烧光那俩野兽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你没有给我提供好用的容器。”

  “你能别提起那事了吗?”

  “你不相信我说的,是不是?不,你要相信,我对你说过的话全都是真话,无一虚假!当年那件事呢,不止是我可以这么做,我就这么做了;还是因为我没有兴致也没有地方放那两个小东西,我才选择了最有效率的法子——那就是光束一照,变成黑灰!风一吹,全都消失不见!”

  塞萨尔叹气,“阿扎拉......”

  “不!你要听我说完——”阿扎拉抬高声音,“不在没有必要的地方浪费我的精力,这就是我攀登艰险山路的法子。你猜我为什么只用了几年时间,就帮你们升起了这么多空御?这很难猜吗?”

  塞萨尔弯下腰,走向矿道。“我们还是继续找古代莫斯兰吧。”他说。

  “即使你找到了它们,那种愚蠢的古代小矮子也没法替代我!迟早要让你知道我是无可取代的,谁都不行!”

  说完阿扎拉把尾巴一甩,用力缠在他腰上,自己像个风筝一样飘了起来。“你就和莱斯莉一起探老鼠洞吧,登神者大人,我挂在你身上写记录就好了。”她好整以暇地说。

  塞萨尔回头看去,发现这家伙正端坐在黑暗虚空当中,他往前走一步,她就被拽着往前飘一步。“你最好真在写记录。”他说。

  “首先呢,”阿扎拉严肃地说,“你走的这条路确实是莫斯兰的来路,但是这条路的煤层最薄,还不到一米高,往里还会更薄。你知道的,即使要我来下命令,挖煤也只会挖穿松软的煤层,煤层上方坚硬的岩层挖掘成本太高,根本不值得考虑。现在你还能弯腰走,再深入一段时间,你就得跪下来往前爬了。”

  他们俩听着阿扎拉的高谈阔论,弯着腰往前探索,途中他已看到数次索莱尔弯腰前行的身影。考虑到当年帝国流放者尚未定居,可见这些煤矿井由来已久,早在人类定居之前,就是古代莫斯兰躲避库纳人的地底阴沟了。

  塞萨尔不时和跪下来挖煤的工人擦肩而过,虽是冻土,每个煤工也都极其强壮。煤灰到处乱飘,铲煤凿煤的声音咣当作响,咳嗽声接连不断,每个人都被煤灰染得全身漆黑,好似从深渊中爬出的怨灵。他足足弯着腰走了几百米,还是有煤工在他们前方的地上采煤。

  考虑到气候日益恶化,冰川纪越来越近,这些人也算是为自己的性命搏斗了。这时候莱斯莉在岔路发现了银质粉尘,塞萨尔屏息凝视,发现有道和煤工不一样的足迹从地上穿过——是绝不该出现在矿道深处的靴子。

  “看起来城市的权力者派了小孩——或者单纯就是侏儒来联系莫斯兰。”塞萨尔说,“这些煤工在矿道里只穿木鞋。”

  “这靴子看起来很名贵。”莱斯莉来了兴致,“是贵族们当年最时髦的款式。虽然已经有十多年了,但在这种地方,还有人能追赶贵族圈子的时髦款式吗?”

  “听起来这人身份不低。”塞萨尔说。

  “有没有可能是你那位女皇的表亲?某个皇室后裔?”莱斯莉问他。

  “卡萨尔帝国的皇室后裔太多了。”塞萨尔摇头。

  “别关心烂大街的皇室后裔了,比熔铁厂的工头还不值钱!”阿扎拉发声抗议,“继续深入——我要看看古代莫斯兰会怎么抵抗侵入它们领地的人,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更厉害了,登神者!”

第九百七十六章 学术论文品行不端

  ......

  塞萨尔弯腰前行,身后就是漂浮随行的阿扎拉。最初他觉得她像只风筝,如今看来更像是只气球,尾巴像绳索一样缠着他的腰不放,被牵着到处乱飘。

  莱斯莉依旧兴致昂扬,仿佛她来这地方是为了旅行,而非寻找危险的古代莫斯兰。

  必须承认,矿道的长度让他吃惊。他去过诺伊恩的矿井,不至于以为矿工走出几步路就能抵达挖煤的区域。但就他估算,他目前走过的距离已经可以横跨整座城市了。并且,矿道仍在倾斜着往下延伸,至少延伸了五公里远。

  直到这等距离,塞萨尔还能看到煤矿工弯着腰在隧道岔路找煤,一路上几乎没有地方能让他伸直腰杆。木桩支撑的横梁看着很让人担心,其中一些已经压成了弧形,绽出木刺。

  脚下的路也崎岖泥泞。道路干燥的地方,悬浮的煤灰笼罩着尖锐的岩石,道路潮湿的地方,积水已经能没过脚踝。

  运煤的矿车轨道让塞萨尔想起火车铁轨,每隔一米远铺设一节枕木,沿着主矿道一直延伸到更深处。不时传来的隆隆声,其实就是矿车在运载煤炭。和诺伊恩不一样,矿车靠的不是人类或矮马拖拽,而是绞动的铁锁牵引着矿车缓缓前进。

  背靠着墙壁给装满煤的矿车让道时,塞萨尔意识到,古代莫斯兰指点了本地人很多,正因如此,矿井的深度和隧道长度才远超诺伊恩,用于运输煤炭的技术也非帝国所有。

  若非深渊侵袭,邪秽蔓延,冰川纪重归世界,若非他们打破了卡萨尔帝国僵持的态势,说不定再过些年,希尔半岛的势力还能完成技术升级,靠着莫斯兰技艺进攻克利法斯的领地?

  塞萨尔几乎要沉浸在迷思中。索性他们走得够快,沿着索莱尔的足迹一路穿梭,他们终于找到了这地方最不起眼的一处岔路——就在一扇看似荒废的厚木门后方。门上了锁,但莱斯莉拿指节轻轻一敲就开了,就像这扇门有灵魂,听了她的蛊惑似的。门后的隧道矮得出奇,他们不得不趴在地上,四肢着地爬过去。

  前方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不见矿工的足迹,不过阿扎拉再次找到了银质粉末。这次粉末不止是散落在地,在岩顶也有分布,塞萨尔也大致推出了莫斯兰的矮小程度——差不多只到他的腰。

  莱斯莉爬在最前方,不时停步不前,用白魇的知觉观察前路。塞萨尔深陷迷思,不止一次脑袋撞上她的屁股,还被她用尾巴抽过脸,虽然她的臀部触感丰盈,但撞个没完也不是事。他身后的阿扎拉竟直接躺了下来,像在自己床上一样翻来覆去,自言自语个没完,也不怕他把她的尾巴拽住,把她扔出去。

  他们爬过许多岔路,虽说低矮的隧道漆黑无光,但对盲眼的莱斯莉来说毫无区别。说到底,白魇也不靠视觉感知世界,阿扎拉能够看到,只是她抠出了不知名受害者的眼珠,然后装在自己脸上而已。

  漫长的蠕行之后,莱斯莉轻敲黑暗中的石板,门扉洞开,光晕撕开黑暗,低矮狭窄的隧道也豁然开朗。塞萨尔拨开莱斯莉张望前方,看到天花板仍然低矮,但至少够他站立行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其它,是数十具莫斯兰残骸悬挂在绝对垂直的墙壁上,低矮粗壮,都是形似人偶的陶土结构。每个陶土莫斯兰的外表都高度相似,无论是面容细节,还是身高和体重,一眼就能看出它们缺乏个体差异。之所以说相似,是因为它们的陶土外壳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看起来斑驳粗糙,布满了用粗铁钉和煤渣粘合的修补痕迹。

  倘若是新造出的莫斯兰,它们定是完全相同的。

  阿扎拉从最边缘的莫斯兰挨个看去,“挖掘者十一,炉火守卫二十四,清理者五......”

  “按职能命名?功能代号加上序列编号?”塞萨尔喃喃说。带着某种惊异,他想起了阿扎拉的白瓷莫斯兰,当初他觉得,她按序列编号给他们起名太过漫不经心。如今他却发现,古代莫斯兰自己也遵循这样的命名方式。

  “我看记录说,莫斯兰会用补位制造新的完美个体,”阿扎拉沉思着说,“那时候旧的莫斯兰会自然淘汰,停止工作,然后死去——或者说,停止运转。但它们......”

  “修补得太过头了,修到无处可修了,最后还是死了。”塞萨尔很快就理解了状况,“看来它们确实没法补位。库纳人没有赶尽杀绝,多半是认为它们注定灭亡。没法造出新个体补位,旧的个体再怎么修补自己,最终都会修无可修。”

  莱斯莉面带微笑。“就像是库纳人自己,像是折磨了草原上那群遗民一千多年的疯狂记忆,”她说,“这也是一种因果轮回,你说呢,塞萨尔?”

  “你太热衷戏剧化的因果轮回了。”塞萨尔说。

  “时间太漫长了,”阿扎拉出声说道,她倒是只在乎理性分析,“这些莫斯兰损耗了太多个体,如今剩下来的恐怕不多。”

  “你们觉得它们还有余力武装自己,甚至准备陷阱吗?”塞萨尔问道。

  “我不确定,”阿扎拉眯起眼睛,“这地方的残骸都是陶土,却不见金属残骸。也许还有更高位阶的莫斯兰苟延残喘。”

  “区别在哪?”

  “青铜或铁,”阿扎拉说,“这些莫斯兰负责更精密的工作,比如机械维护,比如计算和监督,它们的材质更精密,生命更长久,但精密的构造需要更复杂的零件和更精炼的燃料,维修也更复杂。”

  “一旦资源枯竭,往日的高等材质就会变成巨大的负担。”塞萨尔说。

  “是,这些铜铁很难存活下来,也许会更破旧、更僵硬,但它们才掌握着莫斯兰更上层的技艺。哪怕是一具遗骸,我都能从里面解剖出好东西。”阿扎拉说。

  “这些陶土莫斯兰不行吗?”塞萨尔问她。

  “不行,”阿扎拉否认说,“你看到这些代号了吗?挖掘者十一,炉火守卫二十四,还有清理五。这些陶土莫斯兰朴实耐用,构造简单,易于维修,但它们也只负责最低级的劳作——挖掘、搬运、清理、看守炉火。齿轮无论怎样都是齿轮,我要找到身体里藏着图纸的东西。”

  这时塞萨尔瞥见莱斯莉肩头背后的动静。

  一道不起眼的身影从黑暗中掠过,苍白,矮小,几乎让他以为是个莫斯兰。

  “人类,是个孩子。”莱斯莉挑眉,空洞的盲眼毫无反应,却已看到她背后的踪迹,“逃回去了,因为我们堵在出入口。”她往她身后朝北方向一指,“说来奇妙,我这一路跟着索莱尔的足迹走了这么久,却没在洞察过去的视野里看到那人存在。”

  “那就是某种法术了。”阿扎拉说着已经把尾巴又缠了上来,“你知道吗,我有个法子可以弄清他们的秘密,——我可以把人类的灵魂抽出来转移到我的白瓷人偶上,还能把记忆拆出来,转写在我手头的记录上。你觉得怎样,登神者?我可以一瞬间就解析莫斯兰和本地人类的交易!”

  塞萨尔盯着她,“你用尾巴缠紧了我的腰是在求我吗?”

  阿扎拉回盯过来,“当然是!说不定那小东西知道高位阶的莫斯兰在哪呢?”

  “那是我们接下来的盟友。”塞萨尔指出,“你不能把同盟的灵魂抽出来装进人偶。”

  “现在还不是!”

  “你不是说我有一部分超越了线性时间吗,阿扎拉?我觉得现在是,那现在就是。别管它还没有发生。”

  阿扎拉瞪了他半响,然后宣布:“我要给你写一套详细的报告,就写你有哪些部分超越了线性时间,哪些部分没有。今后符合我研究报告的都是,不符合的都不是。”

  “学术论文品行不端就是从你开始的,阿扎拉。”

第九百七十七章 血之献祭

  ......

  当然,逃跑没有意义,塞萨尔还没吩咐什么,莱斯莉就敲了个响指,把那孩子从阴影中提了起来。她都没有靠近,无形锁链就将其层层束缚,悬吊在她面前,好似献给邪物的人殉祭祀品。

  这一幕令塞萨尔想起诺伊恩的矿井,想起他初遇白魇的时候。虽然连阿扎拉都比那只白魇古老的多,不过,白魇们总是有些相似的行为和举止。

  “你是本地贵族,还是皇室后裔?”塞萨尔用阿尔蒂尼雅故土的语言提问。

  “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是宗会的访客吗?”女孩问,“你们为何要闯入遗迹?”

  他能辨认出这种独特的语调——虽然是在戴安娜的梦中,是听少女阿尔蒂尼雅讲述。女孩的口音和少女时期的阿尔蒂尼雅很像,腔调也好,发音也罢,都近乎一致。

  此外,她身上确实带着隐匿身形的符文,但在白魇面前,远不如一块密仪石来得实用。

  “我是女皇的密探。”塞萨尔说,他编起谎言来轻而易举,“来为她查清你们的虚实。”

  女孩从阴影笼罩的斗篷中抬起脸,注视在场诸人。她穿着用于隐匿身形的法师斗篷,边缘饰有灰色皮毛,布料是成人尺寸,因此过于宽大,可以完全遮掩她的身形。她的身形太过纤细单薄,比娜佳还要矮一些。人种看起来和阿尔蒂尼雅相同,但头发要更白,接近霜白色。她凝视莱斯莉,伸手挥过她们之间的虚空,仿佛在试探是否有锁链真实存在。她的手腕有切口,脸色带着失血的苍白。

  她转而打量其他两个闯入者。

  “你会说我们在宫廷才会说的腔调。”她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