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06章

作者:无常马

  “你明明知道乌比诺把你放到冈萨雷斯,其实就是把你放在奥利丹当时最危险的地方,拿你试探叛乱的征兆。为什么你总是对这一事实避而不谈?你是神祇,你很清楚,这是一场利益交换,用当时放走我和塞希雅换取你自己置身危险当中。”

  “我对公爵大人发誓效忠。”

  “你对国王也发誓效忠过。叛乱的时候,我可没见你有丝毫犹豫。”

  “那是形势所迫。”

  “你这人最反常的地方在哪,你自己知道吗?你先和他女儿结婚,又占有了他妻子,还摧毁了他的王国,联合阿尔蒂尼雅对他的兄弟故友发起残酷的政治清洗,把他杀成了孤家寡人,连他女儿都深陷精类之血,十多年不曾相见,最终就只能和他可怜的王后相依为命。然后过去了十多年,你还在这反复说你尊敬那位公爵,仿佛直到现在你们的情谊还没有变。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

  “并不矛盾吧?”塞萨尔提问说。

  卡莲对他露出不怀好意的轻笑,“矛盾的地方在于,你和乌比诺公爵根本没有情谊可言。但是,只要你宣称的这份情谊存在,只要你还像少年一样盲目崇拜他,你就能把其它事情全都一笔带过。”

  “少年少女的盲目崇拜总是很美好呢,”娜佳感叹说道,“让人怀念不已。”

  米莎眼中满是对邪恶灵魂的震撼。“我要怎么才能坏得不那么肤浅?”她问道。

  “你问出这话就已经无药可救了。”娜佳说,两人视线随即相遇,像是两把淬毒染血的匕首。

  “我真要跪下来求你别再揭发我了,修士。”塞萨尔耸耸肩说,“我爱你总是真的吧?”

  “你确实深爱着一些人。”卡莲斜睨过来,“否则何必如此执着,何必要用谎言为自己辩解呢?就像我从未恨过你以外的任何人,这就说明我是爱你的。”

  他低头吻了她干涩的嘴唇。

  “该刮你的白胡子了,老塞萨尔。”修士说,还特地轻眨睫毛以示不满。

  “这话听着真是古怪......”娜佳嘀咕说。

  “不古怪,”塞萨尔接话说道,“爱从不简单,至少足够深切的爱是如此。有太多人会错认复杂的东西,以为那是单纯的憎恨、厌弃和背叛。而我擅长欢庆那些他们为之哀悼的事情。生命就是这么狂野,你要接受它,才能真正抓住它。”

  “他就是这么想他和阿婕赫的。”卡莲修士补充说,“至少这话是真的。”

  “你说要把母亲的脑袋劈下来挂在你腰带上也是?”娜佳追问道。

  塞萨尔摊开手,对狼女孩露出老父亲祥和的微笑。但她立刻张嘴咬在他小臂上,刻下数道锋利齿痕。

  “我的小姑娘啊......”

  “这是好事,”卡莲却说,“她开始正视她复杂的爱意了,其中的恨意、畏惧、厌弃都很正常。你该让她多咬咬你,让她越肆意妄为越好。”

  “差远了!”

  “所以伯纳黛特和你那些孩子的事情就别再提了,塞萨尔。”卡莲修士叹息说,“说点离我们更近的吧,旅途上招来的这些野兽人残忆,哪些会在冲突中灰飞烟灭,哪些可以苟延残喘?你心里有数吗?”

  “至少等我把那些擅长战争的灭亡族群再现出来。”塞萨尔委婉地说。

  “我就知道你看不上投靠我们的大部分野兽人部族。”娜佳开口说,“但我一提起这个,你就跟我大谈你的哲学和道德理念。”

  “差不多。”塞萨尔对她摆摆手说,“这些年仓皇逃离森林的野兽人部族都难堪大用。比起食尸者和蛇行者......算了,根本没得比。”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别给我找继母了

  ......

  “米拉瓦让我告诉你,这地方就是伊喀里斯当年坠毁的空御,里面有许多先民的受缚亡魂,当年可是折了他们不少人。”米莎告诉他说。

  漆黑空御霸主,想到纳乌佐格最终成了灵魂融合的材料,塞萨尔就觉得唏嘘。说是两个旧魂化作完美的新魂,其实从纳乌佐格精神错乱的状况来看,将其称为残次品也不为过。不过此刻,空御残骸仍是他们北上的必经之道,倘若往两侧绕行,难免会经过残忆和邪秽胶着厮杀的战场。

  受缚亡魂再怎么骇人可怕,总不会比吸引到深渊或始源的意志更可怕。

  话虽如此,塞萨尔还是在入口处看到了双方足迹,规模也都不小。往日千年,此处空御都被视作灾祸和诅咒,野兽人、法兰人和卡萨尔帝国都未曾深入,然而到了世界的终幕,交战双方何止是不把它当回事——他们甚至把它当成了征兵的场所。

  对于邪秽,每一个受缚亡魂都饱经折磨,都有堕落的潜质。对于残忆,也可以彻底湮灭他们,从中释放出响应真神感召的更多古老残忆。

  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邪恶比终幕的双方更骇人了,往日的一切灾祸和诅咒都在狂潮中化作微尘。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更深层的隐秘了,一切都已揭晓,不再需要永无休止的追问,这就是终幕的意义。

  “真难想象这条路竟会成为最稳妥的路。”星影喃喃说,带着不止是惊异的神色凝视空御入口。他想到鹿人已经觉醒了前生记忆,想到她作为先民的面目。这家伙是空御废墟的引路人,他忽然明白,索莱尔留给他的线索当然不会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你认得伊喀里斯吗?”塞萨尔问她。

  “是我表亲,”星影低语说,“他将过往的一切都刻入空御深处,希望自己能和历史本身共存亡。我觉得他的亡魂至今也受缚此地,徘徊了千年万载。”

  千年万载的折磨。

  他对她颔首,“那我觉得,我们会在空御遗迹里遇见纳乌佐格。如果可以趁机了结一桩旧怨,倒也不是坏事。”

  “这是何意?”她问道。

  “你们最初的先祖把伊喀里斯的人格写在了纳乌佐格身上,他的旧魂已经不复存在,新魂却认为自己是他们双方。如果他还在乎他的自我,他就会来遗迹寻找伊喀里斯真正的亡魂。”

  这发言让她惊骇。“这......这怎么可能?”

  “据我所知,”塞萨尔说,“是你们库纳人最先开始剖析灵魂。是你们库纳人说,只要掌握了这一技艺,就能像涂改油画一样涂抹灵魂的色彩。也是你们说,在这世上,没有什么内心深处的自我是不可侵犯的,更没有什么意义和坚持是神圣的。”

  “我......我确实不知。”星影声音放得越发低了,“说来惭愧,身为毁灭前夕的王宫贵胄,除去修习宫廷剑术,我就只会吟诗作赋,和我的同窗友人谈论往日辉煌和前人哲思。”

  “和我有什么区别?”米莎叫出了声,“都是无能的贵女,只不过我家道中落的比较厉害罢了。我本来也能修习宫廷剑术和吟诗作赋!”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星影深感窘迫,如果她展现出她先民的面目,她一定已经面颊发烫了。“是......我想是的,我们确实都是王朝末年的无能贵族......”

  “别说得好像吟诗作赋很了不得一样。”塞萨尔拍在米莎的脑袋上,“不过请你记住,星影,你们的先祖不在乎你们灵魂的神圣、你们自我的高贵。他只看得到颜料,而且他可以随意创作他记忆中任何一张灵魂画作。在他看来,除去源于真神的灵魂本身,其他的一切,那些记忆、人格、意识和自我全都无关紧要......”

  “这么说来,纳乌佐格的新魂是想占据我表亲的灵魂,借此证明自己仍是唯一?”星影问他。

  “大抵如此。”塞萨尔赞同说,“如果你想你的表亲得到解脱,而非沦为伥鬼,你就该直面前生无能的自己了。用你当年面孔劝说伊喀里斯吧......假如你还在乎他的话。”

  “曾经我在铺满林荫的空御巨城上瞭望远方,和我同样俊美的同窗们议论世间种种,我只觉我们生活在永恒的安宁和美中,”星影沉思着说,“可如今我看到自己前生的面孔,感到那种非尘世的美貌,我总是深感不安,不亚于我目睹扭曲狰狞的邪秽。”

  “何来不安?”他问道。

  “这种美太空洞。”星影声音低微,起初他分辨不出缠绕她声线的情绪。不过很快他就感到,比起哀伤,她的情绪要更深邃阴暗。“先祖有意让我们成为美的象征,是想让我们无法正确辨认彼此。每个人都太过相似,每个人都恍若一人,不分彼此。对法兰人,美总是能传达诸多善和德性,但对我们,它似乎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东西,就像......”

  “就像用石头垒起的建筑和雕塑。”塞萨尔说。

  “是,”她说,“毫无意义的空洞的肉体之美淹没了我们的精神世界。我当年尤其看不惯伊喀里斯,因为他太残暴、太阴郁,不似他的同胞们,可如今,我倒是更尊敬他一些。我们其他人都太像同一个人了。”

  “那就送上祝福吧,”他说,“至少也要让他魂归始源。”

  星影不由自主地点头,仿佛塞萨尔是她值得爱戴的长辈。“我也有这样的想法。”

  “这也能让你真正接受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他道,轻拍她的肩膀,“你只要记住,你仍是星影,你的名字,是你为自己书写的名字。它既不源于先民的父辈,也不源于野兽人的始祖。接受这个名字,就可以接受你的全部。库纳人也好,野兽人也罢,这些分歧都不重要,只有星影本身比一切都重要。”

  “那您又到底是善神,还是恶神呢?”她唤道,惊异的语调仿佛懵懂的王宫贵女,“我为什么能在你身上同时看到可怕的秽恶和耀眼的德性?我知道这话不好,但我既忘不了酒馆里那场可怕的胁迫和占有,也无视忽视你现在给我的光辉和启示。”

  塞萨尔耸耸肩,“白天光辉刺眼,夜晚黑暗可怕。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回事。”

  “你能别把时间用在给我找越来越多的继母上面吗,父亲?”娜佳忽然叫出了声,“你找灵魂知己的频率比我换衣服还要快!就当我求你高抬贵手了,我每走两步路,就有一个人辈分变得比我更高,甚至都不一定是人!”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简直不堪入目!

  ......

  他们在星影指路找到的殿堂过夜,身后堆满了燃烧的邪秽和破灭的残忆。当然,此地免不了冲突和交战,只是比起空御外的大战场,狭窄隧道里的交战总是更隐秘,也更不容易招来视线,引来更多威胁。

  此外,就像启示一样,塞萨尔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双头巨狼。憎恨之主的塑像立于门前,双首都在凝视殿堂大门,左侧狼首眼球暴凸,似要高声咆哮,右侧狼首却神情安宁静默,注视着门中往来的人和野兽。毋庸置疑,徘徊世间的野兽神作为古老图腾,普遍存在于库纳人的文化传承中。

  殿内铭刻着更多憎恨之主,扭曲着不同的姿态,左侧似乎带着永恒的暴戾,右侧却时常陷入哀戚、失落和悲悯当中。此地雕塑并非完全参考现实,大多带着风格化的表达,仿佛要把某个时期的憎恨之主都凝铸在同一座雕像中。

  雕像周围的墙壁刻满了竖排象形文字,密集的像是神殿经文。看到星影目光困惑,塞萨尔意识到,这些铭文古老得过了头,拿给王朝末年的库纳人看,无异于让如今的法兰人聆听人牲献祭世代的部落民语言。此外也能看出,这种野兽神崇拜,在他们的王朝末年也日渐式微了。

  但他还是满怀兴致,抱着年少的娜佳问她这些雕像和她记忆中的自己有多像。失去野兽之状的女孩少了很多不安和哀愁,却也多了很多任性肆意。她会用力晃脑袋,把浅灰色短发甩到他脸上拍打,以此回应他的调侃,还会伸着脖子到处张望,一边惊叹叫嚷,一边拽着他的衣服把他到处扯。

  她们都是娜佳,是他同一个女儿不同的年纪,但是她们有着本质性的差别,那就是她们灵魂深处笼罩的迷雾。狼女孩几乎就是憎恨之主的另一个兽颅本身,她有太多悲悯,多到一个拥有智慧的生灵难以承受。她在乎太多事情,灵魂也太沉重,因此她深陷痛苦和忧愁,她迄今为止的一切举动都受到强烈的爱憎驱动。

  狼女孩总是在受难,一如当初满怀悲悯的兽颅本身,人类女孩却不一样。夜里的娜佳仍然笼罩着那层迷雾,狼女孩感到痛苦和自责的地方,她会感到困惑,然后无视。狼女孩感觉自己蒙受重压的地方,她会像个虚无的鬼魂一样穿透过去,丝毫不受压迫。狼女孩感觉大海的风暴无法承受,她这艘孤舟接近崩溃时,她就像海上的浮木一样到处漂流,永远在寻找下一个满足她好奇心的岛屿和巨浪。

  白天的娜佳在灵魂中承载了太多,每一刻都仿佛要被压垮,只能靠他支持才能维系人性。夜里的娜佳却是空的,像一支羽毛飘在天上,但也正因如此,她永远都满怀希望,永远都在寻找下一个好奇之所。

  这层迷雾是阿婕赫对她最后的善意吗?塞萨尔也不好说。在他把她的头砍下来挂在腰带上之前,他不会再断言她任何事了。

  些许迷思如篝火旁飞扬的火星,转瞬间熄灭,为抱着猫的女孩讲过夜里的故事之后,她们俩也都沉沉睡去。他继续凝视憎恨之主的雕塑,感觉自己意识虚浮,就像骤然惊醒时感到的晕眩。

  卡莲修士在不远处凝视殿堂墙壁,似乎能从雕塑和铭文上看到工匠的一生。一群野兽人围着篝火盘腿而坐,听狗子一本正经讲述空御里野兽人繁衍生息的现状。塞希雅在靠墙的地方抱着索莱尔留下的星辉之剑,眺望门外死寂的黑暗。

  他能感到这座空御中现实和非现实交错缠结,有些维度垂直于现实几何,以其深渊似的吸引力扭曲着世界的结构。这正是阈界存在的证明。

  总有人拒绝世界铭记自己,不想被后人注视。

  “旅途至今,你感觉还好吗?”塞萨尔来到门口,突兀发问,“对这些野兽人感觉如何?”

  “你总把麻烦事往我身上推。”塞希雅抱怨说,“这些野兽人也不过是其中一桩。”

  他笑了。“我还以为你会像往常一样要我付出代价呢。”

  “这话我对着胡子花白的老家伙说不出口。”她说。

  “哪怕只是看起来是?”他问道。

  “只有看起来是?”她挑眉,“你确定,老家伙?”

  “好吧,我事实上也是个老家伙了。”

  “我倒也不觉得自己不是。”塞希雅叹息,“只是承蒙锁链之缚,我的时间已经十多年不曾流逝了。要是我还在雇佣兵团里,要是我正常老去,我已经是个退役之后住在空御里的中年妇女了。每天不是在和邻居争抢晒衣服的绳子,就是在抱怨隔壁的铁匠铺声响太大,吵到我这老女人夜里睡觉了。”

  塞萨尔不由自主点头——仿佛他们是探讨退役生活的同僚。“那和你相依为命的老头子呢?”他继续发问。

  “我猜我已经因为你出言不逊把你打成残废了。”

  “我只是胡须有些白而已,”塞萨尔耸耸肩,“我的身体仍然健硕,至少没老到一碰就碎的地步。”

  “等再过些日子,我们把你的襁褓从灰烬里抱出来,你就知道错了。”她说。

  “感觉这样的对话也重复过许多次了。”塞萨尔端详着她说。

  塞希雅回眸看来,“那你为何要问?”

  “演练我如今的生活,想象我可能会有的生活......寻找慰藉。”

  “你寻找慰藉的法子总是这么古怪。”

  “你也很配合不是吗?”

  塞希雅叹气,“那是因为你太擅长编故事了,听故事的人总会陷进去。”

  他微笑颔首,朝她背后伸出手臂,缓缓环住她的腰肢。她斜睨他一眼,却没挣扎。掌心贴住她被皮甲勒紧的腹部时,他能清晰感到她炽热的体温,感到她因抱剑守夜而绷紧的肌肉。

  “为什么不推开我?也因为我是个老家伙?”塞萨尔问她。

  “也许是吧,”塞希雅承认说,“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到了我这年纪,和你这种看着差不多老的家伙待在一起才更现实。太小了感觉你可真恶心,太年轻了又感觉我得离你远点,免得着了你的道。”

  “你说话可真有上了年纪的老佣兵的味道。”他感叹说。

  “是你们这些不朽之物太爱扮年轻了。”她瞪着他说,“特别是你像个婴孩一样在襁褓里要修士给你喂东西吃的时候,简直不堪入目!你像个小男孩一样缠着她过夜的时候更是荒唐!至于我,你还指望这十多年不会在我心里留下岁月的痕迹吗?只是这身体看着年轻罢了!”

第一千零八十章 因为紧迫感

  必须承认,星影为他们挑选的殿堂位置极好,塞萨尔只闲聊了不久,门外死寂的黑暗就泛起层层波澜。这处殿堂地势很高,地处也很隐秘,向外走几步,就能隔着窄窗窥探下方广场。

  他们来到窗边,看到侵入空御遗迹的邪秽缓缓展开,就像涌出堤坝的泥流,颜色各异的武器和盔甲沾满了血污,缀满了破碎的器官肢体。手执其头颅的断首祭司在半空中行走,迎着殿堂内的幽魂之风诵咒高歌,让他想起了半岛上那场血战。倘若邪秽占据半岛,如今侵入殿堂的邪秽规模可就不只是这点了。

  接着他发现,冲锋在前的邪秽不比往日,看起来仅有灰黑和猩红两种颜色,举止也呆板僵硬,佝偻着脊背。他们不止比不过自己身后的高等邪秽,连死寂殿堂中的幽魂都比他们鲜活得多。

  “我想起了北方帝国从难民里强征的民兵。”塞希雅说,“给身体溃烂的乞丐塞点木棍,就把他们驱赶到战场上面对野兽人。”

  塞萨尔意识到,半岛战争的影响比他想象中更深远。“让我再看看。”他说。

  他目睹残忆涌现,看到古代法兰骑士团把手各个长廊的入口,邪秽们确实在冲锋陷阵,但他们的脆弱让他颇感惊讶。所有的邪秽先锋都像是海浪撞上礁石,何止是败退,简直是溃退,也如海浪般化作千百股水流徐徐消散。

  在塞萨尔看来,这些水流即使当年逃入空御的野兽人都能击溃,从居民区里招一批法兰人民兵,都比他们更强。

  他们身上那些破碎的器官和人类肢体乍看骇人,如此看来,也不比牲畜屠宰场的几颗猪头威风多少。在他们的衬托下,法兰骑士的残忆就像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一样,屹立原地,无法战胜。尽管在呆板僵硬的邪秽们背后,其实有着堡垒一样高大的骇人巨物,还有断首祭司高歌深渊祷文。

  塞萨尔看得更专注了,他看到了邪秽掩藏在面具下的脸,往日的残暴和狂热如今浸满衰弱。步兵队列里有些邪秽咳嗽不断,每一声都能咳出溃烂的组织器官,还有些邪秽看着就像是智障,跌跌撞撞被驱赶上前,既无法理解自己身在何处,也无法理解残忆骑士劈向自己的利刃。

  几乎所有低等邪秽都带着孽日侵蚀的痕迹,发须剥落殆尽,皮肤溃烂流脓,体内的组织器官要么从伤口里流淌出来,要么从咳嗽中带着血喷溅。那些智力受损的邪秽让他想起阿尔斯塔娜,不过要比她严重得多,灵魂已无法在受损的脑组织中形成汇流,全都堆成了污水坑,坑里填满了错乱的思维和感知。

  这是最彻底的疫病,远胜过诅咒和瘟疫。

  “这么说来,我们对抗邪秽的法子就是变得比邪秽更邪恶吗?”塞希雅问他。

  塞萨尔对她笑了笑,不过笑意中并无喜悦。“怎么描述这一切确实是个麻烦。”

  “交给帝国来的军官就好了,”她说,“那些人总有办法把自己说成正义之师。”

  “实际上呢?”

  “当年你没跟我们一起北上,其实也不是坏事。我在前线的时候经常能看到自杀者。他们平时不允许持有武器,等到交战之前才能分配到兵刃,于是就有些人利用这个机会自杀。我以前见过火枪手把枪支在泥地里,然后打爆自己的头。还见过两个信仰里不允许自杀的人许下约定,互相杀死对方,于是我就眼看着他们喊开始,然后一起挥刀,各砍了对方大半个脖子,一起耷拉着只连了块皮的脑袋栽倒了。那些跃下悬崖的,跳河的,还有跳海的,更是多得不得了。”

  “强征的民兵很多?”塞萨尔问。

  塞希雅低头看着不远方的血战。“当年的卡萨尔帝国局势僵持已久,折损日渐严重,每一方都很珍惜自己的精锐。我上战场的时候,前线要么就是强征的民兵,要么就是花钱买来的雇佣兵。通常只有收兵之战才能看到真正的帝国军队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