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09章

作者:无常马

  “哈,我就知道这法子有用!”米莎兴致昂扬地说,“我已经是蒙受神圣赦令的伟大存在了,我当然要用和人类不一样的法子做事。因为这种策略,你可以认为邪秽们把整个世界视为一体,他们的主人把他们当成沙盘里的棋子,随意拿起和投放。所有局部战争的失败都被冲淡了,因为他们总有一片战场摧枯拉朽,然后带着对施虐的满足换个地方继续。至于死亡,反正过段时间就能重来,谁会在乎?”

  他觉得这话里有不少米拉瓦的看法,但他也不会过问,毕竟兄妹俩都认为,他们本是一体。

  “但审问邪秽也得不到任何可靠的消息了,”冬夜指出,“随意拿起和投放的低等邪秽和战场上的火炮没什么区别,看起来会说人话,说得却是自己昨天在南方诸国掳掠,前天在无尽草原侵袭,再往前又是在诺伊恩冰封的世界和暴风雪相伴。”

  “你们说得对,”塞萨尔说,捏捏米莎的脸颊表示安抚,“溃烂的影响如何?”

  “这个是唯一严重的影响,”米莎笑得很恶毒,“让自以为邪恶的怪物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邪恶——当我们比他们更邪恶,还能占据正义和公道,那我们就比他们更了不起。”

  “孽日确实是为此诞生的。”塞萨尔承认说,“用我记忆中的另一种邪恶来对付这个世界的邪恶。”

  “溃烂影响了非常多低等邪秽,”米莎说,“这些堕落的东西都觉得痛苦和施虐能换来不死的神迹,得到伟大的智识,走上什么永恒之路。但溃烂意味着痛苦没有犒赏,折磨没有希望,肉体反复溃烂,智力也在往婴儿倒退,连蛆虫都能堆出深渊神印,他们却说不出一句人言。目前我没见他们找到对策,只是把这些溃烂者当成最低贱的战兽到处驱赶。”

  “不过关于这些溃烂者,”冬夜忽然开口,“在人类和野兽人的世界,虔诚者说,这是日神降下了神罚,不敬者却说他们感受到了另一种莫大的邪恶。邪秽有意用溃烂者恐吓幸存的人类,有时候甚至在展示他们的衰弱可悲,动摇已经站在悬崖边缘的灵魂。”

  塞萨尔有些惊异,“这也能找到深渊陷堕的契机吗......”

  “一定是亚尔兰蒂想出来的恶毒计策,用意险恶到家了!”米莎尖叫道,“从一千多年以前我知道,总有些贱种脑子分不清楚,觉得看起来可怜的东西就要去同情!也总有贱种学不会充耳不闻,不管流言说得有多动听,那也不是他们该听的,只要听新日的经文就行了!”

  或者也可称为,这是深渊之神的“教化”。

  “如果神殿祭司都像你这样说话,现在深渊势力已经被投靠的人塞满了。”冬夜说。

  “到我需要装出高贵姿态的时候,我当然会扮出来,现在一点儿不需要。”米莎嘟着嘴说。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我欺骗了自己

  “你们都说得对,”塞萨尔承认,和她的情绪一样,她的洞见也像孩童一样直白,有时候会让人难堪,“我手中握着邪恶,不过,也是这个世界需要的邪恶。毕竟你们俩都是......”

  “邪恶的东西!”她兴奋地叫道。

  连这家伙都能看透。

  “还有一件事,”米莎补充说,“也许我们会遇见一些不久前就堕入深渊的质疑者,也许他们会当面质问你呢。那场面会很有意思,您觉得呢?”

  ......

  “你和野兽为伍......”受缚的亡魂发出哀嚎。

  塞萨尔站在空御更深处的殿堂门口,因为不想打扰故人相见,于是止步门外。他望着昏暗破败的暗室,星影伫立在书架前,凝视着她数千年前结识的诗人——或者说先民所谓的歌谣者。受缚亡魂不像星影一样年轻,死时已有数百余岁的年纪,显现出一股臃肿之态。

  鹿人看着在场诸多受缚亡魂,除去眼眸中星辰流转,闪烁水银似的辉光,其余皆和她前生无异。浅色金发如瀑布倾泻而下,和阴影中众多和她相似的受缚亡魂相映成趣。因为他们的存在,这地方看着不像亡魂徘徊的古老遗迹,反而像是风格阴郁的贵族舞会。

  只要死时尚未老去,先民亡魂就俊美得极不真实。

  最老的亡魂始终凝视着星影,她则勉力压制着自己别过脸去的渴望。老亡魂一直注视,神情中混杂着期待、痛恨、轻蔑种种情绪,不过在塞萨尔看来,只是这世上常有发生的烂俗故事。除去米莎把它当成钟爱桥段,他的旅伴们要么叹气,要么就抱着胳膊沉默旁观。

  四周阴影里堆满了遗物,因为时间流速错乱交织,有些只是落了层灰,有些则腐朽殆尽,看起了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岁月。最夸张的是具陶器,陶器左侧那边仅有灰尘覆盖,一旁衣物华贵优雅,流淌着水银似的辉光,右侧则已腐朽,纹饰斑驳掉落,一旁精锻已经腐朽到化作灰尘。

  从他站立的地方望去,整个场景仿佛由许多碎片拼凑成,有些碎片中扬起的灰尘如同静止,悬浮半空,有些碎片中的事物却瞬息万变,着实奇异。

  星影在此为亡魂们解释世界的剧变。

  “不!”有亡魂听到一半已经瘫倒在地,高声哭喊。有些是为始祖堕入深渊,有些却是为始源之神决心毁灭万物。始源和始祖就是库纳人的信仰基石。他甚至可以说,很多亡魂仍旧存在,就是因为他们相信始源终有一日会宽恕自己,相信始祖终有一日能带来拯救。

  塞萨尔听见许多受缚亡魂正在窃窃私语,有人怀疑这是不可理喻的谎言,只要他们继续等待,拯救就会到来。

  “我们想为明日带来希望。”星影在亡魂们面前柔声说,“如果你们想继续等待,我不会打扰你们心怀希望地逝去,但我需要知道伊喀里斯在哪里——他深陷诅咒的威胁。”

  当然,对塞萨尔来说,更重要的是让空御的主人给他开辟路途,让他尽早抵达终点。

  “把野兽关在门外再和我对话。”老亡魂低语。他如同被钩子吊起一样悬在半空,紧盯着殿堂门外最为古老凶残的野兽人残忆。倘若是千年之后的野兽人,也许他们会觉得软弱可悲,但塞萨尔带来的这批,在黑暗时代也是最擅长战争和杀戮的个体。

  此刻唯一的悬念就是他要靠武力征服他们,还是靠话语说服他们。

  塞萨尔对先民的了解已经非常深刻,残忆,历史,还有那些活着的个体,他已经见过许多库纳人。虽然他很少见到王朝兴盛年代的库纳人,但他也不需要去见。过往亦有区别,有些过往已经丧失一切意义,不值得再去探寻,还有些过往一直延续到今日,仍有价值尚存。

  死在冰川纪和黑暗时代的库纳人正是后者。

  从十多年前接受谎言和虚像的神力开始,塞萨尔就一直在探索库纳人在历史中留下的痕迹。法师们总以先民遗留的知识武装自己,他也不例外,毕竟库纳人最不缺的就是翱翔天际的空御。于是他在残忆、历史中所做最多的,就是找到各地空御,探索和观察空御的结构布局,把它们用在自己升起的空御上。在探索过程中,他见的最多的,就是在冰川纪和黑暗时代或是发疯、或是惨叫死去的库纳人。

  见多了过去惨烈的历史,他总觉得有些倦怠,回到现实之后,再看到类似的惨烈悲剧,他甚至会无动于衷,正如当初娜佳在攻城战力谴责他的样子。往日还能感到的愤恨和悲痛就像是一把把利刃,切割他身上能够切割的一切。切到最后,再也没有东西可切,他就成了一块沉重的铁。

  这些库纳人,野兽人看不到他们身上的惨剧,因为野兽人自己就是复仇的利刃。卡莲修士看得到他们身上的惨剧,她会给予悲悯,毕竟,她会给她看透的所有生灵给予悲悯。塞萨尔也看得到,他看得到他们身上发生的一切,但他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失去往日的悲悯,他绝无可能在把众生引向他理想中的明日。于是他用许多绳索捆住自己这个越飞越高的风筝,靠着绳索俯视众生感到的悲悯、同情和爱,他这个风筝也从中汲取它们,把它们当成他自己的悲悯、同情和爱。

  虽然乡野间的矛盾冲突愈演愈烈,信仰他的狂热者和质疑他的动摇者争斗不断,已经展开了多场暴力冲突。但是,塞萨尔知道,他只要和信使继续商讨,和玫莉娜同行出面,他就能解决信仰上绝大多数的问题。若无他所信任的爱人和孩子,他一定会把这场宗教行为变得越来越骇人可怕。

  单是和他相关的信仰军队就日益艰难血腥,帝国人和法兰人,变革者和守旧者,人类和野兽人,甚至还有精类、莫斯兰和库纳人遗民,更多矛盾完全不可避免。他的法子,就是在每一个领域都找到值得信任的人,从他们身上汲取种种感情和判断。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只蚊子,飞来飞去,到处吸血......

  但若一切能在他手中团结起来,紧密相连,这一切又有什么所谓?

  局势已经危如累卵,邪秽从草原和多米尼两个方向发起攻势,像钳子一样夹住了他们。他们的主力军队仍在北上,他会和承受始源感召的残忆分出胜负,决定菲瑞尔丝和卡萨尔帝国最后的命运。既然阿婕赫此刻盯着帝国北方,也正是他深入森林找到索莱尔的完美契机。

  了结这两件事,补全最后的欠缺,就该深入深渊之神的腹地了结一切了。

  转瞬间,塞萨尔已经完成漫长的迷思。他抬手示意在场的法兰人、野兽人都往后退去,自己则作为库纳人唯一陌生的萨苏莱人步入暗室。

  “让人意外的种族......”老亡魂低吟。“我究竟要怎么理解我所见的一切?”

  塞萨尔抬手摩挲着下颌的胡须。“伊斯克利格没来过这里,倒是很让人意外。”这名字一经说出,就撕裂很多受缚亡魂的面容,激起阵阵波澜。

  星影低头叹气。“你真要说出来吗,阁下?”

  他当然会说,他不想和他们展开漫长的讨论,抛出最有力的说辞,就能换来最激烈的应对。

  “王室之血借由萨苏莱人延续了下去。”塞萨尔继续说,“你们希望我展示证据吗?”

  “我听说有支遗民远赴神弃之地,”老亡魂拖着垂死的语气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牺牲,太过骇人可怕......”

  这就是库纳人的观念。王族钻进阴沟里,在污浊的粪坑里藏匿了一千年,这就是他们对于此事的认知。

  然而受缚亡魂的反应还是不够,还是在低语不断,还是在沉思和犹疑。塞萨尔不想给他们太多耐心,他拖着倦怠的步伐继续上前,抬手挽住星影的腰,掌心紧贴她腰侧的金色扣带。

  “荒谬!”老亡魂背后有亡魂发声嘶吼,塞萨尔早就注意到许多亡魂面目迷茫,缺乏神智,他的举动却让他们蓦然发怒。他明白了,这是他们的传统,也是古老的尊卑秩序,纵使亡魂会遗忘自我,也不会遗忘传统和古老的尊卑秩序。当他做出挑衅时,行动比起言语更有效,目睹也比听闻更直观。

  “怎敢玷污我族神圣之血!”亡魂高喊,“神弃之地的野蛮族类!骇人之物!始源之神会斥责我,因我目睹这骇人行为而惩罚我!”

  塞萨尔被这沸腾的情绪所吸引。不过星影面色沉着镇定,即使在周遭同族逼人的视线中,她仍似泛着冷光,像从冰水里打捞出的物件,甚至有些......因为过份洁净而寡淡。

  “那你们为什么不来处决我呢?”她反问,“就一定要要在族群灭亡的一千年后,坚持我们古老的习俗和传统?选择断绝最后的希望,就为了延续这份古老的绝望?”

  老亡魂终于开口,面容倒是没什么变化。“处决只是伊喀里斯领主和他追随者的行为。我更想知道,如今你可还是库纳人?如今你是否身怀萨苏莱人和我等族群的种子?你又是否会让不受诅咒的我族后裔诞生于世?”

  更多亡魂纷纷响应:“我记得她,那个无知的女孩!冰川纪那年她拜访了我们,到死她也只是个无知的女孩!”

  “谁能担保她不会受骗?谁能担保她还有自己的意志?”

  老家伙一针见血,前生只是掩饰,鹿首野兽才是星影真容。星影扭头张望,对他投来近乎哀求的视线。她身上还穿着野兽人祭司的衣装,毕竟她当自己是野兽人,仅仅这点就值得怀疑了。受缚亡魂分列两侧,也让这一幕好似前生对后世的审判。

  “追随我的意志,”塞萨尔低语,“不要哀求,不要俯首,为他们歌唱,唱你们族群那首怜悯的歌谣。”

  星影闻言开口,歌声原本轻柔低微,只适合含情脉脉的思念和情愫。但他手搭她咽喉,其声随之变得恢弘澄澈,令诸多受缚亡魂纷纷低头。这是伊斯克利格的声线,只是嗓音从他恢弘的男性声线转为女性声线,足以安抚其族民的焦虑和痛苦,弥合破碎心灵。

  虽然塞萨尔无法从歌中感到任何情绪,但他能从她的情感中汲取。这声音出自她的咽喉,此事令她着迷不已,分明是面向众多受缚亡魂,却好似她为自己所唱。诗歌对库纳人的意义实在惊人。他能尝到,她心中陶醉甚至胜过他沉湎欲望,此刻在她记忆中,亲族的责怪仿佛都化作轻笑,凝成悲悯泪光。

  正当这源于伊斯克利格的歌谣俘获他们时,塞萨尔寻找他记忆中的形象,直接扭曲她此时衣着。为了劝诱伊喀里斯这一级别的领主,他容不得一丝缺漏。素白高领战袍自然是伊斯克利格的衣着风格,不比野兽人的祭祀袍,此类衣着恰好可以衬托出库纳人惊心动魄的魅惑。内衬轻甲漆黑沉郁,以系带束缚。随意散落的金发止于腰际,末梢微微蜷曲,自然也被他裁剪了一轮。

  倘若还用她死前的少女长发,就和这种战时戎装格格不入了。

  “慑人心魄。”老亡魂低语,“我相信你受过伊斯克利格指教,故人之女。你已从无知学徒升华至荣光武士。”

  亡魂没有追问更多,因为后裔、族群都是托辞,塞萨尔听他连番发问,就听出了他话语背后的真相,以及他真正想要确认的事实。古老的传统始终藏身于他们的灵魂。很多受缚亡魂就是因此受缚,比起费心解释,不如直接为她编织荣光。

  尽管她根本就没有这种荣光。

  “承蒙美言。”星影颔首说,表现出所谓荣光武士该有的姿态。她自己都为她此刻的荣光感到迷醉,换言之,她的歌谣甚至欺骗了自己,这也是谎言和虚像的一部分。

  “寻觅伊喀里斯是为何事?”老亡魂追问。

  “我们奔赴北方,是为寻找蒙受始源感召的登神者,劝她放弃毁灭之道,挽回这个世界的希望和明日。”星影回答说。

  “劝说陷入疯狂的神回头吗?确实是壮举,不过,伊喀里斯恐怕比疯神更难劝说。”老亡魂说。

  “我知道了。”星影说,她先闭眼沉思,暗室陷入片刻黑暗,接着她蓦然睁眼,流动的星辉穿过细长的金色睫毛,转瞬间让更多亡魂低头俯首。不得不说,这些库纳人的仪式性语言非常奇妙。“这将会是我们英雄之路的一部分。我和神祇同行,不会惧怕任何考验。”她说。

  “那你能让领主找回过去的荣光吗?”有亡魂问道。

  这家伙顿时陷入了动摇,但塞萨尔握住她的手,强迫她维持镇定。她抿了下嘴,对他们微笑,就像在嘲笑自己的过失。“当然,”她握紧他的手,“我的神真实存在,和我同行。”

  ......

  参透了古代库纳人的痛苦和渴望之后,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有了星影这把钥匙,许多麻烦都会迎刃而解。如今通往伊喀里斯的路就在眼前,只有蜂拥而来的邪秽称得上是麻烦。

  “我是不是欺骗了自己?还有他们?”星影这才清醒过来,情不自禁喃喃自语,“这是你的......神迹?”

  “和你们追随智者、信奉阿纳力克的年代有什么区别?”塞萨尔反问,“如果你们的传统真实可信,那我给你的谎言就是真实本身。既然我说你是,那你现在已经是荣光武士了。”

  “但我还没经历仪式、祭祀还有试炼......”

  “那就用伊喀里斯当你的试炼吧。”塞萨尔说,“只要你坚信你可以做到,那将来也可以是过往。虽然尚未发生,但对你来说,这一试炼已经完成。”

  他越来越擅长编织虚像了。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遗传诅咒

  当然此时,塞萨尔也在询问伊斯克利格和无名祭祀种种事项,化身得知,真身就会一并得知。

  他将漆黑空御领主的情报逐一记录,也把受缚亡魂的事情一并告知。毕竟,解放伊喀里斯的亡魂,也可以加深他们双方情谊。

  塞萨尔引导星影更似荣光武士,既不是她前生的库纳人少女,也不是她今生的野兽人祭司,而是他为她描绘的虚像。有伊喀里斯作为此行目的,她自然会遵循他每一个指示。

  她打理自己的束带轻甲,收拢战袍,将腰身束起,是为效仿。她将长发散开,显得倦怠随意,也是为符合伊斯克利格回忆中武者们的行事风格。他觉得这像是在打扮宠物,事实也许相差不远,毕竟这世上的人们打扮宠物,总会把它们打扮更似人类自己。

  “摄人心魄,对吗?”塞萨尔也压低声音,“你要在这些受缚亡魂面前证明自己,不止是他们,还有那位空御领主。”

  “我有些迷失......”星影喃喃说,“这姿态要让我遗忘自己野兽的本能了。”

  “迷失是这世上最常见的事情。从千年前死去的少女到后来的野兽人,这是迷失,从野兽人到拥有荣光的武者,这也是迷失。你在哀悼自己将要逝去的生命形态,为什么会哀悼?因为你既放不下过往,也舍不得此刻,犹豫不决。”

  把撕裂自己的匕首拔出来刺在别人心上,颇有种奇异的快感。

  塞萨尔低头端详,手指拂过星影的脸颊,抚平她神情中的哀悼和迷惘,将其化作端庄和疏离。她的睫毛在他指尖飞舞扬起,不再和眼眸一同低垂,唇角往上勾起弧度,鼻梁也更为高挺。再配合这身戎装,一切都将她衬得如同利剑,锋利且优雅,完全符合库纳人的审美记忆。

  途径一处巍峨银镜时,她自己都看得难以置信,完全不认得镜中影究竟是谁。她不止是听从他的吩咐,还在无意识地让她更接近这种气质。她行走的姿态更完美了,也更符合他们传统中对美的要求了。

  她脊背挺直,下颌微微扬起,步伐轻盈稳健,每一步都是在展示他们延续了数万年的传统规训。

  多年以前,塞萨尔总说信仰和传统让人迷失,如今又总说深渊陷堕,感慨生灵脆弱易折。但是,他这么说,不是因为他对其无知,因为无知而恐惧,他这么说是因为他对其知之甚多,甚至知道如何做出同样的事情。

  至少在这一时刻,星影已经成为被神祇诱捕之人。

  诸神之灾,在于其超脱个体行为,其肢体就是事件洪流本身。众生的理念,就是它们掌控世界的手段。痛苦折磨如此,谎言和虚像当然也不例外。

  此刻星影身上这份虚像越是真实,越受众生崇敬仰慕,她和他的神理就越近。完美无暇的谎言赋予她完美无暇的力量,不止是和真实存在的荣光武士无异,甚至还超越了真实的存在本身。

  除去这份力量的源头来自谎言,其余的一切都毫无瑕疵。

  当然,谎言和虚像毕竟是上一次深渊诅咒的起源,塞萨尔在掌握神理的时候,也要时刻注意自己是否正被谎言和虚像蒙蔽。

  作为登神者,塞萨尔深知自己不是神祇本身,是和索莱尔、和阿婕赫相同的继承者。倘若沉迷太深,他就会像她们俩一样身不由己,身为人的部分会像脓血一样流尽,只余那份骇人的神祇和神理了。

  这份继承既是力量之源,也是灾祸之源。离他最近的两个掌握神迹之人,都为他解释了这份遭遇背后的阴影,也告诉了他,她们到底献祭了何物。

  野兽人和法兰人被要求保持距离,远远跟着他们深入伊喀里斯的宫殿。周遭空气逐渐闷浊,弥漫着死气,也没有任何外来者闯入的痕迹。

  相比仍在和受缚亡魂交战的邪秽,他们这段路短得近乎奇迹。考虑到星影是索莱尔留给他的钥匙,索莱尔的力量也更具威胁了。他需要更多力量来面对她,并且击败她。

  “还能正视你继承的神迹吗?”卡莲走在他身后半步,投来疑问。

  “至少是能正视神迹带来的灾祸了。”塞萨尔脱口而出。

  修士脸上浮现轻笑。

  “打扮那个任你打扮的宠物的时候,你可没想这么多。”她说,“当初再怎么说自己不想追忆前生,事到最后,还是穿上了你给她打造的虚像。”

  “希望她自己能挣扎出来吧。”

  “挣扎不出来,你也一样会给她播种是吗?”卡莲问道。

  塞萨尔对她微笑,此刻星影就在一行人最前方,和她同族的受缚亡魂并肩而行,高挑身影异常显眼。不过她每次回首眺望,都会对他颔首微笑,仅瞥一眼就知她愿意为他低头,接受他的抚弄。

  “如果不是你这么说,”他对修士说,“我一定会找些理由。”

  “幼时我就看清了贪婪和饥渴。”卡莲说,“也知道你们这些人所求何物。如今看到像她一样凝视你的女孩,只觉得是渴求项圈的训犬。虽然这种欲望也分层次,到你这种地步就像给大地播撒种子,但......”

  “你非要说一句但是吗?”

  “好吧,”修士撅起嘴唇,“那我就对你到处播撒种子的行为心怀感激吧。倘若再过千年,我们的世界犹存,想必我在街上随便扔石头,都能砸到一堆和你有血脉关系的人和野兽。”

  “只是有些种族繁衍太快了。”塞萨尔无奈耸肩,“我的人类孩子就那么点。相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有孩子的贵族,都可以忽略不计。”

  卡莲侧脸斜睨过来,“难道不是因为你来者不拒?不管是什么样的野兽,你都要播撒种子?既然你的后代已经有了这么多精类,我看再过些年,你就要让石头和铁块给你怀上孩子了。都说造物真龙为这世界播撒种子,诞下诸多族类,我看你比造物真龙还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