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邪秽有低于人者,有高于人者,有不可理喻者,也有易受掌控者。”
“她是神选者米拉瓦的部分意识。”卡莲修士开口说,“真正的灵魂早已魂归始源。”
伊喀里斯瞥向修士,然后瞥向他,“你早说她是神选者切分出的一部分,我何必和你废话?”
“有太多切割和重组了, 我不想每件事都在印证它。”塞萨尔说。
“世上的一切都有真神分化为脆弱众生的奥秘!”老领主咆哮道。
塞萨尔不再言语,厮杀展开的同时,凝视坍塌的巨墙外破碎的世界。群山已化作碎岩之海,翻腾涌动,猩红巨龟半个身体都陷入其中,仿佛在岩海中浮游。它侵蚀着环绕它身躯的一切时间,形成扭曲的紊流。
所有残忆都在时间紊流中加速疾行,快得超越常理,仿佛人死前掠过眼眸的昔日记忆。战场上的邪秽与之相比,则缓慢得近似蛆虫蠕动。
兽主发出低沉的轰鸣,疾行时将巍峨高山碎成两半,如同巨舰劈开浊水。猩红天光高悬于它背后环形山顶端,遮断天幕,笼罩群山。
和空御外广袤的战场相比,空御内的战场要更狭窄,冲突却更剧烈。
万千邪秽接成蜿蜒长链,化作百股溪流,沿着每一处可供穿行的甬道涌动。尽管空御多出坍塌,邪秽们却用血肉堆成扭动的梯级,以供后来者登上高耸的断崖,最底部的几乎已被压成肉糜,刺穿身体的断骨、眼珠迸裂的人头、挤出体外的内脏堆积在一起,每一声凄厉的哀嚎声中,都升腾着痛苦深渊的神言至理。
在破碎中祷告,在折磨中诵歌,在痛苦中啃食彼此血肉,汲取更多痛苦。有堕落者被坍塌的瓦砾掩埋,连眨眼都嫌困难,却还是竭力啃咬身旁不知何人的肢体。塞萨尔目光流转,惊叹于这些人沉醉之深。穿过无数犬牙般的裂隙后,邪秽们持续涌向领主的殿堂,痛苦的意志已经超越他们的一切情绪。
“这样的存在......”伊喀里斯痴望着说。他既是在惊叹兽主之磅礴可怖,也是在惊叹邪秽之扭曲骇人。
“有什么问题吗?”塞萨尔问他。
“你相信你能对抗双方?”他反问。
“他的狂热在于他总相信他能做到,在他还没有登神的时候就是如此了。”卡莲开口说。
“狂热者的执着总是无法理喻。”领主说。
塞萨尔越过兽主,极目眺望更远方。破碎岩海更远方,最后的神代裂隙已依稀可见。那条血红色长线自视野尽头拔地擎天,和兽主降下的毁灭光束交相辉映,将地上的一切都衬得渺小如尘。
邪秽也在攻向此处。
再低头注视破碎岩海,猩红之境的光辉到处闪耀,已经令人目眩,岩石都被抛光,反射出的血光更是刺眼灼目。无数镜面将深红光辉投掷数十里,笼罩着他们的去路和来路,也笼罩着此间一切生灵。
光辉蚀刻着他们嚎叫厮杀的影子。
深渊邪秽来得太快,很难不认为他们派遣密探,打听到了蛛丝马迹。塞萨尔这十多年来仿佛旅行一样缓步北上,忽然转向深入森林,也不过是这些天的事情。因此,要从外部看出他在赶向北方的世界尽头,几乎不可能。
考虑到空御的叛逃者,再考虑到有人置换灵魂救走了他监牢里的孩子,腐化堕落的速度其实比他预想中更快。
想来也是,深渊侵袭和始源毁灭,这两件事就是这个世界和此世生灵的宿命,已经循环往复了不知多少次。真龙的谋算也好,他的挣扎也罢,相比之下不过是粗陋图腾,是只经历过一次破灭的外来者的尝试。扎武隆是真正的真龙,连它这等存在都潜伏了许多纪元,等待契机,他怎能断言靠他凡人的智慧就能完全不惧深渊侵袭,压制始源毁灭?
他有任何徐徐图谋的余地吗?有任何犹疑不决的可能吗?
杀意很快就和寒意一起爬上他骨髓,浸透他心魂。了结索莱尔的事情,然后在北上攻伐的最后了结卡萨尔帝国的一切,了结靠着兽主才能抵御邪秽的残忆,就该放下身后的一切踏足深渊了。
期间付出的一切代价都能接受,塞萨尔想道。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真神的审判
“这是个从诞生起就被诅咒的世界。”伊喀里斯说,“灾厄与生俱来,邪恶的存在甚至早于时间之初,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被夺走一切。”
话虽如此,浩瀚还是会剥去善与恶的外衣,若将一切细节都放在无垠的背景之中。再怎么凄厉的哀嚎和怒吼,若俯瞰全景,都会显得遥远且寂静。虽然有茫茫多的残忆和邪秽在空御内外鏖战,声音震撼天地,塞萨尔仍能感到那种超越人类理解的静默。
这种静默不难理解,就像站在云雾缭绕的山巅俯瞰大海,尽管大海波澜起伏,却只感觉得到辽远的沉寂。沉寂的尽头就是索莱尔消逝之地,也是阿纳力克留在现世的最后一道裂隙。如今想来,那道血红色长线笼罩天幕,究竟是在诅咒库纳人的愚行,还是在寻找同深渊合谋的罪人呢?
米莎远望着那条血红色裂隙,她生于黑暗时代,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熟悉它的存在。“那地方让我感觉不安。”她说,“从那里召回的人还会是过去的同一个人吗?”
“那个法兰人是登神者,经历过黑暗时代的考验,已经和死去的神无异。”伊喀里斯却说,“神终究是神,不似我们这些脆弱不堪的生灵。推动天启也好,接受你们的抉择也罢,乃至堕入深渊,都只有她自己能做决定,旁人无从干涉。”
“但我的主人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接受......”米莎说。
“你们都是他完成这次旅途使命的工具,何必对我叹息?”伊喀里斯反问,“归根结底,登神者也是真神的工具。诸神的存在高悬于万物之上,脆弱不堪的众生怎么可能接近它们的存在,甚至成为它们?登神者自有其使命,接受神权就接受了真神的意志,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反倒是你,萨苏莱人......”
“我们的状况很难说清。”塞萨尔说,“不过,我和她确实有着长远的恩怨。”
“我听过预言,想来你就是环形时间的指引者。但岁月流逝,如此短暂的往事还能留下多少记忆?”
“比环形时间的往事更长久,甚至不是我们自身。”
“神战......”伊喀里斯低声说。
现在领主理解了,也不知道他能否看到更早的破灭,看到上一次破灭的深渊起源和毁灭号角。谎言和虚像之神,以及天空之主,对比今时今日,就是痛苦和折磨之神,以及憎恨之主。引发深渊的神被封锁存在,破灭之后无缘诞生,毁灭的号角却又深陷诅咒,死于下一次深渊潮汐。腐化和破灭如此循环往复,也难怪这世界少了太多本该存在的神祇。
“我会以一介养父的身份和她对话,希望她忆起我们的往事。如果她不能,我们就该追溯更久远的往事了。”塞萨尔说。
“你这话比孩童的臆想更不可信。”领主说。
“这就是最可靠的法子。”塞萨尔说,“所有可信的争执、劝说、希望和信念都没有意义,她都在她的路途上经历过,见证过,也被背叛过。我和她,我们要么回到她最年少的时代,要么就回到诸神的领域。”
他们不再关注破碎岩海和远处的裂隙,因为邪秽的潮汐已经涌入视野。纳乌佐格还不现身,多少有些令人困惑,然而邪秽本身的威胁也不容忽视,残忆们鏖战至今的多是低等邪秽,如今已经有血疫骑士和邪秽传教士现身巨像外侧。
“我可以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塞萨尔瞥向伊喀里斯,“邪秽已经察觉了我的去向。纳乌佐格不过是段石板上的铭文,年轻的你也只是主宰者的泥偶,如果你非要执着这种想有多少就有多少的东西......”
“真实和虚假又有什么区别?”他厉声反问,“我站在比我更真实的虚像面前,还要被他质问自身信念的贫瘠。更可怕的是,他所说的我竟然无从反驳!在这种超越理想的邪恶面前,痛苦和折磨又算得了什么?这谎言,这虚像!它们才是最大的邪恶,我的内脏都在颤抖!”
咆哮声让塞萨尔话语一顿,既因为领主忽然陷入狂暴,也因为谎言和虚像戳中了他自己。很长时间以来,塞萨尔都把谎言和虚像的深渊起源当成古老的传说,甚至是对他和索莱尔才有意义的往事。此刻,他却有了切实的感受——放在伊喀里斯身上,这就是切肤之痛。
由虚假之物堆砌的邪恶,竟令真实的灵魂向其屈服,认为虚像比自己更真实。对自身存在的怀疑、对自身信念的动摇、乃至自己灵魂和意志的崩塌,——这种折磨都不需要拔剑鏖战,只需要一次直达灵魂的对话。
他能感受得到。
如果不是菲瑞尔丝开启门扉,如果不是他当了探路者,又靠着他和塞弗拉的联系救他出来,换句话说,如果是主宰者接受了这份神权,如今的深渊岂不是有了两个起源?菲瑞尔丝所继承的,说到底不就是先民的遗产吗?先民的遗产,说到底不就是主宰者意志的一部分吗?
他们所做的,难道不是主宰者本想去做,却被他们夺取的筹谋吗?
如今看来,这位先民始祖简直就是谎言和虚像的化身,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印证虚像深渊的恐怖。
塞萨尔握住卡莲的手,低头直视她的双眼——这一刻的感受就像在和始源对视。如此想来,黑暗时代发生的一切就很好理解了,压制痛苦深渊都如此困难,倘若再唤出虚像深渊可还得了?只有对整个世界降下审判,血洗每一个不从的生灵,迫使阴谋者退入最深处的阴影不敢妄动,才能制止此事发生。
当主宰者被迫放弃他只差最后一步的筹谋,他门户大开的宝库,也就落到了菲瑞尔丝手中。于是菲瑞尔丝得到伟大的真理,成为如今的大宗师,塞萨尔则带着本该属于主宰者的神权消失得无影无踪,直至千年以后。
命运的诡谲离奇让人难以想象,这一次血腥审判掀起的狂潮殃及了多少生灵,甚至始源真神都被后世的法兰人视为邪神。后来的法兰帝国和南方诸国也好,诸神殿也罢,都不过是这次狂潮留在沙滩上的小水洼罢了。堕落和毁灭的终末在黑暗时代就已注定,这一千年的辉煌只是回光返照,让他深感唏嘘。
可话又说回来,既然他已经领悟到虚像深渊的骇人可怖,他又要怎么让索莱尔接受他的存在呢?
不过也无妨,终点就在不远方了,很多事情只有当面对峙才能理清。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抱住我的白骨
......
当然撕开表皮,塞萨尔知道,看似是邪秽和残忆在破碎岩海中交战,实则还是人类在此鏖战。
先民、法兰人、野兽人,这些生命像落叶一样顷刻凋落的族类,世代更迭就好似冲暴雨冲刷泥土。比起精类和莫斯兰,他们堪称是朝生暮死,却也怀着莫大生机,其文明像撕扯书本上的纸张一样更迭不断,既遗忘起源,又恐惧终结,个体的信仰变迁更是千回百转。
在深渊意志下腐化堕落也好,在真神感召下接受毁灭意志也罢,说到底,都是他们带着各自暴烈的渴望,誓要完成受赐的使命。堕入深渊的野兽人和人类融为一体,带着畸形的血肉嚎叫冲锋,化作残忆的法兰骑士也和古老的野兽人勇士并肩,要将邪秽屠杀一空,将这纵容邪秽诞生的世界也毁灭殆尽。
看似神圣和邪恶,实则同出一源,终究都是走向不同路途的亿万生灵......
这世上的众生,就像是布满裂痕的酒杯,盛着鲜血,供站在山巅的不朽存在痛饮。
塞萨尔能在邪秽中看到往日逃难的平民,也能在残忆中看到诸神殿的骑士。贪婪者和苦行者,劫掠者和受害者,勇敢赴死者和胆怯的逃兵,种种世俗的善与恶、美与丑,放在这等尺度上都不再有意义。往日的种种恩怨和差异,都在深渊和始源的光暗交错中消失了。
堕入深渊,就要为永恒和智识的承诺而战,接受始源感召,就要让一切归于虚无,让所有灵魂迎来最终的解脱。
每一方都有他们可怖的面目,每一方他们自认为神圣的理由。亿万脆弱之物堆积在一起,就堆成了壮烈的史诗,多么荒唐怪异。
“你已经接近了......”无处不在的声音对他低语,从潮涌而来的每一个邪秽口中诵出。那是此世生灵无法听闻的低语。
“接近什么?”塞萨尔问道。
被野兽人撕裂的邪秽在狂笑中抽搐,因为深渊之神无法理喻地眷顾了他们。每一片皮肤都在揭开,每一块血肉都在撕裂,狰狞的面孔上无缘无故割裂,划出纵横交错的沟壑,伤口深至颅骨。神印符文仿佛血管一样从沟壑中钻出,妖异地招展着。
“抵达深渊的必经之路......”
塞萨尔不语,下意识想松开自己的手,卡莲却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身后兽主的猩红光辉接近沸腾,遮蔽天幕,和巨像下的深渊符咒隐隐对峙。
“你可以聆听,但你不要深思,塞萨尔。”她直视他的双眼。
他们俩身体接触的地方灼热如炭火,她的手指皮肤破碎,血肉溶解,骨骼都在沸腾中燃烧,升起漆黑烟雾。
“你已经可以品尝无尽生灵及其起源不可承受之物......”
塞萨尔看向修士化作白骨的手掌,但她只是把他抓得更紧,嘴唇紧抿,齿间渗出血迹。
“占有他们,吞噬他们,在伤口里洒下种子,撕开溃烂的血肉,啜饮剥皮的脸,啃食燃烧的骸骨,让虚像扭曲众生,让谎言淹没真实。这个世界就是你的谷仓,这无尽生灵皆是你尖叫的......”
伊喀里斯忽然踏前一步,高声诵咒,双臂张开似要攫取山岳。紫黑色洪流从他双臂间倾泻而出,如咆哮的瀑布向前狂奔,席卷至空御入口。深渊神印的光辉骤灭,因众多容器已在光束中化作飞灰。
“多亏真神的双眼,我也感到了不可言说的存在。”领主漠然道,“你确实站在我们无法企及的高处,却也身处不可逾越的界限边缘。”
“他们不止一次想引我堕入深渊了,”塞萨尔避重就轻地说,“你作何感想,伊喀里斯?”
“你的承诺确实是希冀,是吉兆。”领主说,“但你灵魂的动摇令人忧心......我麻木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感到心脏抽搐。这种突如其来的希望和破灭实在......”
“所以我一路上不时会想,比起漠视和怀念,也许索莱尔更想消灭我。”塞萨尔说。
“法兰人登神者给不了我们希冀。”伊喀里斯摇头说,“她只是真神意志的奴隶。把击溃她当成目的,至少我还有得忧心。自始祖开辟我们的王朝至今,沧海桑田,一切历史都写在真神和深渊的剧幕当中,只有此刻例外。”
“所以我也在想,到底是击败她更难,还是说服她更难。”他说。
“抓紧真神的双眼,”领主却说,“让她去看,让她去说,一切自会得到分晓。”
塞萨尔低头看向卡莲的手,此时她焦黑的手骨还紧紧握在他手腕上,因血肉剥落而无法张开。他分开手指,和她覆着炭灰的指骨相握,当血从他皮肤中渗出,浸满她的手骨,她的血肉就开始生长,攀附他的手指,像柔软的羊毛一样把它们也包裹了起来。
“真是奇妙。”他说。
卡莲盯着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血肉相连,血管相接,鲜血交汇流动,完全不分彼此。“你的占有欲越来越疯狂了,塞萨尔。”她说。
“疯狂的低语需要疯狂的欲望来应对。”塞萨尔辩解说。
“再过多久,你会想抱住我的白骨,让我的血肉都长在你身上,甚至融进你体内呢?”卡莲用羊毛般柔软的声音发出她骇人的疑问。
“你接受吗?”他问道。
“如果这能让你无视那些低语的话。”她眨眨眼说。
塞萨尔挽住卡莲的肩膀,将她环入自己的宽阔的怀抱中,拥紧她纤细的身体,深吸她血腥味的芳香。他将鼻尖陷入她纷乱的发丝,轻吻她的眼帘,直至她的话语如溪流漫过,将深渊的恶兆冲入黑暗深处。
仰起脸时,她还是和诺伊恩时一样神色如常。曾以为这双琥珀似的眼眸总对他暗藏恶意,此刻看来,只是付出一切后些许琐碎抱怨,何其无谓。
“自愿的献祭。”伊喀里斯感叹说,“多么崇高的品德,在这荒唐的时代真是罕见。”
“在你们的王朝末年就很少见了吧,领主大人。”米莎却叹气说,“法兰人的积怨又不是一代人的事情,自愿当祭祀品当了这么多年,还不是活得像群猪狗,有事没事就要被拉出去宰了放血。真难得你还能把这种事当成我们的品德啊?”
“我看到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对你低语了。”伊喀里斯盯着她,“如果他有意见,我们可以我在南下之后当面对质。”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我该灰飞烟灭
塞萨尔眺望着再度靠近的邪秽,每一个邪秽身上都充斥着毒素似的迷醉,似醒非醒。首批邪秽化作飞灰,也不影响更多不知恐惧为何物的邪秽涌向此地。
他不在乎这些邪秽癫狂的姿态,也看惯了他们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毕竟他们总是疯癫狂乱,程度各异。不过,既然幕后之人不想现身,他倒是想拿他们投石问路了。
血肉的癫狂会在心智的癫狂中退却吗?
他有太多待行之事,没有理由继续纠缠下去。
把握谎言和虚像的界限不是易事,但终点就在眼前,与其等待索莱尔现身时再验证,不如此刻就往湖中投下石子,静待湖面上泛起波澜。
塞萨尔听见有邪秽心中回荡着空御的记忆,呢喃中诅咒着新日的虚伪,他能辨认出每一个从小就在空御长大的声音。无论他们如今的面目有多畸形,他都能看见——记忆和经历编织了他们的认知,锻造了他们的血肉,深渊不过是给他们的灵魂糊上了一层无可救药的污秽。
对于许多邪秽,污秽其实尚未浸透他们的全部存在。
狂热背后是空洞迷茫的眼眸,兽爪背后是低垂绞紧的双手。有些人刚沾上邪秽就开始悔恨万分,还有些人遭受些许折磨就开始尖叫垂泪,然而全都为时已晚,只会加剧自身堕落。像米莎这样接受庇护却不必遭受折磨,毫无痛苦还享尽了权力和欲望,其实是绝大多数堕落者最为渴望之事。
当然除她以外,所有生灵一经堕落,都只能永陷噩梦,把智识和永恒的承诺当成自己唯一的救赎。
塞萨尔可以毫不羞愧的说,从空御中长大得一代最多只是劳作辛苦,种族冲突难以避免,在狭小地域里生活的逼仄感也难以忍受。但是,他们既没有遭受无穷无尽的战活洗礼,也没有遭受地上的邪秽侵蚀,活得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的痛苦不够,折磨不够,恨意和渴望更是不够。
他可以这么说,当年破碎帝国和奥利丹的堕落者是最骇人的堕落者。他们一经转化就满心癫狂,多么锋利的獠牙利齿都不够承载他们心中的痛苦和渴望。相比之下,这些人,就是一群在泥地里打了个滚的猪,身上沾满污秽,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有上一代堕落者的利齿和癫狂。
“过来,米莎,该你走上舞台的时候了。”塞萨尔开口说,转头就瞥见她还对伊喀里斯梗着脖子,诅咒他们所谓的品格。他早知他们兄妹俩和库纳人很不对付,才没带她过来,好在,如今领主这边大局已定,言语冲突也无伤大雅了。“扮好一个渴望被拯救的灵魂。”他说,“挣扎得恰到好处,明白吗?”
当他手握她后颈,指尖溢出鲜血,渗入她皮肤。骇人的邪秽气息就扼住了前方战场,不止是邪秽无一例外转向他身边不起眼的黑发少女,连娜佳都闻风而动,放开爪下尸骨,瞳孔中映出米莎的倒影。
野兽人残忆全都凝神屏息,唯有见证过一切的塞希雅眉毛一扬,拉着鸟鸣等人像后退去——她总是知道他想做什么。
塞萨尔以新日光辉覆满自身面孔,成为此地最耀眼的光源。他抓着米莎往前踱步,慢得令人眨眼确认虚实,却在瞬息间抵达战场中心。众多邪秽随他的轨迹转动面孔,其中一些看得太过专注,把头颅都拧了下来。光辉梳理他的发须,在他袍服上流淌,也浸透了他身旁乍看毫不起眼的邪秽。
有上一代的邪秽嚎叫着冲来,尚未靠近,就见米莎血肉扭曲,从额头到胸口往两侧撕裂。苍白如纸的节肢撑开她的血肉伸展开来,将邪秽用力攫住,层层包裹,然后捏碎,迸发出瀑布般的血流。吞噬和汲取的场面骇人可怖,可她身旁的新日光辉仍然闪耀。
能安静者皆已噤声。新日和邪秽,可以说,这等荒唐场面让血肉的癫狂都消退了许多。
当塞萨尔转向离他最近的邪秽时,对方几乎跪下。尽管两颗溃烂人头如缝合般挤在一起,空御长大的面孔仍然依稀可见。很快他就悬停在此人面前,不过一步之遥,以祭司应有的姿态垂首俯视。他看到有邪秽扼住双眼,不想去看,更多邪秽摇头垂首,喃喃自语。
他伸出左手,挡开米莎舞动的触须——她几乎就要将他们吞下。泪痕在此人光辉照耀的溃烂眼窝中闪烁,从小听闻的经文已经在他心中回响,令其无法自制地泪流满面。尽管只是左侧半个头颅,右侧面孔仍然扭曲憎恨,但也已经足够了。
塞萨尔手中光辉为此人镀上了一层白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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