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些年来,塞萨尔拜访过几次扎武隆的图书馆,只是所获不多,在玫莉娜出生的第三年,他把扎武隆的事情全都推给莱斯莉,交谈反而顺利了许多。玫莉娜出生后的第五年,他接受了米拉修士的委托,拿着她的书信去见她的旧识。那次他深入图书馆,拿着扎武隆给他的线索找人,找了很久,久到他丧失了感知时间的能力。
回忆起自己探索图书馆的经历,他觉得是扎武隆有意试探自己,观察他对岁月流逝的承受能力。无穷无尽的图书馆房间就像蜂巢,每一个六角形房间都是像蜂巢的蜂蜜一样填满了书本。最初拜访图书馆时,他更关注书本身,后来他才发现,那些迷失其中的法师和学者更值得他关注。当然,这也是从他深入探索时逐渐发现的。
徘徊在图书馆的迷失者极多,有对爱人就像他和菲尔丝最初想象的自己,年轻时浪迹四方,年长就开始追寻真理。他遇见他们的时候,年迈的菲尔丝正扛起老死的塞萨尔,把他扔到护栏外面。这时她已经视力衰退,连书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她告诉塞萨尔说,自己爱人的尸体会永远坠落下去,直至他在呼啸的气流中分解消失。
他陪这位老人家待了段时间,听她讲述他们过去的故事,直至她也衰朽死去,他才在同样位置把老妪的尸体抛下栏杆。
然而等到很久之后,塞萨尔深入图书馆更下层,却看到一个少年背着少女艰难跋涉,正在一个图书馆房间里翻阅古老的典籍。他一眼就看出他们虽然年少,灵魂却和不久前死去的老人完全一致。男孩看似年少,走路却驼着背,记忆断断续续,说话含糊不清,完全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女孩的面孔那么可爱,却全无血色,像个丢了魂的行尸。
“他们也是扎武隆祝福的不死者。”当时是莱斯莉陪着他,“不过很可惜,不是每一个不死者都能像米拉修士一样智慧卓绝。大部分人就像这两个可怜虫,灵魂日渐老去,无法挽回,肉体再怎么从头再来也毫无意义。”
从图书馆入口往深处走,在距离入口更近的地方,他遇见的总是崇拜扎武隆的法师和学者,对着这世界的过去和将来的侃侃而谈。然而越往深处,不死者们就越荒唐怪异。那对年少的老人至少还有些理智,记得自己过去的事情,到了更深处,他常常听到嚎叫声从远方的房间传来,那都是精神失常或是痛苦难耐之人的嘶吼。
这种痛苦不同于痛苦深渊,是一种超越肉体的痛苦,是精神层面的异化和漫长岁月的折磨。深渊之神为这世上的生灵施加痛苦,邪秽们也是彼此之间折磨,但是,图书馆不一样,这些人的痛苦似乎源于他们自身。
漫长的图书馆之旅在房间本身的扭曲中抵达尽头,从塞萨尔手中接过书信的人年迈至极,看着几乎要散架。甚至他所在的房间也像是他本人。图书馆本来异常稳固,墙壁严丝合缝,全然一体。
此人落脚的房间却像是他本人,没有一处地板是平整的,也没有一处楼梯时牢固笔直的,书架堪比伊喀里斯空御深处腐朽书架,每一处扶手都摇摇欲坠,往上一靠就会散架。
描绘世界之初的壁画挂在一堵快要腐烂的墙上,蛛网般的漆黑裂隙他当然眼熟的很,毕竟当时他已经俘获了那群古代精类,把它们的记忆探索了个遍。
经过好几段腐烂的楼梯,又爬上一架用枯树藤条捆成的绳梯,塞萨尔才被引导另一个老妪身前。老头一动不动站在她身侧,直到她忽然接过书信,才把塞萨尔请了出去。当时的景象,就像一具死尸从一具快散架的骷髅手里接过一张破纸,他至今也觉得怪异难明。
......
十年以后,这桩令人困惑的陈年旧事忽然值得一提了,因为待他从戴安娜膝头一觉醒来,快要腐烂的老妪已经飘在他面前了,连一动不动站在她身侧的老头也和当年全无区别。
米拉修士坐在床边。“这是图书馆主人。”她说,“我想你已经能猜得出扎武隆不是了,只是我们一直没有确认过而已。”
还没等塞萨尔从戴安娜膝头起来,老妪已经张开嘴,从干涸的唇间露出满口锋利长牙。“确不确认也没什么用,”她说,“扎武隆早就吃光了我们,留下来的只是它吃剩下的龙皮,念叨了几句就当成不死者扔到图书馆最深处了。”
“好吧,那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塞萨尔无奈。这事确认与否是没什么用,甚至可能是扎武隆主动介绍他们来这边。
“神代。”老妪说。
“你们要回归神代?”他问,“是要回归永恒真龙的存在?”
老妪叹了口气,盯了他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枯瘦的老头。“两张干枯腐败的龙皮已经当不了永恒真龙了。”她说,“扎武隆说你要在神代搭起哨塔,我希望你把我们当成砖头砌进去。”
“这说法可真残酷。”塞萨尔说,“不过说实在的,这对我们双方有什么意义吗?”
“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和你无关,异域灵魂。但把龙皮铸入你的哨塔,就像把垂死的猛兽捆在树上,那股气息能吓走很多徘徊的野兽,否则它们定会汇聚成群,冲击你的哨塔。”老妪说。
塞萨尔攥住戴安娜垂下的手,“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证实扎武隆的邪恶和危险,害我担惊受怕,我怎么能不追问到底?”
“你们难道不是一同穿过破灭的邪恶灵魂?”老妪反问,“它对我谴责你,你对我谴责它,你们到底想要我怎样?”
戴安娜一直保持沉默,这时终于失笑。“他......嗯,他忘记了一切。”她说,“即使拾起过去的记忆,他也不再是过去的他了,两位。”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你不能不告而别
“我确定我看清了这个灵魂的邪恶本质,比扎武隆还要邪恶。”老妪说,“不过,也许我们对邪恶的定义不同。你们这些东西的生命转瞬即逝,做出的决定也都荒唐离奇。”
“这是一个奇怪的灵魂,邪恶的面目世间罕有,也许和这世上的深渊灾厄等同。但他......也罢,解释没什么意义,问题是,比起扎武隆,我们更相信他。”戴安娜说。
这家伙坏话说尽,等到要说他好话的时候,她就陷入沉默了。当然,她湛蓝的眼眸摄人心神,面容也沉静自若,只是低头和他对视半晌,他就决定原谅她这次。米拉修士微微转头,还偏了下脑袋,对他们离奇的对话方式表示不解。
“他也许能做出不一样的事情。”老人忽然开口,“尽管他身上缠着数不清的诅咒,灵魂也指向数不清的绝路。”
“用不着你们说我也知道,”塞萨尔说,“我在菲瑞尔丝那边见过够多分岔路了。”
老妪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点头,“的确如此,你很幸运,异域的灵魂。你本来无足轻重,不过是枚意外飞过这个世界的火星。本该是不朽的邪恶意志主宰你,如今却轮到你主宰那股邪恶的意志。”
塞萨尔靠在戴安娜膝头,完全没兴致起身。“上一次破灭的故事只是故事,对如今的世界没有任何意义。”
老妪笑了一声。“我们这种存在恐怕没法这么想。”
“那你们还不惜代价钻入时间之内,害得自己被吃光血肉,只剩下两张龙皮?”塞萨尔问。
“每次时间帷幕现身,都有不朽真龙莫名衰朽。”老人缓缓说道。
老妪轻叹,“卡萨尔帝国的血脉正是如此,这些生灵就像蠕虫寄生在野兽体内,日复一日蚕食血肉,繁衍生息。迟早有一天,它也会衰朽死去,连张皮都剩不下来。”
“那你们为什么不支持残忆,让这世界归于虚无?”塞萨尔反问。
“永恒的神代本不存在死亡,”老人说,“就像我们本来也没有欲望。即使时间不复存在,我们也无法回归往日。”
“有失去就有欲望。”塞萨尔点头,“我是你们唯一可走的路。不过,既然你们是真龙,说到正在蚕食真龙的帝国血脉,你可有什么见地?”
“你是说你们的女皇。”老妪说。
“别的我不在乎。”塞萨尔说。
戴安娜叹气,“不,还有他和她的孩子。”
“不会是我们眼前这位吧?”老妪眉头都皱成了一团,“我觉得对她来说,他太邪恶了。”
“他是上一次破灭的劫难化身,现在已经完全是那场劫难本身了。”老人说,“她要找的是个平凡到可以生老病死的人,然后她就可以陪那人一起生老病死了。”
老妪又摇了摇头,看向塞萨尔说:“我知道这话你听不来,但你们的女皇只是真龙体内的寄生虫,所有卡萨尔帝国的血脉都一样。真龙衰朽死去,他们就会跟着一起灭亡。过了这场劫难,你能找来一百个更好的女皇,还在乎她只会为你徒增烦恼。”
“我确实见过阿尔蒂尼雅独自逝去的分岔路。”塞萨尔说,“当时还很困惑,现在我完全理解了。但我想,事情总有解决之道,只是在那条分岔路里,我们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而已。”
老人低头看他。“梅莉说得没错,”他嘶哑地说,“虽然他一无所知,只是像笼子里的鹦鹉一样学舌,说自己什么都做得到。但他看到风就会扑腾翅膀往前飞,我们不需要一个满心敬畏的人,这种人最合适。”
塞萨尔笑了。“我不想和你这种快烂掉的老家伙争论。既然你们要给我们帮助,就尽快和我商议事情的细节。”
老妪让米拉修士从戴安娜膝头把他拉起来。“我们不是在侮辱你,当然,也许梅莉是在侮辱你。她仍然相信世界受她掌控,就像一块棋盘,她在上面闲庭信步就能走出她想要的格局。永恒真龙听起来伟大,但我知道我们不过是些石头,只能随着神代的潮汐到处漂流。是阿纳力克觉醒了意识,开启了时间,否则我们永远都只是些静止不动的石头,任凭时间之内的蠕虫蚕食。倘若没有这点自知之明,恐怕我也不会站在你们这边了。”
米拉修士扶着塞萨尔一条胳膊,聆听着她记忆中的古老智慧。两个老人的存在完全剥离了真龙的至高权力,却又保留了真龙看待世间的视野,和他们对话的感觉实在诡异。他侧脸端详米拉修士的脸,不由得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两个老态龙钟的少年少女。
其实米拉修士比他们更老,但她对知识的偏执保留了她最初的愿景,让她经历了千年万载都恍如一瞬。时至如今,她面对古老的智慧都像是个懵懂的学徒,既学不会圆滑世故,也对话术和争斗毫无兴致,这也正是她的奇妙之处。
刚想到这里,就有人推门而入。梅莉穿着宽松的白袍,脚步轻快无比,还顶了个遮雨的帽子,满头白发到处乱飘。现在这地方有最圆滑事故和最不圆滑世故的人了,塞萨尔想道,也不知道这俩人靠在一起会不会发生湮灭现象。
“怎么样,诸位?”梅莉开门见山地说,“有发现一切都在走向更完美的方向吗?我该早些从扎武隆的图书馆里把他们找出来的,只是一直没找到法子。”
“你可以转头回去通知扎武隆,它的受害者已经到了。”塞萨尔说。
梅莉微微一笑,“有其它消息要带过去吗,比如说,问个只有扎武隆才知道的秘密,——当年你们俩到底谁更邪恶?”
“现在我觉得你更邪恶。”塞萨尔说。
梅莉朝他弯下腰来,对他摇了摇手指,“哎呀,你可真是满心怨气,亲爱的,不就是些无关紧要的报复吗?你自己在残忆里对我趁虚而入,还不许我朝你的胸膛挥两下拳头?看看我这拳头,又苍白又无力,打得多轻啊,你都没有吐血。不过,下次你在残忆里冒犯我,你就得多吐点血了。”
戴安娜抬起手来,“我想......”
梅莉立刻握住戴安娜的手,对她化作精类根须的指尖摇头,“你这样子太让我疼惜了,亲爱的,你该来和我们一起探索精类之谜,开拓你的新生命和新视野。”
“我不能放弃过去。”戴安娜断然说,“不能放弃那些正在追随我的古代精类。”
“你比你邪恶的丈夫还顽固。”梅莉耸耸肩,又直起腰来,“那么塞萨尔,把他们当成图腾,可以为你的神代之行免去很多麻烦。如果我们提供更多帮助,让他们恢复一些新鲜血肉,哨塔可以不止是哨塔,还能建成坚固的堡垒,甚至是诸神的领域。”
“这太遥远了。”塞萨尔摇了摇头,“我现在只考虑找到索莱尔。”
梅莉发出咯咯的笑声,听起来就像一个年轻可人的少女在娇笑。“得啦,现在你已经考虑到所有步骤了,不是吗?只是你不能保证每个部分的成败而已。所以到最后,你总是会把绝大多数人留在身后,让他们坚持抵御邪秽到最后一刻。如果你能回去,就还有希望,如果你不能,他们就只能垂死挣扎。如果神代多出一座堡垒,你至少能让他们藏进去躲一阵。
“我很少思考退路,”塞萨尔接着说,“如果你想讨论退路,你该去更一个合适的人选。”
梅莉颔首,“真可惜,不过我来这里,就说明我们只有你了,你明白吗?”
......
离终点太近了,难免就会变得倦怠起来,想要夸夸其谈。
有一刻塞萨尔觉得他得严肃起来,就像抱着典籍不放的玫莉娜,不过他还是会想起他在马车上一路向北行驶,想起菲尔丝和他臆想今后的旅途,想起她拿书挡着脸,在他的作弄下强装无事,想起她刚穿好衣服,就换上老成的口吻高谈阔论,浑然不觉她苍白的皮肤上满是吻痕。他想起依翠丝还在循环往复的白日梦,想起他们躺在他前生的海岸仰望太阳落下,陷入无声中。
他希望她能待在剧团书写戏剧,等待一切结束。
塞萨尔不再拉着玫莉娜不放,对她讲述老父亲过去的故事。梅莉在另一边抓着他问个没完的时候,这边他已经回到神殿深处,找个地方打算喝闷酒了。他没让人带路,只是跟着感觉走了一阵,绕过几条长廊,就看到塞弗拉在一扇门边对他打招呼,门那边有个闪烁蓝光的人在熟睡。
“你不能不告而别。”塞弗拉说,“我们都知道,不管是哪边,你都要一去不回了。”
“还不确定吧?”塞萨尔反问,“我只是多走几步看看状况而已。”
“往南扎下木桩,在距离深渊邪秽最近的地方钉死这具化身。往东收复卡萨尔帝国,摧毁菲瑞尔丝和阿婕赫这两个挡路石,不惜一切代价。往北深入神代,带着索莱尔返回人世。等你了结了索莱尔的事情,你就直接从最南方离开,不做任何告别。”
“你说得太直白了,”他摇头说,“让我来说,我会委婉得多。”
“不,你会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就像你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等你要动身被人逮住的时候,你就开始找借口。”
塞萨尔叹息起来,“那你也不能把她带过来吧。到底有什么必要?”
塞弗拉斜倚门框,看着无动于衷。“我更关注我们的小主人自己怎么想。她觉得有必要,那就是有必要吧。”她说。
“我不确定,我只觉得越是靠近,黑暗越浓。既然我还能带着她一起做白日梦,我就没有理由把她带去任何一方。”他说。
他俩摸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这地方还有个小桌子,可以放下他从神殿大厅里拿来的酒瓶,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酒,不过含在口中味道很强劲。塞弗拉难得肯和他喝酒,等菲尔丝转醒的时候,他们已经喝掉了大半瓶。酒浆的味道在两人唇舌间累加,美妙万分,咽下去的醉意却是两人平分,和喝下几瓶水查不了多少。
菲尔丝打了个哈欠,还是睡眼惺忪。“我就知道我得自己找上来,”她抱怨说,“你每次都跑得特别快。”
“很抱歉我跑的太快了,”塞萨尔叹气说,“你打算看望我多久?”
塞弗拉端着酒杯,眯着眼睛,透过杯子打量他。“你这话可真妙,塞萨尔,还没说两句话,就想让我们打包行李走人了。”她晃了晃杯子,“不过,她想待多久,那是她的事情,如果她想一直待着,那你就得给她捆上绳索,把她本人打包带回去了。”
“记得给我嘴里塞块布,不然我会诵咒逃走,再折返回来。”菲尔丝又合上眼睛,“你每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你走路就特别轻,你不知道吗?特兰提斯那次,我也是这么追过来的。”
“我每次从孩子看不到的地方溜走的时候,脚步声也很轻。”塞萨尔说,“生怕他们听到,大叫着要我回来。”
“我记得,”菲尔丝说,“不过玫莉娜每次都是一言不发,就盯你脚步离开的方向,从她还很小的时候她就这样。可能你想让我发笑吧,但我听到这个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没道德没良心的父亲。”塞弗拉嘀咕。
“好吧,”塞萨尔说,“你想来点酒吗?”
“据我观察,人们本来就高兴的时候喝酒庆祝,才能让自己笑起来,要不然你们就只会越喝越忧愁。”菲尔丝咕哝着说,“不过我一路过来还没怎么吃东西,拿着东西对付正好。”
“你可真是不怕死。”塞弗拉对她投去一瞥。
塞萨尔看到菲尔丝的脑袋在枕头上转,先把脸埋到里头,然后抬起脸来,朝着桌子费劲地伸胳膊。她看起来总是半死不活,年纪越大,就越变本加厉。他本想和塞弗拉就着黑暗分酒喝,如今菲尔丝醒了过来,他干脆点燃了壁灯,免得她满身蓝光晃得他眼睛疼。
菲尔丝往嘴里灌了杯酒,长出一口气。“你还只有娜佳的时候,我觉得我也像她一样,是个孩子。”她说,“我陪着她到处玩,不像是在照顾晚辈,倒像是满足自己。结果等我看了你其他孩子许多年,我已经忧愁得学会喝酒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塞萨尔?”
“那你一定很有责任心了,我的小主人。”塞萨尔说。
“不,是你太擅长半途消失了。”菲尔丝说。
“你不知道的是,”塞弗拉说,“他当父亲的时候,最擅长当了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但他当小孩的时候,他会抱着卡莲修士死活不肯松手,晚上睡觉都要她把他抱在怀里睡。”
“不,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缘由。”塞萨尔否认说,“卡莲修士是阿纳力克的眼睛,我和她关系,不止是我们两个人,更是谎言和虚像之主以及始源之神,是它们的......”
塞弗拉一脚揣在他膝盖上。“你是说谎言和虚像之神要阿纳力克抱在怀里才能睡觉?它是不是还要阿纳力克亲它一下,不然它就不合眼?你说出这话你自己不会笑吗?”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让她和我们一起下去
他们的措辞让菲尔丝微微笑了下。“这段时间,我能看到很多从过去和将来的记忆了。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能看到类似的记忆,不过最近这些记忆更多了。有些记忆似乎从未在这世上发生过,还有些记忆遥远得不可思议。”
塞萨尔伸手抵在她鼻头处。“你是说那些分岔路。”
菲尔丝咬了下他的手指。“我听塞弗拉说过,是菲瑞尔丝经历和看到的一切,是吗?也许是吧,我毕竟是她的一部分,当年她收回了我的梦境,几乎让我消失,过了这么多年,也许她改变了想法?”
“我想让你待在剧团,远远眺望就好,她却想让你靠近,站在深渊边缘。”塞萨尔说。
菲尔丝把下颌抵在枕头上,朝头顶伸着胳膊。“这么说,我和她难得达成一致了。”她说,“不管她是心怀好意,还是心怀恶意,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脑子全都是过去和将来的记忆,像堆书,每一本都是不同版本的菲瑞尔丝。我觉得我得从书架里拿出几本翻翻。”
“我担心你受不了那些菲瑞尔丝的遭遇。”塞萨尔说。
“那我就把它们当成故事,讲给其他人听。”菲尔丝自顾自说,“就算你们都有事要做,到处忙碌,也有阿娅喜欢听我讲这些。可惜它们来得晚了几年,不然我也可以给玫莉娜讲故事,伊丝黎给她讲晚上的,我给她讲白天。现在她已经是成熟的战争主祭了,比你还脚不沾地,真可惜。”
“这倒不会,”塞萨尔说,“最近这段日子,我每天都拉着玫莉娜听我们过去的故事。”
“看你捉摸不透的表情,”菲尔丝说,“我就知道你在强迫她受罪。”
“好吧,你说得对,不过最近空御往南穿行,只是巡视沿途邪秽,她其实也没什么事可做。”塞萨尔说。
“这是我们最后一段喘息的时间了吗?”菲尔丝小声问他,接着就陷入沉默。他和塞弗拉对视一眼,喝下各自的酒水。安静的时间太过长久,他觉得这房间里的人都不会再开口说话。
“是啊。”最后塞萨尔应道,“所以看到你在这里我很惊讶。每次陪你的时候,我都觉得我喘息的时间长过头了,容易睡死过去,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我会把酒吐在你脸上,让你被熏醒过来。”菲尔丝应道,“你辩解的时候总是拐弯抹角找别人的问题。”
“你都已经尿在我脸上不止一次了。”塞萨尔说。
“没错,我是尿在你脸上了!但是,是你害我这么做的!”菲尔丝叫道,“而且不止一个记忆里的你这么做了,至少也有九成!”
塞弗拉差点把酒呛出来。菲尔丝坐起身,虽然只穿了件内衬衣服,还是严肃地抱起胳膊,讲起了一些更骇人的故事。在那些岔路里他们没能升起空御,法兰人在邪秽的冲击下死伤惨重,勉强组成一支大军向北迁徙,希望和卡萨尔帝国联手。
在那边的故事,他们的盟友更少,几乎不见这条路上可怖的孽物和惊人的异类,更别说是不朽存在了。人们和南下的野兽人不断厮杀,甚至以野兽人为食,每一点从火堆上滴落的油脂背后,都有形似人体的轮廓在火中滋滋作响。种族战争本身已经带上了狩猎的意味。几乎没人会在意野兽人和人类之间微妙的相似。
迁徙的人们面色阴郁,身体干枯,因为洁净的水源太紧张,他们皮肤上都积着经年污垢,破旧的衣服也遍布污渍,却不见虫子叮咬,因为虫子都会被人们细致地找出来吃掉。他们就像捡同伴虱子的猴群,眼中却闪烁着期待,仿佛只要和卡萨尔帝国的人汇合,他们还能重拾希望,乃至重返故土。
“这种时候,”菲尔丝忽然加重语气说,“我何止是尿在你脸上,你是抱着我两条腿,伸长了脑袋去舔,一点都不会让我撒在地上!”
“你真会破坏一个悲苦故事的气氛。”塞萨尔捏住她的鼻头,又被她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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