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44章

作者:无常马

  “啊,怎么说呢?”他把下颌搁在她细窄的肩上,“我要一路南下,接下来都要盯着深渊的动向了。等到真身进入神代,我还要一直待在阈界深处,以免生出是非。如果你要和这个化身呆在一起,你就是在坐牢了。”

  “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不可能放你走了,还是说你一定要把我找个地方放下来,然后一溜烟逃掉?”菲尔丝问道。

  “我这么过了十多年就是想让你习惯待在剧团。”塞萨尔说。

  菲尔丝蜷缩在他怀里,这时她看着更虚弱瘦小,也更像是个孩子了。“我明白你心里有股荒唐的责任感,你觉得你对很多人和事都有责任,你想让你爱过的人过得更好,而且还面对不了自己,总是撒谎,我不会要求你做这事做那事。但你要对我有责任感,那你就该在你化成灰的时候,别忘了给我也点上火。”

  “这就是我们擅长走极端的小主人,”塞弗拉说,“你明白了吗?她就是这么说服我,让我一路带她过来的,真是累死我了。”

  “你看着不像是背着她走了一路。”塞萨尔说。

  “好吧,阿娅正在安静的地方睡。”塞弗拉说,“我们差点把她累得翻白眼昏过去。”

  “你也挺会撒......”

  还没等塞萨尔说完,和他本为一体的家伙就眼睛圆睁起来,“你以为我是被谁影响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废墟中的恐狼

  塞萨尔耸了耸肩,种种忧虑和沉思也逐渐平静下来。相处如此之近,他能感到塞弗拉纤细冰冷的手指搭在他的头脑上,当然,他自己也会钻进她的头骨。他知道,她那双深潭一样的黑眼睛会不时闪烁,出现在他双眼后面,类似的事情发生时,她也知道他在她的双眼后面。

  他得控制自己,才不至于用她的身体或是她的语气说话,塞弗拉当然也同样。只是泛起醉意时,他们免不了会有所懈怠,用对方的语气说话,甚至用对方的身体说自己的话。

  “至少我们开始习惯了,”塞萨尔说,“离我们成为同一个人深入神代,也要不多久了。”

  ......

  法师们抛下了塞萨尔讨论仪式细节。不得不说,等待终幕的日子有些枯燥,但他也有了许多沉思的时间,还能观察其他人在空御的生命和一切。

  当他再次从睡梦中醒来,阿扎拉正在他床边的方桌上摆弄机械装置,长尾巴晃来晃去。莱斯莉不在,因为她也被逮去参与仪式细节了。虽说寻常白魇都活在阿纳力克开辟的殿堂中,从未踏足神代荒野,但她是可以考证到的最古老的白魇。关系到神代,很多事情非她不可,也只有她亲身经历过。

  白瓷莫斯兰都被征用了,重要的同族兼助手和大量装置也都被征用了,阿扎拉自然只能被丢弃原地,像个被遗弃的猫狗。

  当然她是个狂热的家伙,当初能为了真龙鳞片迟迟不走,结果被他逮住,如今也能投入同样的东西。方桌上的机械他看着很眼熟,注视了段时间才发现,很像当年图书馆里洞察灵魂死后去处的机械装置。

  他爬起身,透过机械装置的透镜,他能看到空御远方的世界,暴雨下的土地染着一层血,看来阿尔蒂尼雅已经和宰相的帝国军队正面交锋了。

  不过战场已是遗迹,雨声透过装置传入房中,其余的一切却都很安静,静得不同寻常。塞萨尔侧耳倾听,期待听到空御炮火撕裂要塞的声响和崩塌的震荡,但是什么都没有。他倒是听得到血肉傀儡碾过废墟的声音,听得到蛇行者往下抛掷巨矛,但也只是打扫战场了。他倒是想看看宰相那边有什么准备,可惜睡得太久,错过了时间。

  塞萨尔起身靠近,本想把阿扎拉推到一边,免得挡住自己,还是伸手抱住她的腰,把下颌搁在她两支长角之间凝视过去。透镜边缘是远方的山谷,山脊上有头巨狼正对月咆哮,转眼间就化作沙尘,消失不见。

  这是追随阿婕赫的恐狼,他想道。当年族群分裂时,投入他这边的恐狼和追随阿婕赫的恐狼相差不远,如今过了十多年,恐狼栖息在各个空御,已经狼类野兽人关系匪浅,许多甚至附身生者,在某种意义上重获生命。再看阿婕赫那边,恐狼已是彻底的非人之物,咆哮中蕴涵着毁灭的气息,瞳孔鲜红一片,躯体流动不止,形似苍白的烟雾,还浸染着道道血流。

  他意识到,这群恐狼恰似黑暗时代最初的野兽人。它们接受毁灭意志,将要为阿纳力克破灭世界,使其归于虚无。

  菲瑞尔丝接近了,阿婕赫也接近了,卡萨尔帝国和残忆的事情会比预期中了结更快。塞萨尔听着阿扎拉的絮絮叨叨闭目冥思,亦或只是想抱着她小憩一阵,品尝这只年轻白魇的灵魂,品味她在别处寻不到的气味。

  听到掀起飓风的振翅声,塞萨尔又猛然惊醒。天色越来越昏暗,暴雨也一刻不停。那振翅声当然属于皇室红龙,听起来缓慢、平稳,但很沉重,想必是阿尔蒂尼雅格外庞大古老的先祖。

  阿扎拉还在絮絮叨叨,操纵机械装置,扭转透镜,调节声筒。他看到废墟中有人蠕动,看起来就是帝国方死去的士兵,但他们蠕动的方式让人困惑,看着既不是负伤者凄惨的挣扎,也不是邪秽骇人的扭动,比前者更麻木,又比后者更迟钝。

  他年轻又有激情的白魇已经两眼放光了,塞萨尔意识到,是宗会对他们统治下的帝国民众做了些事,赫安里亚作为宗会高层,自然也是推动此事的主导。他看着阿扎拉使劲调节透镜,然后一点一点拧着机械转盘改变焦距,放大废墟中的景象。

  这时又有一条恐狼对着高悬天际的层云咆哮,咆哮的声音比上一次更狂怒恐怖,毋庸置疑,皇室红龙就潜伏在云层后方振翅。

  空御升起之后,常有人说其余破碎的帝国疆域不足为惧,倘若那是真的,阿尔蒂尼雅早就在多年以前把军队推进到菲瑞尔丝的法师塔底下了。克利法斯对阿尔蒂尼雅下跪,是因为女皇对他展示了超越他的军事能力,但赫安里亚不可能这么做,他必然会采取极端措施。

  甚至可以说,自从深渊侵袭的厄兆愈演愈烈,这一千年的一切极端措施,都不再是极端措施,宗会可以以存亡和大义为名肆无忌惮的使用,几乎不会有任何人反对。像塞萨尔这样费心升起空御,为各个族类描绘不同的社会结构和生存方式,这才是荒唐至极。

  透镜中的恐狼一闪而过,它们姿态如他所见,狂奔的姿态仿佛激流溅跃,踏破雨幕,撕碎狂风,毫无疑问是在追寻亵渎真神之物。那么,是谁在像深渊一样亵渎真神?其实已经用不着猜了。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残忆要毁灭一切了。”阿扎拉点头说,“照这么看,即使是对抗深渊的众生,也会找出各种各样亵渎真神的技术。深渊厄兆把它们逼得越厉害,它们拿出来的技术就越亵渎。类似的事情应该在每一次破灭都发生过。也许在很多次破灭以前,阿纳力克也曾对灾厄中的众生报以希望,但经历过后,它就放弃了,不再辨别了。如果深渊来临,那么造就它的众生皆有罪孽,也皆要毁灭。”

  “我能看到废墟里那些东西了。”塞萨尔告诉她说,“他们......”

  “放弃民众是极度理性的抉择。”阿扎拉不等他说完,“但民众会被深渊转化,反过来成为深渊的爪牙。所以,我们要有目的放弃民众,要有计划的放弃民众,这里最有可行性的法子,就是用国家规模的仪式把民众变成更好使的东西。”

  塞萨尔攥住她的长犄角,把她的头往后掰,“你别太代入了,阿扎拉。”

  “你管束我做的事情罢了,你还管束我的思想?这可不行!我的思想是自由的,真神不能管我,你也不行!”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违逆造物的罪行

  塞萨尔觉得皇室红龙已经不会飞下云端,可此时有振翅的呼啸声传来,比他们之前听过的更为磅礴,带得云海翻卷,连机械装置的透镜都裂开一丝缝隙。

  雨幕下的世界更朦胧了,像是罩了一层灰色薄纱。地上所有废墟中的死尸都在蠕动,好像蚁群从泥泞中蜂拥而起,遍布雨幕下的大地。他们身后是在炮火中碎裂的巍峨城墙,险峻的山崖顶上还有崩塌的高塔,帝国人像是从每一滴雨点中爬出似的,握紧了他们破碎的兵刃。

  透镜中的天空就像一片辽远的幕布,龙翼末端的长角破开浅灰色层云,自西向东划出条弧线,切开了整个天空,把大海分为两级也不过如此。云层缝隙中透出的下颌太过悚然,好似一座空御正在坠向大地。

  “我记忆里的至高长老没什么夸张。”塞萨尔说,“他到底是想怎样?他想展开双翼就遮蔽整个世界吗?”

  “世界的锁链碎裂了,有些人肆无忌惮地冲破界限,自己也就跟着疯了。”阿扎拉却满不在乎,“要我说,你把自己装在这么个小容器里才是奇怪的很,他有什么可奇怪的?我看你才是太收敛了,外来的家伙。”

  “我收敛吗?”塞萨尔扬起眉毛。

  这家伙已经懒得叫他神祇了。

  “你知道,我可不是血肉生灵,更别说是人类了。”她用机械手拍了拍透镜,“包括你也不是。可你总要收敛自己的欲望,用人类的法子抱我,装模作样地爱抚和缠绵,还要让我们俩感到人类的爱欲。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这么说,你是想对人类的爱欲提出指导意见了?我还以为你把这事当应付差事呢。”

  “莱斯莉倒是玩的很开心,”阿扎拉摊开手说,“她怎样无所谓,但我想要一些更符合我期待的欲望过程。再说你抱了这么多非人之物,就不想探索一些非人之物该有的法子?现在回答我,说到我们真神的天使,你最初的印象是什么?”

  “吞噬灵魂。”

  “不,是把那些迷失的碎片放在自己的意志容器里,容纳它们的一切。虽然绝大部分同族都在折磨那些碎片,但也有其它法子,你说呢?”

  塞萨尔感到阿扎拉尾巴摇晃,缠住了他的大腿,尾巴末端尖细柔韧,微微发潮。不过,就是这种缠绕方式让他有了不好的感觉。她勒得不紧,但她覆盖得很紧密,把他的皮肤全部包裹在内。

  “我不太想听下去了。”他说。

  “不,这是学术讨论,你得给我听着!”

  “我不觉得你的想法有多学术。”

  阿扎拉用尾巴勒紧他的腿。“用世俗的血肉来表达我们伟大的意志,这还不够学术?”她反问说,然后变得更严肃了,“听着!我可以让欲望的表达方式超越你过去的认知,就比如说,我身体下面这个可扩展性极佳的器官,你不是很喜欢用你的器官扩张它吗?那么我们把它进一步扩张开来,然后让你整个人......我是说从头到脚慢慢进去。”

  “那个地方适合让新的生命出生,不适合让出生了很久的生命回去,阿扎拉。”塞萨尔说。

  “谁这么规定的?我就是要挑战你们这些生灵约定俗成的东西。”她把手往下伸,抵在自己内洼的小腹上,“你们是从这地方出生的,是吗?那我当然也可以把你装进去,我能把你整个身体完全容纳、包裹,你是不是想象不了?那我们可以先从头颅开始,这个大小比较相似。”

  “你应该研究一点正经东西。”

  “你不觉得这是正经事情,对吧?但我觉得这是正经研究,我看待你们欲望的方式和你完全不一样。当然,我承认,你对我影响很大,让我享受了起来。所以我会往我的学术研究里弄点欲望的调剂,就像是你的脸,你们还是胎儿的时候面对的是什么?是那个柔软的腔壁,是温暖的羊水,对了,还有脐带,我可以给你伸条脐带过去,你含着就行了。我保证那羊水会很温暖怡人,让你舍不得出去。”

  “你为什么不随便找点的机械塞进去?”塞萨尔稍稍提高嗓音,“拿着透镜去看你自己的身体内部,这很难吗?”

  “机械只是我伟大意志的奴隶,我已经和过去的我不一样了,我要容纳一个神,才配得上我伟大的意志,那些破铜烂铁算什么?”

  “你脑子一定是被透镜烧坏了。”塞萨尔说。

  “那也要你给我找药!”阿扎拉道,“别忘了我在给谁做事,当然是给你,你前生那些粗浅的技术我已经都看透了,——我能弄出来更好的。你那些浅薄的欲望当然也一样,我也能把它探索到更伟大的境界里。你知道我接下来会做什么吗?”

  “我们非得谈论这个吗?”塞萨尔问。

  “卡萨尔帝国的至高长老已经探索到了这种地步,我们就这么看着?我看着那玩意,我就感觉自己回到一千年以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无知的小白魇,跟着比我更年长的同族学习技术,决定超越真神的制约。现在我看到那玩意,我就知道我又有的超越了。”

  “容我问一句,非得是这种形式吗?”塞萨尔再问。

  “然后我要把你的肩膀、胸膛、腰部、肢体,还有你的全部都吞进去。”阿扎拉抱起胳膊,“其实我该把你完全还原成胚胎。不过看在我们存在长期欲望关系的份上,我可以保住你那条蛇,让你从里面刺出来和我持续结合,——就当是满足你的欲望需要了。对你来说,难道这不是一种精妙深入的结合方式?你顶多也就用你那东西探索过孕育生命的地方吧,现在我让你整个人都进去自由探索了,多奇妙!”

  “你的人类身躯怎么着也悉心养护了好几百年,就这么对待吗?”

  她的牙齿在灯光下闪耀。“说不定就是为了这天,我才弄出这么个人类女性身体呢,外来的家伙。”

  塞萨尔箍住她的身子,几乎卡在他左臂间,接着就伸手调节起来机械装置。暴雨下的战场废墟在他眼前缓缓展开,蛇行者散落在天空中高举长枪,绕着空御翱翔。地上的行尸已是潮涌起伏,虽然遍布废墟,看着却有些呆板,和蛇行者的灵动对比鲜明。

  “你知道莱斯莉怎么说你吗?”他随口说道,“你看到任何带来启蒙的征兆,就会变成一千多年以前那个饥渴求知的小女孩。”

  “我不讨厌活得比我长的老家伙,但我讨论把年轻人的事情全写下来,有事没事就要念一遍的老家伙。”阿扎拉说。

  “你不如和我研究一下这些帝国的行尸。”塞萨尔说,“和菲瑞尔丝那些失魂的行尸像吗?”

  “好吧,”她说,还拿尾巴缠着他的大腿不放,“让我仔细看看这些小东西。”

  还没等空御做出试探,恐狼已经从烟雾化作实体,但它们驰骋于原野时,这些行尸的脆弱不出意外。虽然帝国的士兵全副武装,迎着恐狼站立,全然不知恐惧为何物,但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都像是海浪撞上礁石,迅速败退,化作血流泼洒满地。

  塞萨尔觉得他们简直比孩童的气力还弱,就连那些队列紧密的盾兵也不比桌子上的玩具微风多少。相较之下,十多头云雾似的巨狼太过可怖,简直像是烈火烹油。塞萨尔一时都分不清是这群裹挟着毁灭意志的恐狼太强,还是从废墟里爬起来的帝国士兵太弱。

  但阿扎拉兴致勃勃地转动透镜,很快就定位到了关键的镜头,他看到了帝国士兵面甲下的脸,发现他们有勇气、有狂热、有坚持、有荣誉、几乎拥有一切他能想到的正面特质,却少了任何可见的恐惧、动摇、怀疑和痛苦不安。

  此类特质太过明显,他看到步兵队列里有壮年人,有青年人,有老人,也有孩子,这些人全都满脸荣誉和勇气。他们的神情姿态是如此一致,以至于每个人看着都像是智障。

  “噢,这些人都面带疯相,你不觉得吗?”阿扎拉说,“一群面黄肌瘦的疯子!卡萨尔帝国这些人真是太没品味了。把底下的人扔出去送死的精神特征是这么填塞的吗?”

  “感觉不到恐惧和痛苦,就不会堕入深渊了?”他问道。

  “看起来帝国的宗会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阿扎拉抬起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食指,尾巴越勒越紧,“灵魂被阉割了,有些本该有的东西不见了,阉的很粗暴。为了填补空缺,还塞满了他们认为不可或缺的精神特质,就是让底下的木柴自愿蹦出去一边填线一边烧的那种特质。”

  塞萨尔从他腿上扯掉尾巴,往后拉紧。在她尾巴尖有黑雾丝丝缕缕渗出,悄悄给他的皮肤染了点色。“你越来越喜欢往我身上染色了。”他说,“这次是什么,把底下的人当成柴烧的奇妙想法?”

  她大笑,“噢,但你早就发现了却不制止,不也说明你很喜欢这种诉说欲望的小手段?只要我给自己的行为贴金,说它可以诉说我对你的占有欲,你就只会拽我的尾巴让我收敛点。换成其他不朽存在,我恐怕已经被捏死了吧。”

  “这也是你的理性分析?”

  “当然,我在给你的感情和欲望书写公式呢。”阿扎拉道,“不过话说回来,帝国宗会确实想到了好法子,可行,有效。阉割的规模是大,手段却太粗暴,还有这些一股脑塞进去的精神特质......”

  “太迟钝了,就算能无视痛苦和恐惧活过来,也只是群不死的行尸。”塞萨尔说。

  “而且也违逆了造物本身,或者说,违逆了始源的意志......真是巨大的罪行啊。”她的血眼跟着恐狼挪动,“无限的始源真神化身亿万灵魂,就是为了拥有一切有限的生命。”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残废的姿态

  阿扎拉说着就大笑起来,不过她的笑声中并无喜悦,只是种高高在上的审视,笑底下的东西庸碌愚蠢。她这笑声就像迎风飘扬的旗帜哗啦作响。“虽然你和阿婕赫冲突不浅,还在觊觎世界最北方的神代裂隙,恐狼却在攻击这些帝国人。你没想到什么吗?”她问道。

  “没有。”

  “你就这么应付我?”阿扎拉拿尾巴戳他手腕,“不过也罢,虽然那群法师弄得我心情恶劣,你却让我心情好转不少。在我看来,这就像是喂食野兽。阿纳力克分裂出众生,众生死后又魂归始源,它们的一切生命经历,其实是满足始源意志的食粮。”

  “你背弃始源可背弃的真彻底,阿扎拉,你还记得你以前是真神的天使吗?”塞萨尔问她。

  她不以为意:“深渊是给阿纳力克喂食腐肉,侵蚀它的意志,于是招来绝罚。帝国的宗会虽然没想喂食腐肉,可这些狂热行尸的意志全都一模一样,说白了,就是把他们的生命经历改写成同一个生命的经历,不断给它喂食同一个东西。所以,这也是妨害。”

  “这么说,阿纳力克应该勉励我才对。”塞萨尔说,“我难道没有给它更多生命经历?”

  “没有勉励。”阿扎拉说,“我领悟到的另一部分事实是——灵魂回归始源,带去它们的一切生命经历,这事实属应当,能有什么勉励的必要?”

  塞萨尔摇头,“始源之神只知定罪......”

  “这么说也没错,只不过我想,定罪对它也无意义,只是划一条线,处理掉越线的行为罢了。”

  “定罪好理解一些。”他说。

  “好吧,我想,倘若有族群违背了它的意志,它就会为其定罪,库纳人的终末和黑暗时代正是来源于此。倘若罪孽累积到一定程度,它就会降下绝罚,直至一切归于虚无。既然已经到了绝罚的时候,空御上这些还在徒劳挣扎的生灵也就一并绝罚了。它不在乎你们正在做什么,也不会被任何挣扎的行为感化,只是依次毁灭一切,先从那些罪孽更深重的开始毁灭而已。”

  “结果我们还是只能指望暴力手段。”塞萨尔叹息说,“虽然期待上位者受到感动本来就很荒唐,但不管怎么说,阿纳力克也是众生的起源。我们竟然不能从它的意志中得到任何回应?”

  “暴力手段吗?不,是力量。”阿扎拉挂上了她特有的微笑,那微笑总让人觉得神经质,“力量和暴力不一样,远比它范畴更大,暴力则不过是力量的一小块碎片罢了。只要掌握的力量足够,以后奴役这世上众生的起源也不是难事。”

  “是吗,那你能为我解释一下,到底有多不是难事吗?”

  阿扎拉严肃地抱起胳膊,思索许久,然后摆摆手表示无奈。“不知道。”

  “阿扎拉.......”

  “好吧,我只是说说,诉说我心中激情,这么说你明白了吗?反正你得想清楚,深渊是敌人,但始源更是完全的定罪者。我们尚有可能投入深渊,和如今的深渊之神达成一致,但我们绝无可能和始源达成一致,从它那边得到任何回应。”

  “我了解的越多,这世界就越让人绝望。”塞萨尔叹息说。

  “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你也该理解上一次破灭的自己了吧。”阿扎拉却说,“我听你说,你是受谎言和虚像之神蛊惑,所以你才成为它的使徒,毒害众生灵魂,扭曲现实世界。但我觉得是它让你目睹了真理——这个世界的真理。目睹真理,就意味着你理解了你一切,此后你做出的一切抉择,也都是你自己的抉择,绝对谈不上什么蛊惑。”

  “阿扎拉......”

  “想想吧!”她语气亢奋,“有什么样的世界,就有什么样的抉择!在这个世界,投入深渊绝对不是罪行。”

  塞萨尔知道,这家伙已经在给他们找后路了。“只要是我投入深渊的岔路,我身边就有你的影子,阿扎拉。”他说,“但我希望这次不一样。”

  她扬起一只质地银白的机械手臂,敲了个响指。“我会受你吸引,这可谓是理所当然,只要你在深渊那边,我就一定会在你身边。不过,我在哪边其实无关紧要,深渊或是人世,全都没有本质区别,但是,只有你能把我托举到最高点。我们之间的纽带是什么?当然是伟大的技术!技术呢,当然也不分善恶,更无所谓深渊和人世。如果这边过不下去了,就去另一边,这很难理解吗?”

  “你还是少想点后路的事情吧。”塞萨尔告诫说,“特别是把深渊当我们的后路。”

  阿扎拉故作惊讶,“我还以为你会警告我,说要把我扔给索莱尔解她心头之恨呢。看来你还是舍不得我和我伟大的技术,我知道,我都知道,这就是你心中希望,是你对自己的承诺!”

  “阿扎拉......”

  “无限的将来,无限的时间!如果世界不归于虚无,如果时间一直流动下去,我们究竟能做到多少?所以,看势不对逃去另一边也是理所当然,理所应当,理应如此,理.......”说到最后,她已经抬起手臂,像是在对她想象中的膜拜者招手。

  “绝非理所当然。”塞萨尔对她说。

  阿扎拉手臂没有放下,还摇了摇头,拿犄角划他的脸,“我们已经极大程度威慑了深渊的堕落者,它们畏惧我们,选择避开我们,从草原和多米尼的方向进攻。我认为这里面既有敬畏,也有等待,——敬畏我们掌握的技术,等待我们和它们达成共识。这个理解至关重要。你不觉得我们可以统治双方吗?我们有这样的技术和力量。”

  她边讲边操纵机械,透镜朝着阉割了灵魂的帝国人不断放大,凸显他们的麻木,又对着恐狼放大,凸显它们收割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