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68章

作者:无常马

  “你又在关注什么,守持之主?”皇帝终于瞪向破灭之神。

  “我在关注从域外邪灵体内诞生的灵魂。”守持说,“和她们比起来,地下的变故确实有些微不足道。也许我该提醒你一声?”

  古代皇帝眼睛瞪得更夸张了,“哪来的域外邪灵?”

  “此事不可知,”守持并不在意地说,“不过,那两个接近的灵魂确实有他灵魂的丝缕。她们并非起源于真神,而是起源于他......此乃亵渎。”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天空在崩塌

  加西亚现在知道什么叫站得太高,看得太远,却看不清脚下的沙砾了。破迷之神俯瞰这个世界,也许还看透了整个战场,但在地底的军队哪怕有成千上万,也比不过她眼中的亵渎之罪和域外邪灵。

  这是视野的盲区......看似偶然,却是必然,定是有人了解神祇视野的缺陷,才能完美利用它视野的盲区,完成这种看似荒唐的战术。

  破灭之神信任古代皇帝,认为他能处理战场上不堪一击的虫子。古代皇帝则信任破灭之神,认为它能发觉一切不祥之兆,保证他们的堡垒万无一失。裂隙那边流着龙血的女皇屠杀了一条老龙,吸引了她祖先们的视线,两个罪孽深重的灵魂似乎正在深入地下,接近他们,也吸引了破灭之神的视线。如此以来,他们就成了自认掌控一切的瞎子。

  加西亚觉得自己脑子转得够快了,但是没用。古代皇帝勒令群龙反攻比他还快,比起统帅,他更接近木偶师,提着后世皇室的木偶线,手往哪指,木偶们就朝哪倾泻烈火、挥动利爪。此起彼伏的龙吼声不见威严,只能听出混乱无序,兴许狼群都比他们叫的更像样,但是凭着坚不可摧的肉躯,他们还是造成了规模不小的杀伤。

  “所以,你所谓的域外邪灵是什么,刺客吗?”皇帝嘶吼道,他的人脸已经化作龙首,竖直的黑瞳瞪向守持之主。

  “她们就像两把尖刀。”守持之主说,“朝着我们的方向不断接近。”

  “那就让我看看刺客手里的匕首有多大吧,”龙化的古代皇帝说,“是能剃掉我齿间碎肉,还是能抠掉我鳞片里的烂泥?嗯,你说呢,加西亚将军?”

  古代皇帝转向自己,加西亚被迫微笑。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能鼓动对方的话,要不然他们兄妹俩自身难保。

  “既然堡垒已经被攻破,陛下,那我们就不用在乎堡垒本身了。”他说,“许多年前,也曾有人占领了我们的堡垒,但在他们涌入之后,我就用我预先准备的手段弄塌了它,活埋了所有以为能固守堡垒的蠢货。”

  对方轻微颔首,不安之兆忽然涌现,加西亚抱着费纳希雅就往后滚。他这顽劣的妹妹在多米尼作乱了几十年,当了个祸国殃民的王后,这时候倒是比只兔子还要乖,——在规模如此宏大的战场上,他们究竟算得了什么?就算古代皇帝肯继续听他的陈年旧事,又能有什么用?

  加西亚的预感没错,古代皇帝和皇子皇女完全不同,蒙受过破灭之神赐福的还要更加骇人,逾越了一道世间生灵本无法逾越的界限。当跨过界限,生灵的存在就和过去有了本质区别。

  他们头顶的穹顶高悬于茫茫硝烟和沸腾的熔火之上,维持着虚假却辽阔的星空。此时古代皇帝抬起龙首,一团犹如太阳般璀璨的绯红光辉从他口中迸发,化作一道刺眼光弦,骤然间崩得笔直,发出一阵令他灵魂战栗的嗡鸣。

  这龙息堪称是太阳烈焰了,带着不可触及的温度和毁灭一切的意志。可是,龙息即未射向地上虫群般涌动的敌军,也没有对准那些悬浮半空的蛇行者,而是以他有所预感的残忍决断,从地面直射穹顶。

  就在那里,就在那块最为脆弱的区域。千年以来,这座地底堡垒承受真龙的憎恶和诅咒,即使最初完美无瑕,如今也有许多区域接近溃烂腐朽。

  凄厉的巨响传遍世界,加西亚抬头眺望,整个穹顶都被龙息生生撕裂,显出一道巨大沟壑。不止是穹顶断裂,连穹顶背后的城塞都被熔断,城塞背后乌云密布的真正的天空都被撕开。那声骇人巨响在云层和地底之间来回激荡,震得加西亚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而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回响中,至高长老朝地底投来注视,面无表情看着自己最不服从的后裔。

  守持之主在加西亚一旁微笑不语。穹顶岌岌可危,只差一丝就会崩塌。古代皇帝自然毫无怜悯,太阳烈焰再度喷发,扫过一系列溃烂腐朽的穹顶裂缝。

  群龙即刻奔逃四散,下方突破地底世界的士兵们,哪怕已经习惯了面对深渊邪秽,对天空中翱翔的红龙都不以为意,此刻也纷纷停下动作。隔着沾满硝烟和血污的头盔缝隙,他们张大了嘴,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末日景象。

  要知道,这处地底穹顶的规模之大,甚至超出了库纳人的空御。对绝大部分生灵来说,其辽阔程度都超越了他们的视野,简直就是群星闪耀的天空本身。即使立于空御之下,人们都会感觉自己渺小如尘,更何况是封印真龙的巨大穹顶?

  此处穹顶本是高不可及的星空,哪怕虚假,也很难注意得到它有如此分量。如今星空忽然化作实质化的重负,死死压在每一个抬起头的生灵头顶,人们才注意到它是何等存在。它那恐怖的弧线好像能延伸到无限远处,能遮蔽他们视野中的整片天空。即使在加西亚的认知里,这种级别的大小都超越了他的理解,那庞大到令他窒息的比例本身,就是它不朽的象征。

  但这是什么时代?这是什么纪元?既然山岳都能拔地而起,成为空御,这种穹顶又凭什么无法坍塌?

  说真的,加西亚只是绞尽脑汁回忆往事,说了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意见罢了。

  然而就在太阳烈焰般的龙息撕裂下,整片穹顶都颤抖,迎向毁灭。这种声音加西亚从没听过,沉闷到了极点,起初只是发出令人牙酸的痛苦呻吟,在龙息中裂开,随即就极其缓慢地往下弯曲,其声势和规模看得他毛骨悚然。在他看来,真正的天空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活埋......还真是活埋?

  崩塌声顺着地底、城塞传至云层,响彻寰宇,震得暴雨连绵的云层都在泛起涟漪。崩塌声宛若雷鸣,却比雷鸣更为磅礴骇人,那是亿万吨古老的金属和岩石断裂、塌陷,发出悲鸣。至高长老在云层中沉默不语,审视地底堡垒的破碎,因为他也无力阻止如此规模的毁灭本身。

  古代皇帝开始化身绯红巨龙,他展开的双臂似乎能将天穹环抱,他仰起的龙首足以越过穹顶,触及地上的城塞,他甩动的长尾能砸烂山岳,截断内陆最宽阔的河流,他燃烧的双眸凝视着他们最初的祖先至高长老,对地上的蝼蚁毫不在乎。

  至于加西亚,他只管拉着费纳希雅往皇帝的龙屁股底下钻,就希望头顶这东西能挡住塌下来的天空。

  俗话说,天塌下来了有高个子挡着,这话简直是为此刻量身定制。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巨城蛇行者

  倘若加西亚能站在山顶眺望城市,他会像吟诗一样高声感慨,说大地正像波浪一样剧烈起伏。可是,很不幸,他就趴在崩塌的中心,他们完全被穹顶崩塌的恐怖阴影笼罩,丝毫没有感慨的心情。在这等规模的死亡阴影下,连群龙都会放弃先祖号令,四散奔逃。

  说实话,他们的姿态颇像是萨伊诺小时候用开水烫虫子,烫得它们到处乱爬乱飞。

  虽然加西亚看不到,但在他看来,涌入地底的敌军已经土崩瓦解,溃散开来,化成无数惊恐逃窜的黑色虫豸。在这等毁灭中,世间生灵又有谁不会意志崩溃?

  当然,被磨灭了意志的帝国民众不算世间生灵。他们不过是些行尸罢了。

  坠落的规模实在太宏伟,也太有压迫感,加西亚都无法克制地闭上了眼睛,不想目睹此刻正在发生的现实。空气中先是传来阵阵金属和岩石剧烈摩擦的尖厉呼啸,声音辽阔无边,还带着一种抽尽了空气的空灵感。紧接着就是一连串裂响,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开也不过如此。落石还未坠下,排山倒海的冲击波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巨墙,拍打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也拍打在地下每一个生灵身上,差点就震聋了他的耳朵。

  加西亚是个统帅,声势太过磅礴,他的本能让他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想来定是惊恐万分的,因为天空坠落的画面太有实感,庞大到无法估量的穹顶背负着巨大的城塞,轰然拍落在地。

  不知多少万吨岩石、泥土都在这一击之下瞬间瓦解。狂暴的冲击将城塞里成千上万的帝国民众,连着他们残破的盔甲、殉爆的火炮和压碎的血肉一起,都先碾成碎块,再抛入充斥着爆炸和烟尘的半空中。

  上一道冲击波让加西亚皮肤剧痛,耳膜至今仍在嗡嗡作响,接下来的冲击波堪称摧枯拉朽,把他们俩和他们身后诸多帝国贵胄都轻易掀飞。他们本是至高长老青睐的功臣,如今就像一群抽筋的死鱼,被拍翻在泥泞和血污里扑腾。

  气压差太过恐怖,鲜血从他们孔窍中狂飙而出,完全不受控制,连他眼球周围的毛细血管都在爆裂,溅满了他的眼白。他们身下的地底世界都在跟着颤抖,因为每一次穹顶崩塌,都是一柄鼓槌砸向鼓面,引得世界与之共鸣。

  恐怖的震波到处蔓延,连在他视野尽头的黑暗都在上下起伏,想必能够顺着地壳深处蔓延到千百里之外。

  那破灭之神呢?或者说,守持之主呢?它在做什么?

  最剧烈的崩塌终于过去了,轰鸣声也只有辽远的余波了,群龙沿着太阳烈焰烧出的空隙飞至空中,俯瞰着地底世界。但他们无一发出得意的咆哮,也无一嘲弄地上那些无法飞离的蝼蚁。

  古代皇帝展开龙裔,掀起一股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灰烬狂风。狂风撕开了尘幕,暴露出那些本该被掩埋的敌人。加西亚承认,他还是太渺小了,他的意志也太微末了,竟然用他卑微的视野断言结局。群龙都是疯狂的兽群,兽群沉默不语,自然是目睹了愚笨野兽都能感知到的伟力。

  他那作乱王国的妹妹也发声惊叹,他们刚在古代皇帝的庇护下活了命,每个都狼狈不堪,很勉强才手脚并用地支起身体,站稳脚跟。最强烈的冲击过后,是无数碎石、泥块和残肢断臂组成的风暴,朝着四面八方狂暴地倾泻。

  若不是龙翼掀起狂风,阻挡了涌向这边的风暴,他们恐怕会被再次掀飞,一直抛到极远处。

  但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他们也能看得见。他用力摇头,止住脑震荡造成的晕眩。他弓着背咳嗽不断,用脏兮兮的手擦拭脸上污血,擦掉眼珠上糊着的血雾,还拍打着自己嗡嗡作响的耳朵,只想尽快恢复他的视觉、听觉和思考能力。

  就在遮天蔽日的狂风和尘幕当中,加西亚竟然看到从地底涌出的敌军毫发无损,崩塌的穹顶环绕着他们身处之处构成巨大的圆环。圆环之外皆是废墟,唯独在圆环内部,城塞、巨石和金属诡异地悬在半空中,静止不动。

  不,不是静止不动,雷霆正在它们构成的阴影中穿梭。

  当白炽的闪电划破阴影,就会从黑暗中瞬间显现出城塞的碎片、构成穹顶的巨岩和断裂的金属。然后这一切又消失在黑暗中,让人觉得心悸。仅仅瞬息间,穿梭的闪电就膨胀开来,疯狂蔓延,明耀的光芒也越发刺眼,像血管和神经一样接驳了越来越多的碎片。

  加西亚发现它们正在聚拢,由于某种不可思议的神迹,它们正在疯狂穿梭的闪电中迅速结合。每一块不规则的巨岩、每一处破碎的城塞、每一堆扭曲变形的金属都镶嵌得严丝合缝,化作一座座庞然巨塔,形成一根根参天廊柱,最终连成宛若空御的环形巨城,高悬于天空中。

  随后巨城竟抬起它高塔状的头颅,发出岩层摩擦的呼啸声。它朝两侧展开巨臂,每条巨臂的臂膀都是一座布满巨柱的宏伟大神殿,当中闪电穿梭、雷霆迸射,玄奥的神文化作闪耀圆环,将其包裹。巨城背后的虚体双翼证明了它的真实身份——蛇行者,或者说,是条化作巨城的蛇行者。

  不知多少万吨崩塌而下的岩石、城塞和金属构成了它的躯壳。

  待到此物现形,加西亚还不好说,背后的赫安里亚宰相已经神情扭曲了。老人家平日里总把高贵和克制挂在脸上,此刻却满脸混着冷汗的污血土灰。他掀开头盔,仰起他那张初具龙形的老脸,死死凝望着和古代皇帝同等规模的巨城蛇行者。后方一些贵胄本来还想重拾信心,赞颂古代皇帝俯瞰人世,此刻也因震撼而神情扭曲。

  “我说过了,”守持之主舒展着它身上的花瓣,“我在注视亵渎之子。你们为什么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总是看不透最重要的东西?”

  他能看透什么?他要是能看透,他会站在这里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拍打耳朵,揉弄眼睛,像个犯了病的瘾君子?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现在是你要接受管教了

  然而就在一切视线聚焦于此时,加西亚听见一声刺耳尖叫,惨烈的程度仿佛被人活剥了皮。

  他向后瞥去,发现后方得到恩赐的贵胄们一阵骚动。就在他们脚下,一名宗会长老已经倒在血泊中。本来很多贵胄不愿化身龙类,因为他们看了太多皇子皇女深陷其中,逐渐丧失智慧,最终形如野兽。到了生死关头,贵胄们也顾不得长远的恐惧了,纷纷展开龙翼,裂开龙口,就要朝着天空飞翔。

  讽刺的是,那名倒在血泊里的长老就是无形刺客,生前像一把利刃悬在所有人颈项上,如今却被更为无形的刺客一刀枭首。他如此倒下,掀起的混乱堪比朝着树上扔块石头,激起漫天飞鸟。

  就在死者十多步外,另一位宗会长老也毫无征兆向前扑倒。他的胸口看着像是炸开了,绽开一道大臂长的豁口,加西亚甚至可以直接看到他背后。鲜血自然是喷溅如泉,惨烈程度触目惊心。

  这时,守持之主朝一处无形无质的影子扭过头去,“为何不回归迷失之神,为何在人世间作乱?”

  希耶尔的道途诅咒者,加西亚想道,一直无动于衷的神祇终于抬起手臂,指向暗影,他也算是松了口气。他能看到那团犹如实体的黑暗了,悄无声息在一名贵胄身后出现,竟直接放弃伪装,猛然绽裂。数名宗会长老瞪大眼睛,朝暗影吐出龙息,不过,还是太迟了。

  加西亚记忆中的噬影者卡尔瓦克斯是个庞然巨物,在战场上行动时总会吸引所有人视线。如今卡尔瓦克斯的行动方式大相径庭,定是受到不朽存在指引。

  他裂开的身体化作数百利刃,仅有十多柄受到阻挡,其余都毫无阻碍没入贵胄身体,将其贯穿,举向半空。半龙化的贵胄无力地甩动龙尾,朝着天空喷出一股龙息,身子就在巨力中向后弓起。他双爪朝着虚空抓挠了两下,脊椎就沿着腰部折断,又被撕成数截残躯肉块,落入噬影者的庞然巨口中。

  但守持之主已经看到了它。

  噬影者抛出龙躯尸块,阻挡了神祇的视线一瞬间,随后就像烟雾般消散。但守持之主仍然追随着它的存在,花束盛开的头颅悬在半空,像磁石一样跟着它行动的轨迹转动,把它死死锁定其中。不止是周遭贵胄和宗会长老,连他身旁的费纳希雅都能看到噬影者盘旋穿梭的轨迹了,现在它已无法从任何人视线中消失。

  这就是神祇的致命之处,不过一具化身,不过许多束玫瑰附着在尸体上,就能如此压迫一个强大的道途受诅者。在破灭之神的容器面前,它简直像是只下水道里乱窜的老鼠。

  所以他们这些被老鼠刺杀的家伙呢?他们算什么?地上到处乱爬的蜱虫?

  加西亚觉得自己有些悲观,但也不能怪他。守持之主朝着虚空伸手,往下一按,那团急速穿梭的黑暗就像是被长钉贯穿,猛然踉跄了下,接着就被死死钉在原地,发出一声长啸。这也是种突如其来的极度恐慌,是比他们更绝望的挣扎,因为他们只是受了穹顶崩塌的余波冲击,噬影者却在直面破灭之神。

  既然卡尔瓦克斯和他们恐慌的程度相似,那么,它也是只钉死在树上的蜱虫,和他们毫无区别。这想法让他好受了不少。

  “你当受真神之火焚烧,亵渎者。迷失之神的领域绝不是你的归途。”

  守持之主专注于希耶尔道途的受诅咒者,又伸出另一只手。看起来,破灭之神不止是想把杀死它,因为这么一来,它也只是落入神代,回归希耶尔的神域——它想直接把它放逐到神代最深处的炼狱之火,把它钉在火中,让火焰磨灭它的一切。

  那片黑暗在它逐渐合拢的双手中剧烈抽搐。

  噬影者卡尔瓦克斯的力量来自神域,是对神力的窃取,但在真正的神祇面前终究力有不逮。不过片刻时间,那些黑暗就在雷鸣般的回音中彻底碎裂,消散无踪,神祇没有使用任何高深莫测的力量,只是用蛮力捏碎了它。这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加西亚看到一个瘦削男性踉跄后退,身体写满流动的符文,最终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墨染般漆黑的皮肤,毫无毛发的表皮,瘦的像是把骨头。受诅咒者的真身看起来还真是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候,卡尔瓦克斯抬起头来,深邃的眼窝中空无一物,却直勾勾地盯着守持之主。绯红龙焰朝他倾泻喷吐,把它所在之地化作燃烧的熔炉,烈焰席卷而去,甚至掠过了他们的皮肤,把此处染得明媚耀眼。

  “我被蒙蔽了。”守持之主忽然说。

  加西亚这下觉得他们都完了,噬影者卡尔瓦克斯是个鱼饵,放出来就是为了吸引守持之主,蒙蔽它的视线。既然守持之主都被蒙蔽了,他们更不可能发现任何征兆。于是就在翻卷的火蛇中,两把尖锐的长匕忽然浮现,就像火焰之蛇忽然张嘴现出毒牙,毫无征兆刺入它后背。

  可是,这是真龙烈火啊?他不禁想道,什么东西能在其中行走穿梭,宛若一体?

  随着一阵硬质藤蔓搅动、缠绕、断裂和摩擦的诡异声响。长满妖异荆棘的长匕从守持之主附身的尸体前胸穿胸而出,其声势堪称狂暴,带着千百束玫瑰花丛往外拔出,把整具尸体都架在刀刃上,抬离了地面。

  “我不该附身古代精类。”守持之主又说。

  “你是不该,亲爱的。”有个悠扬的女声说,“精类是我最得意也付出了最多心血的作品,你为什么敢用它当自己的容器?”

  造物真龙......这片土地的造物真龙?加西亚已经麻木了,如此看来,站在敌人那边的不朽之物和神祇比他们这边多出了太多。拥有这等优势,还要使用种种阴谋战术,说明对方比他们更为团结一致,连造物真龙和受诅咒者都会听从指挥者的安排,反观他们这边.......

  一名黑发少女从火焰中浮现,龙息在她指尖轻盈地环绕飞舞,仿佛无害的精灵。那张脸他很熟悉,许多眼眉细节就是塞萨尔的脸,此人自然是塞萨尔和女皇生下的后代。年轻的皇女已经身处战场最前线,和造物真龙一起作战了,他想道。这可真是个杰出的后辈。

  紧接着,手持双匕的人也从龙息中走出,古老的法兰骑士头盔漆黑狰狞,但头盔下那张熟悉的脸让他眉头直皱。

  “现在是你要接受管教了,加西亚。”萨伊诺把守持之主挑得更高,妖异的白色荆棘勒住了它体内每一束玫瑰花茎。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胆战心惊的小老鼠

  ......

  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成,塞萨尔来到空御边缘可以眺望城塞的地方,从背后抱住信使的腰。她拿着巴斯蒂棋找到阿尔蒂尼雅推演了无数次,最终才确定具体战术,但到实际执行时,她还是汗流浃背,连手指都在发颤。每隔一段时间,她都要指示鸟人令使改变远程攻势,以求支援阿尔蒂尼雅,或是分散敌人的注意。

  “还在看吗?”他耳语问道,“老鼠打洞的战术已经完成了,你还有更多具体指示吗?”

  “这战术执行得我心惊胆战,”她说着颤了下老鼠耳朵,“不管是破灭之神的视线,还是穹顶崩塌,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我在指使人们奔赴死地。只要一念之差,这些人就会死绝,就像端着盆沸水去浇蚂蚁。”

  “把路途引向胜利就是我的使命,亲爱的。”塞萨尔安慰她说,“许多事情看起来毫不相干,其实都是万千路径中通往胜途的重要分岔。”

  “你也待不了多久了,大人。”

  “我会在离开之前做好一切我能做的。”

  塞萨尔完全把这只身体发软的母鼠抱在怀里,抚平她心中忧虑。她个头还是不高,身材却比当年更加丰满妖娆了。细腰上的胸脯饱满沉重,因她不止孕育过玫莉娜,还为青蛇孕育了从她千百枚蛇卵中诞生的蛇行者。可惜她太不苟言笑,对后人也严肃得过份,少有平静的母女共处时光,因此,只有他品尝过她哺乳的味道。

  信使抬起手来,拿指节敲了敲他们身边浮现的时间紊流,黑色皮手套在紊流上敲出几片涟漪。从此处看去,外界的一切都恍若油画,静止不动。她晃了下尾巴,像条小鞭子拍打在他腿上。

  “紧绷的神经要是彻底放松下来,再绷起来就难了,大人。”她说,“像这样陷在缓慢流逝的时间里,我会觉得我在和人下巴斯蒂棋,只不过感觉有些累了,就把棋盘扔到一边去休息。说真的,这对其他人不公平。”

  “你每说一句话都要皱眉,亲爱的。”塞萨尔把她的身子侧过来,拿手指抚平她蹙起的眉毛,“你现在就是一团打满了死结的绳索。我有必要把它们挨个解开。巴斯蒂棋对弈的时候可以休息,现实也一样可以休息。你已经完成了你该做的,接下来你就该放松下来。”

  “棋盘归棋盘,现实归现实,这两件事不能一概而论。”信使反驳说,“当然,我知道你是神祇,所以你的视野和我的视野已经不一样了,大人。随着时间流逝,以后我们的隔阂会越来越大。”

  塞萨尔握住她的手,带她用食指尖划过时间紊流,地底世界的场景也随之浮现。“看看地底的战场吧,”他说,“敌人刚一接触就崩溃了,一场本来很艰难的攻防战就此告破,转为轻而易举的突袭。伤亡屈指可数,大多都是一些吓破了胆的家伙自己摔在武器上,弄伤了自己。群龙关注着裂隙背后的阿尔蒂尼雅,破灭之神关注着不断靠近的玫莉娜和依文丝,崩塌的穹顶恰好给蛇行者之灵提供了铸就躯壳的材料.......一切都合情合理,不是吗?”

  “必然性吗......”信使叹气说,像是个几天没合眼睡觉的人一样靠在他身上。她面容憔悴,眼中闪烁着压力,人们承受无力承担的重负就会这样。

  塞萨尔点了点头。“那在你看来,情况真有那么糟吗?”

  “倒也不是,”她说,“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捧起一朵小花穿过崎岖难行的山路了。我大概忘了怎么做精细活,也不习惯指挥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这话说得挺有深意,信使已经习惯了他们在战场上无往不利,习惯了他们军队的强大和坚不可摧。但在他们真正要踏上的战场上,在他们真正要面对的威胁面前,这一切还是像朵小花,看起来精美绝伦,其实一触即碎。

  这片战场上的每一个生灵都是如此脆弱,即使相比其它生灵更强,更有力量,乃至坚不可摧。对于神祇和不朽之物,也只是穿了一张纸当盔甲和纸对叠的区别。

  回忆自己过去的日子让信使有些恍惚。塞萨尔坐在一片紊流上,她也沿着他的大腿坐下来,一条老鼠尾巴和两条腿都悬在半空轻轻摇晃,从紊流上带出许多涟漪。

  “这感觉很微妙,”她说,“好像我又变成几百年前走到哪里都胆战心惊的小老鼠了。现在我长着张人类的脸,还被你弄的身体肿胀。我估计让我去爬以前爬过的山,我都会被树枝擦得满身是伤。”

  塞萨尔摊开手,“这是因为你生了玫莉娜,和我没关系!”

  信使手搭下颌,“还有那条蛇成千蛇卵汇成的精粹。我能感觉到我腹中是群蛇环绕着一只小鼠。最终蛇群成了无意志的巨灵,我都不知道我该给它什么样的血肉。”

  “哦,玫莉娜会为它拾起血肉的。”塞萨尔宽慰说,“仔细为它搭起一砖一瓦,让它成为一座宏伟的巨城。”

  她又叹口气,把手搭在他胸膛上。“那么你到底看到了多远,大人?当年你说,你绝不想完全成为神祇,如今呢?这想法已经沦为空谈了吗?”

  “我不得不接受一部分。”他说,“这是个艰巨的牺牲,不过我也有所收获。比如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