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陈刹拂袖而立,冷冷地看了一眼龟缩在阳台的陆昭。
陆昭方才一见到这位顶头上司,就觉得天塌了,正在抱着脑袋装乌龟,祈求对方看不见他这个叛逃的下属。
“陆少都头,还真是不辱使命。”
结果还是没有躲过陈刹的冷嘲热讽。
陆昭咬着牙,“扑通”一声跪地大喊:
“陈副使,卑职愧对大人的栽培和信任!可是大人请听我一言!灭门案一事另有渊源,大人不可因为自身对于魔教的仇恨,将真相弃之于不顾!”
“......”
陈刹听着他的肺腑之言,冷哼一声,取下佩剑“当啷”一声摔在地上,而后就地而坐。
他这一番动作,倒是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一时面面相觑。
陈刹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随后扫了江景明一眼,示意他也坐下。
江景明半信半疑,收刀入鞘,谨慎地在他对面盘腿坐下。
这时候谢云起忽地灵机一动,想到陈刹不仅会用剑,掌法也是一流,于是立马拍桌大喊:
“景明你不要中了他的诡计!小心他等下一掌拍死你!”
“......”
听到自家大小姐信誓旦旦的声音,陈刹闭起眼睛,神情中满是无力的沧桑。
半晌,他甩手将杯中的茶水倾倒一边,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像是无声的言和。
文拂晓和众人对视一眼,终于也坐下来,斟满酒杯。
“陈副使这是何意?”
“何意?”
陈刹喝了口酒,微微眯起眼睛:
“文长史深夜收留城中一等逃犯,在下还没问长史大人,这是何意?”
“文长史不知道什么是一等逃犯,只知道这位是今日城中百姓们择选出的雨师。”
江景明端起酒杯,微微一笑,示意他看另一边。
“见过陈大人。”
方知意款款而坐,身姿优雅地举杯向他致敬。
“......”
如此装疯卖傻,陈刹只得败下阵来,大口将杯中的酒饮尽。
“陈副使。”
江景明藏在酒杯之后的双眼静静地凝视着陈刹,沉声开口:
“这一路逃亡,我早就意识到,陈副使若是真心想将我们抓捕归案,我们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抵达听瀑山庄调查。陈副使今日孤身赴宴,更加让我坚定了我的判断,既然这里没有外人,陈副使可否与我们说几句真心话?”
“你倒是聪明。”
陈刹瞥了他一眼,低头喝酒。
谢云起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曲起胳膊肘用力怼了他一下。
“喂喂喂,陈刹你老实说,难道你突然良心发现,意识到你走了歪路,知道我们才是正义的一方啦?”
“什么意思?我走了什么歪路?”
陈刹被她怼得呛了口酒,咳嗽了好几声,才有余力反问。
“景明都告诉我了,之前给我铸剑的那个大叔死啦,你是不是因为想给他报仇,所以才一直不好好查案,就等着栽赃给渡月教?”
谢云起抿起嘴角,说话的声音中难得多了些小心翼翼。
毕竟陈刹这样冷冰冰的人,本来就难得有个知己好友,所以好友的离去才更会让他走不出来。
没想到陈刹闻言,却毫不犹豫地冷冷摇头否认:
“大小姐把我陈刹当成什么人了?纵使我要为他报仇,也定然不会披上神都卫副使这层外衣。”
此话一出,江景明微微一愣,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猜错了。
陈刹的确想为故友报仇,但这一点不会凌驾于他所信仰的的真相与公理之上,所以他不会借此机会来挑起渡月教和正道联盟的战争。
这只是他的私仇而已,所以纵使要报仇,他也只会以陈刹一个人的名义。
难怪他会放任他们几个出逃,因为他也需要有人替他查明真相!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君臣离心之乱世
那么,阻止他查办此案的真正理由又是什么?
江景明隐约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了迷雾之后的答案,猛然抬头,正对上陈刹的眼神。
“瞬家与当朝皇帝早有联络,这一点,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
陈刹的神情很是笃定。
“因为尸鬼之术。”
这个词从陈刹嘴里说出来,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文拂晓摸着胡须,眯起眼角的皱纹,静静地观察了他半晌。
陈刹被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登盯得浑身不自在,皱眉说:
“文长史你不用这么盯着我看,今夜我既然喝了这壶酒,就代表我不是来做你的对手的。”
“好吧。”
文拂晓摊了摊手,和江景明对视一眼。
“那么,陈副使不妨先说说,你是怎么知道尸鬼之术的事的。”
“关于这一点,我想我比你们知道的更多。”
陈刹袍袖一拂,守在一旁的陆昭就屁颠屁颠地赶过来,替他斟酒。
“尸鬼之术,以血魂为引,将死者的灵魂重召世间为自己所用,是这世间最邪魅也最神秘的术法。传说是由一外域术士奉于先皇手中,先皇嗤笑其为诡道,不屑一顾,将其藏于深宫秘卷之中。后来,当今皇帝即位,曾经召人清选古籍,其实就是为了寻找记载有尸鬼之术的卷宗。”
“原来如此。”
文拂晓的脸色渐渐有些铁青,当年他就是负责清点古籍的人,尸鬼之术也是他在那时过目一观。
当时只觉得天方夜谭,现在看来,却似乎不仅仅是这样。
“皇帝隐秘地将此卷宗收藏了起来,彼时,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小姐,这件事连你父亲都不知道。”
陈刹说到这里,看着谢云起,神情复杂。
“哈?”
谢云起懵懂地抬起头来: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我爹爹又不是皇后,哪能什么都知道?”
“......”
陈刹捂着心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文拂晓凑上前来,贴心地为他拍背安抚。
“没事的陈副使,我懂你,我太懂你了。”
这样严肃沉闷的气氛中,江景明还是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随后扯了扯大小姐的小辫子。
“干嘛?!”
谢云起吃痛,怒目而视。
“陈副使的意思是,即便是谢指挥使和皇帝这样的君臣之间,也会有秘密、疑心和猜忌。”
江景明耐心地和她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
谢云起恍然大悟,随即歪头看着陈刹:
“所以,皇帝是选中了你来替他张罗尸鬼之术的事?”
“不完全是。”
陈刹摇了摇头:
“景明说的没错,但这份疑心和猜忌,并不只是针对谢指挥使一人,而是针对整个神都卫。”
陆昭听他这么说,一时间眉头紧皱,难以置信:
“可是神都卫本身就是为了维护皇权而设立的组织!皇上为何会疑心他最亲近的军队?”
陈刹瞥了他一眼,冷冷一笑:
“你不妨好好想想,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之所以将神都卫视为圣地,有多少是想为皇上效忠?又有多少,只是崇拜他大英雄谢济川的风采?”
“......”
此话一出,陆昭顿时无言以对。
的确没错,谢济川在年轻人们的心中是绝对的崇拜对象,他往那一站,就是神都卫最有力的招牌。
而“为皇帝效忠”这样的设立初衷,反倒是遭人遗忘了。
江景明默默听着陈刹的话,陷入沉思。
这样看来,皇帝会疑心谢济川,的确是早晚的事。
他原本就没有先皇那样的丰功伟业,在人们的心中永远比不过他的父亲,在年轻一代子弟心中的地位和威望又远远不及谢济川。
久而久之,自然生出疑心和猜忌。
你谢济川表面光风霁月,可是毕竟人心隔肚皮,不把心肝挖出来,怎知你究竟是不是忠心耿耿?
“笑话!”
谢云起没好气地说:
“皇帝真的以为谁都想坐他的龙椅么?爹爹光是管一个神都卫都累的不行了,天天就念叨着想让我快点长大好接他的班,怎么可能有心思肖想他的皇位?”
“话是这样说,可是帝王心原本就多疑猜忌。皇上既然给了谢指挥使这样的地位,就一定会对他始终持有等量的疑心。”
文拂晓叹了口气,默默喝酒。
“其实谢济川何尝不知道皇帝的疑心?此人就是愚忠!”
陈刹猛地一拍酒杯,眼底含怒:
“我多少次劝他放权退隐,他却总放不下所谓的家国大义,忧天忧地,好像京城没有他谢济川就会塌了似的!”
“骂的好!”
谢云起一拍桌,似乎对此深有同感。
她小时候那么调皮捣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觉得爹爹太忙,陪她的时间太少太少。
于是总想着闹个鸡犬不宁,大忙人谢指挥使自然就来管教她了。
没想到这招不仅没起作用,还将自己养成了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所以,正因皇帝不再信任神都卫,所以才对尸鬼之术如此上心?难道......”
文拂晓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是。”
陈刹静静地接上了他的话。
“皇帝想要为他自己打造一支尸鬼组成的军队,那才是真正的忠心,只效忠于他一人。”
“荒唐!!!”
文拂晓平日素来平和慈祥,这时也目眦欲裂。
“此等腌臜邪术,皇帝身为一朝之君,怎可轻信?怎能轻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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