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陈刹点点头。
其实瞬重这样的小人物，线人也很少会详细为他报告什么。
最多也就是在洋洋洒洒的信纸中，夹着那么些许几句。
“瞬家旁支子弟瞬重，于三日前盘下店铺一间，夜间遭遇洗劫打砸。”
“瞬家旁支子弟瞬重，辗转于各间当铺，筹钱未果。”
“瞬家旁支子弟瞬重之妻，久疾未愈，情况恶转。”
“瞬重曾向瞬家寄出信十余封，均未得回复。”
“......”
陈刹回忆到这里，觉得记忆里出现了一个断崖。
自此以后，瞬重这个名字，似乎再也没有在线人的情报中出现。
“难不成他是带着妻子和女儿出走，去别的地方寻医了么？”
谢云起咬着嘴唇，还怀揣着最后的期待。
陆昭握紧拳头，狠狠砸在地上：
“他妻子已经病入膏肓，如何经得起路途颠簸！瞬家卸磨杀驴见死不救，真乃奸人也！”
“之后还有他的消息吗？”
江景明侧过头看向楼外，渐渐聚集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夜风中一片幽幽的凉意。
“没有。”
陈刹也放下酒杯，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
寥寥的风声从几人端着酒杯的指间穿过。
半晌，还是文拂晓悠悠开口：
“你们都还年轻，听不得这样的故事，可是老夫已经听过太多了，瞬家对待被他们放弃的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文夫子你知不知道他们最后怎么样了嘛？”
谢云起焦急地起身，拽着他的袖子急切地问。
就算已有不祥的预感，她还是一心希冀着这个故事的最后会有所转机。
文拂晓瞧着她的眼睛，心中不忍，深深叹了口气。
“城内卷宗有记载，瞬重与妻女，均葬身于一场夜间大火中。”
“......”
这个结局虽然早已猜到，但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江景明还是觉得心中一震。
这世间真是一坛苦酒，人人都在其中挣扎。
“景明你说，世上如果真的有鬼就好了。”
谢云起重新坐了下来，从江景明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莹润一片。
大小姐一向是个胆小怕鬼的性子，刚认识的时候，就被路上吃人鬼的传闻给吓得不敢睡觉。
但她现在也是真心觉得，如果真有鬼魂，真有因果报应这回事，也许世间也不会有这么多让人意难平的故事。
“不啊。”
江景明侧身过去，曲起手指，擦了擦她的眼泪。
“你看，世上没有鬼，瞬家不也落得这样的下场了么？”
他这样一说，谢云起才反应过来瞬家已经被灭门，恶有恶报的说法第一次应验了。
“对啊！那我们还找凶手做什么？我们也不该管人家叫妖女！杀了这么多恶人，她应该是行侠仗义的女侠才对！”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杀人灭门都是极恶的罪行，旁人或许会大呼解气，对于我们来说却不行。大小姐，你在外放肆玩闹这么久，是否早已忘记了神都卫的门训？”
陈刹的神情严肃起来，摇头制止她的话。
“忘不了忘不了！悬镜者天，燃身者我。”
谢云起翻了个白眼，十分不耐烦：
“这玩意小时候抄过没有一万遍也有一千遍了！啰不啰嗦！”
“好了好了，她一个小丫头，你和她说这么些大道理，她能爱听么？”
文拂晓见这俩人又要吵起来了，及时出来打圆场。
“你陈副使也不是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吧？和小孩子有什么置气的必要？”
“......”
这话成功让陈刹闭上了嘴，只默默地喝酒。
江景明瞧着谢云起气鼓鼓的神情，暗自好笑，半晌才将话题转回正道上。
“虽然瞬重与灭门案无关，可是按照你们二位的说法，像瞬重这样的例子还有许许多多。那么，在这其中会不会有人拥有将瞬家灭门的能力呢？”
“要说的话，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是可能性并不大。”
陈刹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对于问心醉这种酒有点掉以轻心了，越喝越觉得有点反应迟钝。
“既然是瞬家子弟，能修行的功夫自然是师出同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话，很难想象有人可以杀死瞬家老家主这样的宗师。”
“我想再和陈副使确认一遍。瞬家人的死亡方式都一致么？死于利器切割？”
江景明回想到这一点，再次发问。
“是。卷宗里记载的都是真的，文长史早早就和你们透露过了吧。”
陈刹说到这里，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
“符合傀儡术杀人的死法？”
“符合。”
陈刹点头，又加上一句：
“不过傀儡所用的也是寻常刀剑，所以从死法上判断不出来什么。”
“如果有人善用蛊术，提前下蛊操纵了祭祖宴中的某些高手，并突然出手杀人，是否能够达成灭门？”
江景明摸着下巴，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
“蛊术对于我们中州来说实在太过神秘，我对此了解不多，但如果真有这样的蛊，那么也许的确可以做到。”
陈刹没有惊讶于蛊虫的事情，说明他也早就知道。
“时时刻刻操纵人心的蛊也许没有，但激起杀心、丧失神智的蛊，却多得很。”
方知意的声音响起来，江景明回过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站到了栏杆旁。
她手里端着杯酒，白衣飘飘，有种今夜是来赏月的从容。
“你为何知道的这么多？”
陈刹眯起眼睛，神情警觉。
方知意轻轻一笑，并不看他，只是对着江景明微微一挑眉梢示意。
江景明低头咳嗽了一声，只好替她解释：
“陈副使你有所不知，听瀑山庄培育蛊虫的手段，是来自于鬼医。”
“我当然知道。”
陈刹皱起眉头，觉得他这是在质疑自己的情报工作：
“我还知道，鬼医与听瀑山庄的合作不止于此，他们达成了另外一项交易，只是前年鬼医突然失了踪迹，瞬家还派出许多人去打探他的消息。”
“还有什么交易？”
江景明和方知意对视一眼，她只是笑着耸了耸肩，表示这个她也不知道。
“不清楚。”
陈刹摇头，这桩交易的隐秘程度似乎更甚于蛊术，无论是鬼医还是瞬家都对此讳莫如深。
“这和她知道这么多蛊虫的事有什么关系？”
陈刹看向方知意的眼神中依旧充满警惕和探究。
其实他对于大小姐这几个朋友的印象都算不上好。
叫景明的少年长得倒是人畜无害，有问必答一副坦荡的模样，但他越是这样，陈刹就越是觉得他身上藏着许多秘密。
跟着他的那个侍女阿青也是，寻常人家的侍女怎会学到如此狠辣的刀术？
根本不像个侍女，像个杀手。
而这个叫方知意的白衣少女，更是让人觉得可疑至极，这样的一个女孩就不该是莫名其妙就能出现在你面前的那张类型。
如果她出现了，代表她一定有所图谋，而你已经走进了她的圈套里。
这是陈刹在刑案中跋涉多年培养出来的直觉，从未出错。
“其实，她是鬼医的女儿。”
江景明抓了抓脸，将这个已经不算秘密的秘密给说了出来。
“？？？”
一时间陈刹和文拂晓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鬼医还有女儿？？？”
“这件事我们知道的时候也很意外，但是，你们若是见过她施针救人的模样，便不会再对此事有所怀疑。”
江景明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一点没错，就算方知意和他们说的那些话是假的，就算她演技精湛，可是她这一身医术却骗不了人。
陈刹和文拂晓都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显然还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个炸裂的消息。
毕竟鬼医行踪诡谲，江湖中只有极少数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即便是学贯古今的文夫子，即便是手眼通天的神都卫副使。
所以，如今忽然之间就有这样一个亭亭玉立的“鬼医之女”出现在众人眼前，还是让人觉得很是震撼。
“方姑娘，我想问问，传闻中那感染疫病的毒村......”
文拂晓搓着手好奇地问。
“假的。”
方知意笑眯眯地回答。
“那一灯城的觉悟大师......”
陈刹也忍不住问。
他和龙隐禅院常有往来，一直很想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
毕竟所谓的“武道该绝命不该绝”的传闻，实在令人心生好奇，但禅院的那帮和尚对此又是讳莫如深，半句不肯多说。
陈刹每回多问两句，必然会惹得那帮和尚叽里咕噜地念起经来，真是烦不胜烦。
“假的。”
方知意笑容更甚。
“......”
于是文拂晓和陈刹又同步垂头丧气地坐下来，彼此碰了杯酒。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月华流影照三人
谢云起瞧着这两人意气相投的样子，没好气地指着他们的鼻子怒骂：
“喂喂喂，看来你们两个平时也没少听说书嘛！也不知道是谁教训我，说我天天就知道听这些市井杂谈，上不得大雅之堂！”
“文夫子！你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吗！”
“陈刹！你不是说这些说书的都只会夸夸其谈，骗傻子的茶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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