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江景明趴在栏杆上,心想风陵城的渡口,似乎自带别离愁绪。
在他们盘下的这艘大船旁边,停泊着一只不起眼的小船,船夫将斗笠压得很低,在甲板上来回走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鬼鬼祟祟,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违规的货物。
江景明撑着下巴,百无聊赖。
城内对于走私的惩罚极重,但还是有些亡命之徒铤而走险,借着打渔的由头渡河交易。
江景明对此没什么兴趣,不过这家伙要是把官府引来了,说不定第一个被拿下的不是他,而是一群企图过海逃窜的通缉犯。
河岸上走过来一个身穿蓑衣的老渔夫,枯瘦的手从怀中拿出一支短笛,急促地吹了三声。
长,短,长。
这似乎是某种暗号,船夫撑起竹竿,迅速靠到了他的面前。
老渔夫垂着头,一言不发。
船停稳后,船夫用竹竿敲了敲船桅。
短暂的安静后,从船舱里走出来了一行十来个小女孩。
江景明微微一愣。
按照如今的律例,售卖奴隶是合法的。
但他这买卖做的这么偷偷摸摸,就很可疑,多半是人贩子。
小女孩都穿着同样的破旧灰色布衣,看起来和死人身上扯下来的没什么区别。
她们低着头,光脚踩在甲板上,秋风一吹,不自觉地都瑟瑟发抖。
船夫一手压着斗笠,神秘兮兮地开口:
“流浪的小孩,来路都干净,乖巧得很,只要有口饭吃就行,您瞧瞧有没有看的上眼的?”
老渔夫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抬起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从小女孩身上一一扫过。
大概是老光棍来给自己买个养老保险。
江景明心下了然。
最终,老渔夫指向了其中一个小女孩。
船夫“哎”了一声,顺势在那小女孩背后踹了一脚,把她推上岸去。
“享福去喽!”
那小女孩微微低着头,手脚并用地爬上河岸。
老渔夫咳嗽了一声,摇摇头,从背后的鱼篓里摸出一双布鞋,递给女孩。
一老一少牵着手,慢慢走远了。
船夫点头哈腰地收了银子,谄媚的笑容在两人的背影消失之后也迅速消失。
“他妈的一路辛苦这么远,剩下这些赔钱货我要怎么卖?”
他转头怒视着剩下的女孩们,顺势挥起巴掌,将一个本来就站在边缘的女孩给打得摔倒在地,头重重磕到船栏上。
“都给我滚回去!站在这里想逗人注意么?”
女孩们都被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地排着队,又回到船舱去。
只有那个被打了一巴掌的小女孩,似乎磕得很重,半晌都没能起得来身。
恼怒的船夫抽出竹竿,冲着她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小女孩抬起了头,河上的风轻拂而过,乱糟糟披散着的额发被吹开。
江景明看到了一双澄澈干净的漆黑眼眸。
他原本以为她会惊慌失措,亦或是愤怒的,不甘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的眼里只是映着空中雁群飞过的影子,空落落的,像一面不染尘埃的古镜。
镜里映出什么就是什么,雁群就是雁群,流云就是流云,天空就是天空。
那根竹竿的阴影已经落到了她的脸上,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却没有试图伸手去挡,仍然空落落地望着远处。
然后她的眼里倏然荡起了涟漪。
因为有人从一旁的大船上一跃而下,落到小船上,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船夫站立不稳跌落到水里,被灌了好几大口河水,气急败坏地扒着甲板怒吼:
“赛林木!哪来的小崽子?!”
江景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下来,他半跪在甲板上,膝盖磕得很痛。
那女孩愣愣地看着他,苍白的小脸上还留着几道被抽打的红痕。
江景明看着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没由来的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对视,像两只流浪的小动物终于遇到了可以结伴前行的同伴,但在完全信任对方之前,还需要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仿佛想透过对方的眼睛,看穿彼此的真心。
第十五章 阿青陪着少主
船夫骂骂咧咧地爬上甲板,正要狠狠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一把圆月似的弯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刀上冰凉的杀气不像假的,船夫心惊胆战半分都不敢再动,将手中的竹竿丢开。
“少主。”
背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似乎有几分无奈。
江景明站起身来,仍然垂着眼睛,看着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
“我要带她走。”
“少主,我们此行山高水远,不可多生事端。这孩子来历不明,恐怕......”
“我不管。”
江景明并不回头。
“少主此番救了一人,其他的孩子呢?”
身后的声音叹了口气。
江景明侧过头,看到船舱里其他女孩递过来的好奇的目光。
“给她们些钱,放她们自由。”
“那个,我、我没说要卖啊?价、价钱呢?”
船夫哆嗦着声音。
他干这一行多年,已经自认是这些孩子的救世主。
反正她们在哪里都是流浪,被他拐来卖出去,至少还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所以尽管拐来不花钱,卖的时候却习惯性地要讨价还价,毕竟一路的伙食和路费都是实打实的。
打劫抢人的团伙不是没遇到过,但这一次,他显然没搞清楚状况。
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冷笑,下一秒,弯刀就割开了他的喉咙。
他一声没吭,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船舱里的女孩们惊恐地挤成一团,捂着嘴不敢出声。
只有眼前这个女孩仍然安静,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江景明有点怀疑这女孩是个小哑巴,毕竟她挨了那么重的打,居然一声不吭。
女孩眨了眨眼睛。
就在江景明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猜对了的当头,她开口了。
“阿青。”
轻飘飘的声音,好像一晃而过的风铃。
“阿青?”
江景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姓,只是一个小名,流浪的小孩大概都是如此。
江景明微微一顿,然后朝她伸出手去。
“跟我走吧。”
这个名叫阿青的女孩定定地望着他,风吹得她的额发轻扬,吹得他的袍袖纷飞。
时间仿佛凝固了,江景明的胳膊抬得都有些酸疼,但他纹丝不动,好像变成一座固执的石像。
两个孩子都不动,站在身后的贺铨也不敢动,他隐约觉得在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在悄悄变化。
也许某些会纠缠一生的羁绊最初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像春天第一声惊醒沉梦的惊雷。
她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
江景明原本还想说一些别的什么来说服她来着。
什么我是好人啦,跟着我吃香喝辣再也不用挨揍啦,你看刚刚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叔都管我叫少主欸......
可是在两只手交握的一瞬间,所有这些都不必说了。
她相信他。
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
一个突然被买回来的小女奴没有引起渡月教太多的关注。
毕竟那时候的江景明才六岁,想要买个一般年纪的玩伴陪他也很正常。
直到阿青上了船,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
所有人才后知后觉觉得震惊,这个流浪的小孩竟然长得这么漂亮。
就是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像个精致剔透的白瓷娃娃。
她也不爱说话,总是默默地跟在少主身后,渐渐的也没人再去关注她那张漂亮的小脸。
就这样两个孩子拉着手,一路经过了风雨交加的婆娑河,销金窟一般繁华的疏兰城,广阔如海的草原,最后留在了风沙扑面偏远荒芜的大漠。
后来的日子里,江景明和渡月教的护法们勾心斗角调皮捣蛋,阿青就毫无怨言地跟着他一起受罚。
江景明被韩夫子留堂,阿青就替他一遍遍地抄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
江景明被宋娘子罚板子,阿青就拉着宋娘子的衣角,求着要替他挨打。
江景明从沉卓那里要来的糖人,送给了阿青,她总是舍不得吃。
结果被太阳晒化了,她就一个人偷偷难过很久。
再后来江景明学刀,阿青就也跟着学刀。
江景明学的是正面对敌一往无前,是带着孤高侠气的招式。
阿青学的却是最直接凌厉的杀人手法,她并不在乎招式是否不够光明磊落,也不在乎是不是要活得像个不见光的影子。
就这样,流水落花春去,十年一晃而过。
江景明已经习惯了阿青总是陪在身边的安心,所以世间种种无常,似乎都没有什么可怕。
如果将来有什么人要破坏这份安心......
那就杀死他!
江景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是从梦境里还是从回忆里醒了过来。
入眼是帐篷封顶的白布,隐约听见几声清脆的雀啼,周围萦绕着艾草焚烧的香气。
江景明坐起身,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苍狼大会前一天睡的那个帐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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