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方知意也和他一样仰视着菩萨佛像的眼睛,目光如月色清浅。
“可是当我切开那孩子的心口时,她的心却无比努力地跳动着。她真的很想活下去,也许是为了她的朋友们。”
说到这里,方知意忽然笑了笑:
“真好啊,拥有那么炽烈的、想要活下去的一颗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喃喃自语。
“因为有人拼尽全力也想让她活下来啊。”
而江景明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看到那个男孩的眼神了吗?哪怕你今天说要以命换命,他也不会犹豫的。”
“也是。”
方知意微微一顿,而后轻轻一笑:
“哪怕是为了这个人也要活下去啊,活下去,和他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更辽阔的世界,心脏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在跳动吧。”
“没错。”
江景明点了点头:
“有时候觉得杀死一个人很容易,有时候却觉得,有这样的一颗心在,不论命运如何为难,最终都会有所转机……所以她就遇到了你。”
他话锋一转,方知意却眨了眨眼睛,不肯揽这份功劳。
“不对,她的转机是遇到了你,我只是路过的柔弱医者。”
江景明听得有些想笑,索性凑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难不成你是因为我才救人的么?”
“不然呢?”
方知意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说过吗?你收买我,我就跟着你,替你救下你想救的那些人啊。”
“……”
她这话成功触动了江景明某段尘封的记忆。
疏兰城的屋顶,一壶琥珀光,以及满是调戏意味的那个关于吻的玩笑。
江景明有点后悔刚刚凑那么近了,两人的距离呼吸可闻,熟悉的、淡淡的草药香气萦绕心头。
“逗你玩啦。”
结果方知意再一次露出了和当时一模一样的狐狸似的狡黠笑容。
她转过身去,对着佛像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门清净之地,施主竟心有杂念,实属不该。”
杂念还不都是你整出来的么!
江景明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想了想,却也学着她的样子合起手掌。
“观音菩萨在上,佛家有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方姑娘已救人无数,浮屠已垒千万层,愿您保佑她今后得偿所愿,万事胜意。”
“……”
方知意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微微一滞。
月光从破庙的缝隙中倾泻而下,掠过佛像的眉前,犹如菩萨低头,静静凝视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景明也信神佛吗?”
方知意转过身,倚着贡台,歪头看他。
“从前是不信的。”
江景明摇了摇头,在现代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可是这一路离家远行,见过太多事,便觉得也许是有天命这一说的。再者,哪怕许愿不灵,说说吉祥话也不错。”
“也是。”
方知意淡淡一笑:
“其实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也曾经跪在佛前,请求庇佑。”
“什么时候?”
江景明问出这句话之后,又意识到不妥,于是摇头示意她不必回答这个问题。
方知意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大概率就是她发现父母都被杀死,独自离开忘忧谷行走江湖的那时。
那样的境地,光是想想都觉得天地虽大,却无处可去,无处容身。
方知意看着他紧张摇头的模样,笑意更深。
“那一次,我也很绝望,只想要是有人能救救我就好了,可是,最后神佛都没有理会我的哀求。我这一路走来,见人无数,众生无不陷于一片苦海。漫天神佛既然端坐于高天之上,我想,大约是瞧不见众生疾苦的。”
她顿了顿,目光一如月色,清浅如水:
“那么,既然佛不渡我,我便自己救自己。”
“......”
自己救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真是让人心潮澎湃。
江景明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方知意之所以那么认真的想要救活小熊,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一件事。
虽然她们两人素昧平生,可是她们都拥有一颗不愿妥协的心,那么相似的心。
“若随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
方知意倚着供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此时的她整个人的神情温柔得像是要融化在月色中,可是说出口的话,却是足以让天地鬼神都肃然起敬。
江景明微微一怔,便觉得她披着一身月光,眉眼间似乎真有慈悲的佛性。
怨不得风陵城的百姓们呼天喊地说什么神仙下凡,方知意往那里一站,的确足以倾倒众生。
更何况她所做的的确是救世的事,对于那些被她救回性命的人来说,她俨然已和仙人无异。
只是仙人遥在云端,她却是实实在在地站在你面前。
江景明这样想着,忍不住伸出手去,戳了戳她的脸,好像要确定她此刻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是瑶台仙子,不会乘着风回到月亮上去啦。”
方知意任由他戳脸,只是揶揄地笑了笑。
她的骨相生得极好,犹如白玉雕刻而成,皮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江景明的手指留恋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方知意只好无奈地伸手,牵起他的手腕,将他带到破庙的另一侧。
“你带了你的箫出门吗?”
“嗯。”
江景明点点头。
既然是阿青亲手做的,他便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和无咎一样,已经成为了他从不离身的所有物。
“这里有琴。”
方知意俯身将那把染了尘灰的古琴从杂物之下搬出来,卷起袖子,细致地擦了擦琴身。
这把琴看起来和这个破庙一样,已经很有些年头了,看起来是桐木打造,年久失修的琴弦松松垮垮地挂着。
方知意擦尽琴身上的尘灰,试着拨了拨弦。
“铮。”
清冷而悠远的音调,像是来自一口平静无波的千年古井。
“是把好琴呢。”
方知意低低地感叹:
“怎么会被人丢在这里呢?”
“也许是从前的哪位乐师捐给寺庙的。”
江景明想了想,推测出某一种可能。
中州的规矩,捐赠给寺庙的不一定是香火钱,也可以是值钱的物件。
有名的乐师常伴于身的好琴,会有不少富贵名流想要购入,因此很有价值。
不过看这把琴的现状,大约没什么来头,因此被抛弃在这庙里,连个心存歹念的小偷都没遇上。
若是遇到阴雨天,说不定就会被进来躲雨的人砍了当做木柴烧。
好在它的运气也还不错,先遇到了方知意这个识货的人。
......
方知意盘腿坐下,一根根地将琴弦重新缠紧。
江景明索性也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手指翩跹。
月光映着她的影子,像是有蝴蝶从指间纷飞而出。
“你的琴是和你母亲学的吧?”
江景明撑着下巴,没话找话。
方知意并不抬眼,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她的琴弹的很好吗?”
“她从前是个大户人家养着的琴姬,琴艺大约是不错的。后来遇到了我父亲,他便替她赎了身——当然,是以救治那户人家的少爷为赎金。”
方知意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我母亲说她偷偷向父亲抱怨,说那家的少爷总是欺负她,逼她跪在算盘上弹一夜的琴。于是我父亲临走之时,又顺手给他下了毒,让他此生都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
“呵。”
江景明听的也是一笑,此事的确符合鬼医的作风。
如果是他的话,恐怕就会选择光明正大地揍那小子一顿。
“后来我母亲说,她自小就是被逼着学琴的,小时候若是弹错一个音,便会挨上狠狠的一鞭子。和我父亲一起离开的那一天,她就下定决心再也不会碰琴,也不愿再去想从前的事。”
“然后呢?”
江景明很有些好奇。
“然后,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和我父亲呆在一起的时候,她却总想弹琴给他听。好像心里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思来想去,也只有琴声能够表达心意。”
方知意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笑容温柔,带着淡淡的暖意:
“所以她又弹起了琴,这一次没有旁人促狭的目光,也不用担心听客的苛责,只有爱人陪在身边,春光正好,岁月温柔。”
“真好。”
江景明想象着那样的画面,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教我弹琴的时候,大概也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吧,所以我总觉得,我从她那里学来的琴,也只能弹给特别的人听。”
方知意说完这句话,最后一根琴弦也已经缠好。
她抱着琴站起身来,伸手牵住了江景明的手腕。
江景明还没来得及理解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被她拉着走出了破庙。
门外一地如水的月光,荒郊的月亮似乎总是要比城内更大更亮,像是要从天空中坠落下来似的。
风吹河面,掀起的波澜拍打着青石砖的河堤,方知意在河边盘腿而坐,月亮在她身后缓缓升起。
江景明看着她的身影映在月轮之中,一时间有些恍惚,觉得此情此景像个荒唐却又绝美的梦。
那把破旧的桐木琴被她平放在膝盖上,她低垂眼睫,指尖轻拂琴弦。
琴声犹如泉水叮咚,寒潭凝碧,像是从太古时期传来的声音。
千年前的月光下一定也有人孑孑独立,奏响这样的琴音。
上一篇:海贼:我用斩魄刀编织海贼法典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