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其中有一只傀儡的背上还插着一把她投掷出去的匕首,那时候她眼见傀儡将一个神都卫摁在地上,慌乱之中拾起匕首狠狠掷出。
她本来就是以巧胜力的路数,自然不擅长投掷,不过虽然没有重伤傀儡,却也使得它困惑地回过头张望了一下,那名神都卫也因此得以逃开。
“是,除去他自己,一共还有六个傀儡。”
江景明淡淡地说。
方才的混战之中,他斩杀的傀儡远远不止六个,不过这些东西已经又活了过来,像是一群打不死的疯狗。
“这会儿摆出这种妖异的阵型,又是要做什么?”
陆昭咬着牙,从外袍上扯下一匹布,狠狠缠在肩膀上的刀口上。
这样的包扎虽然粗糙,却能让他短暂地恢复战斗能力,拿得起剑。
身边全是倒下的同伴,就算后半生沦为残废,他也要战至最后一刻。
方知意走到江景明的身边,仰头看着六只傀儡以真身为中心分列两侧,悬于听瀑山庄之上。
“像是某种阵法。”
“的确。”
江景明刀柄一转,微微眯起眼睛:
“不管阵法的效用如何,都不能让其成型,我去解决一只。”
“没用的。”
方知意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摇摇头:
“这样的阵法,只要你没有成功杀死阵眼,它就是无法被破坏的。”
“而他们恰好不死?”
“是的,而他们恰好不死。”
方知意扬起嘴角笑了笑,神情中有些无奈。
江景明却隐隐约约从她脸上读出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不知道这位神医小姐是不是钝感力太强了,如果这阵法是什么毁天灭地众生平等的效用,大约半炷香之后,大家可就一起死在这里了。
“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陆昭拄着剑,徘徊四望,很是不甘心。
“你们快看!这些傀儡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变了?”
谢云起说着说着,就没由来地打了个哆嗦。
表情?
很难想象以这些傀儡青面獠牙的面容,还能做出“表情”来。
江景明闻声抬头,只见离他最近的那只傀儡,竟然獠牙毕露,面露凶光,分明是极其愤怒的神情。
而另一边的阿青头上,那只傀儡嘴角下撇,空洞的两眼中淌出几行血泪,看起来很是悲伤。
众人纷纷抬头观察,只见得每只傀儡的神情都有所不同,有的忧愁,有的惊恐。
而站在中间的术士,仍是保持着微笑,诡异中透露着几分喜悦。
“喜、怒、忧、思、悲、恐、惊......”
文拂晓捋着胡须,在原地踱步沉思,终于一拍手:
“七情噬心阵!”
“什么什么阵?”
谢云起蹙起眉头,没听清这个拗口的名字。
周围的山风静了一瞬,文拂晓深吸了一口气:
“你瞧他们脸上的神情,正好是对应着七种情感。古籍上记载,此阵实际是幻阵,并不以刀剑杀人,只为诛心。”
“诛心?听起来似乎比天降巨石或者下刀子雨什么的要好一点啊?”
陆昭抓了抓脑袋,尝试着说这种话来宽慰自己。
“不,幻阵的可怕之处在于,天上并没有下刀子雨,可是你却能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锋利的刀刃穿过了你的心口。”
文拂晓捻着胡须,摇头叹气。
“除此之外,一定要小心,不要在幻阵中暴露自己的内心。”
方知意适时地接上了一句,悠悠然一笑:
“不然,你所害怕的,你内心最脆弱的,你的悔恨你的恐惧,都会在阵中暴露无遗,你会经历比死亡可怕一万倍的东西。”
她这话音一落,众人无不面如死灰。
“有什么反制的手段么?”
江景明手指轻轻敲着刀鞘,无咎回以微弱的刀鸣,让他暂时还能保持平静。
“没有。”
方知意闭起眼睛,唇角微微勾起:
“若是有一坛问心醉,灌得自己彻底昏睡过去,也许有用。”
“方姐姐你手上有没有什么迷药之类的?实在不行毒药也行,给我来个痛快好了!”
谢云起的脸色苍白。
她从小到大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连父亲罚跪半个时辰都挺不住,如今更是没有信心扛住这什么劳什子“七情噬心阵”。
渐渐的,四周的黑影众退了出去,围绕在山庄的边界处。
只剩下飘在空中施法的术士和傀儡,以及被困在中心的众人。
“大小姐不必惊慌,你是谢济川养大的女儿,最不该怀疑自己的内心。”
陈刹坐在地上,静静地说。
他的双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一身掌法已经无法使用,他现在和寻常人无异。
可是他的神情中却没有丝毫的畏惧,有的只是平静,以及宁死不屈的意志。
江景明的掌心感受到刀鞘的凉意,默默细想,也许陈刹是这里最不畏惧所谓幻阵的人。
反正他自己的话,多少还是有点害怕的。
攻心的阵法,他几乎已经能够猜到等待他的是什么了。
既然最害怕什么,来的就是什么,那么他能看到的,肯定与渡月教众人有关。
术士睁开眼睛,笑容在他那种惨白的脸上扩大,四周静下去的山风再次呼啸起来。
他忽然高举双手,开始大声念诵着怪异的字句,尖利的声音喑哑而诡异。
傀儡也举起了手,四肢和身躯一同僵硬地扭动,像是什么古老的祭祀之舞。
围绕在周围的黑影众发出低沉的回应,似有千人万人同时低语,整座大山都因此而微微颤动起来。
江景明微微屈膝,稳住重心。
他听不懂术士在念诵的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几乎不像是中州的语言,配合上他尖锐的语调,更是晦涩难懂。
“似乎有几句佛偈。”
方知意同样侧耳仔细听着,半晌,她转头说。
“佛偈?”
江景明微微一愣。
“是,出自很古老的一些经文的残篇——不过是倒着念的。”
方知意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江景明摩挲着刀柄,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倒念经文,听起来真是邪性。
就像撒旦的标志是倒十字架一样,荒谬而诡异。
那术士越是念诵,神情和动作就越是癫狂,他踩在半空中,竟然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
“要是酒楼里唱小曲儿的戏班子唱成这样,我肯定忍不住要把戏台子给砸个稀巴烂。”
谢云起显然吓得不轻,小脸煞白,可是仍然有心情说这种话。
“打砸闹事可不好。”
陆昭哆哆嗦嗦地抱着他的剑,末了却忍不住补充一句:
“不过要我,我也不给茶钱。”
江景明听着这两人说话,不禁低头笑了一声。
如此这般的绝境,说不准等下就要死掉的关头,他居然觉得和这样一帮人死在一起,似乎还算不错。
这样想着,他就忍不住去看阿青。
阿青正一个人站在另一边,神情一如既往的安静,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这种时候还发什么呆。
江景明想出声叫阿青过来,想让她站到自己身边来,喉咙却干涩的出不了声音。
四周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听得一片死寂。
江景明回身四望,只觉得眼前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浓墨,什么都看不清。
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听瀑山庄的青石板了,周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都不见了。
谢云起,方知意,陆昭,陈刹,文拂晓,一瞬之间全都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阿青?”
江景明在心里大声唤了一声,声音却像是坠入了空谷,毫无回音。
......
谢云起走在漆黑的夜色中,觉得有点冷。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走夜路了,她一向都不喜欢走夜路的,总觉得有鬼。
她想到国子监的同学们凑在一起讲的鬼故事,说如果一个人走夜路的话,若是听到背后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回头。
因为它紧紧跟在你身后,这时候回头的话,你就会和它脸对脸地贴上。
想到这里,谢云起忽然很害怕,于是小跑起来,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这条夜路不知道有多长,像是看不到尽头。
“谢云起。”
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了。
谢云起几乎吓得要尖叫起来,脚步如灌铅般沉重。
“谢云起。”
身后的人还在喊,声音却很轻,像是在她的耳边低语。
谢云起闭着眼睛蹲下来,仓皇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你回头看看我,就不害怕了。”
那人还在说话。
谢云起突然觉得他的声音很熟悉,像是从很多年前传过来的。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
“谢云起,你学会那招流云赶月了吗?”
身后的人语气中甚至带着笑意。
谢云起忽然怔住了,她只犹豫了一瞬,就转身,回过头去。
长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苏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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