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原来阿青这么小的时候,是这样一个爱笑的孩子。
还有点婴儿肥。
场景变换,流淌的小河旁,女人坐在岸边,手把手地教女孩用草编织小船。
“阿青乖啊,娘亲用草给阿青编一只小船,一定能飘得更远。”
江景明走到两人身边坐下来,河水里流过的小船都是用纸叠成的,看起来十分精致。
“好。”
阿青点了点头,学着女人的样子,将青草绕过她的手指。
“来了来了!”
男人气喘吁吁地从两人身后跑来,献宝似的将手里的半截烛头递过来:
“今天过节,排队的人可多了!终于让我排到了!”
江景明抬起头,看到那烛头下面还粘着纸屑。
大概是他从别人的纸船上扒拉下来的。
这样的日子,商家往往坐地起价,他大概是兜里没钱,买不到。
“阿青今年要许什么愿望?”
男人坐下来,笑着摸了摸阿青的脑袋。
阿青小心翼翼地将烛头放进草船中,揪着船尾,一字一顿地说:
“希望娘亲的身体快快好起来。”
“......”
她稚嫩的话音落下,男人转头和女人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隐隐含泪。
草船载着飘摇的烛火,顺流而下。
江景明静静地看着,忽然想到阿青为他折的那只草船。
原来是从这时候就学会了么?
草船飘向视野的尽头,场景又变成了方才的小巷。
大雨瓢泼,男人在巷子里奔跑。
江景明看着他跪倒在一间药铺门前,捶打着木门。
“先生开开门!先生,救人啊!”
药铺里传来一句不耐烦的呵斥:
“前几回抓的药,账都还没还清,我怎么给你救人啊?”
“钱的事情我一定还你!可是我娘子快不行了!人命关天,求您跟我走一趟吧!”
男人额前已经青筋毕露,可是语气仍然低声下气,卑微至极。
“说了不成就是不成,我是郎中,不是什么做慈善的!”
药铺的大门仍然紧闭着。
男人跪在雨里,手指几乎要抠进木门中。
终于,他想到了什么,开始大吼着:
“昨日我已经修书向家主求助!他们已给我回信,说过几日便会出手帮我渡过难关!欠你的钱我会一并还清,只求你出手这一次!”
药铺里的传来的回答冷漠,带着几分嘲讽:
“这说法都拿来骗人几回了?不新鲜了!你那家主若是管你,你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门栓“哐当”一声,是有人怕他闹事,又加固了一道。
“快些回去吧,你娘子的病治不好的,不妨早些准备后事。”
“......”
那男人在雨中低着头,浑身湿透,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野狗。
江景明后退一步,忽然看到巷子的远处,还有另一个站在雨里的人。
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她默默地站在原地,眼神空空荡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景明听着耳边大雨倾盆的淅沥作响,觉得这场雨好像也落到了他的身上似的。
家主,重病的妻子,年幼的女儿。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切。
画面又是一转。
里屋里时不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风烛残年般的脆弱。
男人伏趴在桌案前,提笔的手急切地发颤。
“家主大人,见字如面……
晚辈瞬重,年前祭祖大典,未能有幸亲身拜见家主大人……”
家徒四壁,堆积的药材细致地垒在一旁。
阿青端了一盆水出来,静静地没有说话。
书桌之上,男人的手边,摆着一个铜错银兽面纹觚,一方黄玉螭龙钮镇纸,一块白玉嵌金丝观音牌。
阿青的目光落在那块观音牌上。
男人察觉到了,回过头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阿青,爹爹拿这些东西,去给娘亲换药,等娘亲的病好了,爹爹再拿银子把东西买回来。”
阿青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江景明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忽然很想这个幻境能够倒回去。
他还想看看阿青是小阿青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她还可以骑在父亲的脖子上,追着母亲手里的风筝,无忧无虑,无病无灾。
桌案之前男人握笔的手几乎要把笔掰断,可最后他写下的字句仍是卑微而克制的。
但是江景明已经知道这封信的结局是什么了。
是没有回音,是被弃之如敝履。
“家主大人,晚辈瞬重……
情况比那时更加紧急,我妻子的病越来越严重,再拖下去将药石无医……”
“家主大人,晚辈瞬重。
曾随信寄予家主一块白玉嵌金丝观音牌……昨夜妻子意识短暂清醒,嘱托我将其交于女儿,作为她的遗物。”
结局已经注定。
江景明默然看着眼前的场景再度更迭。
女人终究还是死去了。
男人锁住了里屋,闭门不出。
阿青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满天的星光。
江景明缓步走到她身前,蹲下来,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手指却从她身上一穿而过,落不到实处。
这是幻境,发生的一切却都无比真实。
真实到他的心脏一直都在抽痛。
然后幻境再次闪回了最开始的场景。
阿青挣脱她父亲的手逃了出去,男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去追。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笑着朝女人伸出手:
“来,孩子还小,她不明白。”
女人缓缓跨过门槛,走到了他的身边。
男人的袖中鲜血还在流淌,他却恍若未知,只是陶醉地将她揽入怀中。
“活过来就好,活过来就好。我们找家主去,让他知道,我不是让家族蒙羞的废物!瞬家只有我能研究出真正的尸鬼之术!”
女人被他抱在怀里,朽坏的喉咙中发出几声破风箱似的抽气声。
“我知道,你害怕,不用害怕,我们两人在一块,谁都不用怕……”
男人安抚地抚摸着她干枯的头发:
“阿青认得你的,你是她的娘亲,她迟早会认得你的。”
江景明看着两人相拥而立的身影,觉得这个场景说不出的诡异。
诡异,却又可悲。
让人想叹气。
幻境的最后一幕,是铺天盖地的烈火。
“城内卷宗有记载,瞬重与妻女,均葬身于一场夜间大火中。”
一间不大的院落燃烧起来,人站在其中,竟然有一种天地崩塌,世界末日的感觉。
江景明静静地站着,火焰似乎真的燎到了他的眉眼之间。
阿青就站在院门口,睁着眼睛看着这场大火。
烧掉了风筝,草船,烧掉了一切。
江景明抬起手轻轻地捂住了心口,喃喃地唤了一声:
“瞬青。”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只是可惜这么多年了,他才第一次叫出她真正的名字。
千里瞬青
? 第一百四十七章 指认
阿青是瞬家的孩子。
江景明撑着额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直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件事。
为什么阿青不愿提起从前的事。
为什么阿青重新回到风陵城的时候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为什么阿青这几天总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双眼睛里好像藏着许多许多的话想说。
这些问题忽然之间都有了答案。
就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阿青说起从前的事一样,阿青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她的身世。
而这个七情噬心阵让他亲眼见到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在他们调查灭门案的时候,在他们找到瞬重写给家主的信的时候,阿青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江景明觉得心口那阵一直都若有似无的钝痛越来越尖锐了,刺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眼前的场景再次像走马灯一样变换起来,胃里一阵阵的恶心,他竭力克制住干呕的冲动。
这时候有人搀住了他的肩膀。
江景明抬起头来,费力地睁大眼睛,只能看到身旁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阿青?”
身旁的人似乎笑了一声,随后眼前有一块巴掌大的光影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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