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阿青不说话,别过脸去,装没听见。
江景明就很是想笑。
来的路上阿青已经和他说了她这些天关于马匪的调查结果。
他们的确是受人所托,要进茫崖找人,但委托人并没有直接告诉他们要找的是谁,并且他们也不知道委托人的真实身份。
“只说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阿青想了想,如是说道。
她话只说到这里,丝毫不提灭口的事情。
如此自然也不会承认城门口那颗脑袋是她的杰作。
江景明也不揭穿,只是时常以此逗她两句。
关于马匪口中惹不起的大人物,这个范围实在太广,不算是可以排查的线索。
可能是某个官员,可能是商贾大户,也可能是正道联盟的某个高手。
而关于为什么要去中州,江景明的说法也是能简则简。
“就是有个妖女,灭了一个叫做听瀑山庄的宗门,然后留下了渡月教少主夫人的名头。”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杀气。
而杀气的来源仍然垂眉低目,慢悠悠地绕着手上的马绳。
犹如蟒蛇缠绕般的窒息感。
“总之我们这次去中州,就是要查清楚灭门案,抓住这个妖女。”
江景明咳嗽了一声,迅速将“夫人”的事情揭过。
两人进入城内,下马步行。
今早出发的时候,江景明和阿青都换了身衣服。
宋娘子收拾的包袱就像个百宝袋,连阿青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虽然江景明借着“谁说名字叫阿青就一定要穿青色”的由头揍了糖枣,但其实阿青的确很适合青色。
安安静静,像春天的一抹烟雨。
江景明给自己挑了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金丝玉带束起。
阿青为他理好衣领,给出中肯的评价。
说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些许读过几天书的纨绔子弟,连带着腰间那把原本杀气腾腾的无咎都像是把未开刃的观赏刀。
这显然是个很好用的身份,江景明欣然接受。
两人牵着马进了城,像是带着侍女悠闲遛弯的有钱少爷。
落日照着长街熙熙攘攘,随处可见的地毯小铺上摆着真真假假的彩色玉石,香料的味道混合着油炸馕饼的香气。
“先找个地方歇脚,明天去打听一下有没有要去婆娑河的商队。”
江景明琢磨过了,从疏兰城到婆娑河这段路,他们人生地不熟,并不好走。
虽然最近马匪团伙是不敢闹事了,但错乱纵横的分岔路也是一个大问题。
如果没人指路的话,很有可能会赶路多日,最终抵达了什么阿卜杜拉阿巴斯村之类的诡异地方。
好在疏兰城一年四季最不缺的就是商队,通常这些生意人也不吝于带几个路人一块走,就当积德了。
阿青正要回答说好,就听到两人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夹杂着几声怒骂。
她微微侧身,退到阴影处。
江景明靠着马鞍,看向街尾那一处混乱的来源。
一个穿着麻布衣裳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地穿过闹嚷的市集,向着两人的方向跑来。
在她的身后紧紧跟着几个仆役模样的壮汉,手持长棍,凶神恶煞。
壮汉被妇人一路撞翻的摊铺货物短暂地阻挡了脚步,一直追到街头,才抓住机会,朝着她的背心狠狠踹了一脚。
那妇人控制不住向前摔去,和怀里的孩子一起重重跌倒在地。
孩子摔的很重,攥住妇人的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几个壮汉很快将两人团团围住,冷笑一声。
“跑的掉么?疏兰城是什么地界,容得到你们撒野?”
那妇人知道逃跑无望,只好跪在地上,流着眼泪磕头。
“各位大人,我家官人真的没有偷老爷的钱啊!他老实了一辈子,怎么会有那样的胆子?你们把他抓进牢里,他为了证明清白已经上吊了!老爷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吗?”
“哈!你这女人真是好笑,他若没有偷钱,怎会做贼心虚,上吊自尽?”
仆役们对了个眼神,顿时哈哈大笑。
周围的路人显然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只是啧啧感叹一声,就各自赶路。
那妇人将脑袋磕得砰砰作响,血流下来,她像是毫无感觉,只是兀自喃喃说着。
“求老爷放过我们,我家阿大已经死了,我就是死也不能把孩子送去抵债啊!求老爷高抬贵手......”
“那你就去死吧!正好去黄泉路上见你家阿大去!”
仆役们故意吐着舌头,模仿吊死鬼的样子。
江景明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感觉到角落里有一束目光看了他很久了。
你很难忽视这样的目光,就像一只始终歪头看着你的小猫,你就算知道它下一步是要拆家,也没法拒绝它的行动。
于是,江景明点了点头。
下一秒,仆役们眼前一黑,口中传来一阵剧痛,低头只见几块软肉在地上蠕动。
他们的舌头在一息之间被全部割下来了。
阿青收起袖刀,事了拂衣,云淡风轻。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刀的,只觉得依稀有一道亮光从眼前闪过,如同白日惊雷。
仆役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喉咙里灌满了血,剧烈的疼痛使他们跪在地上干呕,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姗姗来迟的仆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杀人啦!杀人啦!!!”
然后他惊恐地挥舞着手臂,冲进人群里尖声大喊。
路人纷纷避让,以为是哪来的疯子。
如此混乱之中竟突然有一个声音俏生生地回应了他。
“大胆大胆大胆!”
江景明闻声抬头,只见一个粉衣少女叉腰而立,很是神气地扬起了下巴。
“神都卫在此!谁敢造次!”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精准地落到了她身上,将她的眼角眉梢都染成金色。
像是照亮了一树盛开的桃花。
真是奇怪,世间竟然有这么明亮的一双眼睛,江景明不由得有些愣住了。
第十八章 行侠
“清汤大老爷!”
仆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您快瞧啊!这有人闹市行凶,生割人舌,丧尽天良!”
他死死抱住了一个路过的络腮胡壮汉的大腿,声泪俱下地控诉。
“喂!你和谁说话呢!要救你的是我啦!!”
粉衣少女瞪着眼睛,气鼓鼓地跳到他面前。
“本小姐可是神都卫特使!你你你,有何冤屈,大胆说来便是!”
那仆役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显然是打心眼里不相信她的说法。
这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小姑娘明眸善睐,稚气未脱,像是哪家偷跑出来玩耍的千金小姐。
说她是宫里的公主都可信,要说她是神都卫,那就有些说笑了。
虽然这里是雍州,但神都卫的名声,去到哪里都是响当当的,只要亮出身份,当地官员定是点头哈腰倒履相迎。
只因神都卫是正道联盟唯一和朝廷关联紧密的宗门,明勘悬案,暗察众生。
所以,仆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神都卫的大人,竟然会是个粉衣小姑娘。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半晌。
仆役还是抱着路过大哥的腿不撒手。
粉衣少女深吸一口气,“唰”的一声抽出剑来,直直指着那仆役的咽喉。
“你到底说不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拔剑的动作显然是个练家子,而那柄长剑上飞霜落雪,寒气逼人,亦是绝非凡物。
仆役吓得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他虽然觉得这姑奶奶比起神都卫来说更像是个女山贼,仍然只能哆嗦着开口。
“女、女侠,凶手好像已经跑了......”
“哈?!”
......
不见天日的暗巷。
神都卫。
江景明摸着下巴,陷入思索。
从前还是少宗主的时候,由于没有习剑的资格,他一个人住在别院里,能打发时间的方式只有看书。
因此天下大势,略知一二。
组成正道联盟的是五个分布中州各处的宗门。
京城的神都卫,止戈城的洗泉剑宗,风陵城的听瀑山庄,一灯城的龙隐禅院,群鹭城的斩云楼。
虽然要论武力的话,洗泉剑宗当仁不让,但要说绝对的核心,那还须是神都卫。
毕竟正道联盟这样的组织,最需要的就是朝廷以及天下人的认可,以此证明他们是人心所向。
雍州虽然天高皇帝远,但更像是自治的地方诸侯,必要的时候,仍受皇权管制。
所以神都卫在雍州也有着缉捕审讯的权力。
问题在于,如果那个少女真是神都卫的人,她这个时间跑来疏兰城做什么?
神都卫此时不应该正忙于查听瀑山庄灭门的案子么?
“少主。”
阿青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嗯?”
江景明回过身,才发现方才那对母子一直跟在两人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惶恐样子。
“恩、恩人!”
妇人见他回头,忙不迭拉着孩子一同下跪。
“不必如此。”
江景明斜转刀身,把两人一并抬了起来。
“方才没说清楚,那群人为什么对你们娘俩紧追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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