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再加上还有陆昭这个拖油瓶在!”
“陆大人虽然已经祛除余毒,但身体虚弱,不宜久劳,我们慢些赶路就是。”
方知意含笑回答。
“好啦好啦。”
谢云起和方知意走在廊前,江景明刻意放慢了脚步,和阿青并肩而行,淡淡的檀香味顺着清晨的风绕在两人周围。
前面两人的说笑声渐渐远了,江景明只能听见自己踏在木板上的脚步声。
阿青一举一动都像只猫,轻易不会发出声响。
所以昨晚那样的情况,如果不是夜风四起,正好吹动了她悬在腰间的刀,自己大概是不会发现她就站在那里的。
除此之外,江景明在意的还有另一件事。
昨晚的阿青戴着那张铁面。
......
小时候阿青跟着沉卓学刀,一开始是对着挂在梁上的一块五花肉,反复练习出刀的角度和力度,千次万次。
后来逐渐开始与野狼甚至是狗熊对战,江景明还为此曾经和沉卓抗议过。
因为一般情况下你很难想象,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仅仅握着一把匕首,就去要和那样的野兽拼命。
但是这样的方法很残酷,却也很有效。
阿青一开始还会受伤,每次都是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从暗室走出来。
到后来,她下手越来越干脆利落,身上不再有自己的血。
日复一日,终于有一天,沉卓点了头,说她已经有执行任务的资格了。
执行任务,其实就是暗杀。
前一天晚上,江景明和阿青坐在那一弯形似月牙的泉水旁,挽起裤腿泡在泉水里。
江景明问阿青会不会害怕,她摇了摇头。
江景明却隐约从她的神情里看出来了她的不安,于是从怀里拿出了那张铁面。
白天他先是拜托贺铨教他打铁,好不容易才打出一张勉强能遮住脸又不会挡住视线的面具。
然后又用毛笔描墨涂鸦,让原本就歪歪扭扭的铁面显得更加丑陋。
“本来是想画得漂亮一点的......”
江景明挠了挠头,心想这种事早知道交给宋娘子去做了。
阿青却接过了铁面,轻轻扣到了脸上。
原本清透漂亮的小姑娘戴上一个不伦不类尺寸又太大的铁面,看起来有些好笑。
“算了,我下次重新给你做一个吧。”
江景明笑着说。
阿青摇摇头,藏在铁面之下的嘴角轻扬。
“我很喜欢。”
她其实真的有一点害怕,尽管已经练习了无数次的出刀。
但并不是因为要杀死一个人而害怕,她只是害怕任务失败,害怕不能留在他的身边。
江景明松了口气,向后仰躺下去,听着草间蝉鸣蛙叫。
阿青抱着铁面坐在他身边,呆呆地想着心事。
泉水从两人的脚踝处流淌而过,倒映着一轮明月,就这样过去好多年。
......
阿青的确很喜欢那张铁面。
因为每次要杀人的时候,她都会戴上它。
想到这里,江景明轻轻叹了口气。
阿青昨晚没有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去了其他地方。
她戴了铁面,她是去杀人的。
而这件事她竟然没有提前告诉他,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要去杀谁。
第三十八章 热血笨蛋
江景明一直觉得阿青是全世界最好懂的女孩,永远不会对他藏着秘密。
然而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的,这个事实对于他的打击实在很大。
但江景明仔细想了想,比起这个......
阿青看到的可是他莫名其妙拉着昨天刚认识的美貌女孩的手不放。
这样对比起来,还是她更有理由保持沉默。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穿过了长廊,走到大堂。
和这个寒酸的院落如出一辙,大堂也是空空荡荡,只有几张一看就年代久远的桌椅板凳稀疏地摆放着。
陆昭正在门口徘徊,见到他们,脚步匆匆地赶上来。
“景公子,阿青姑娘!”
“早,觉得好些了吗?”
江景明点头,果然看到他的脸还有些红肿,大小姐的巴掌效果恒久。
“好的不能再好了!”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行礼:
“真是感谢诸位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陆昭铭记在心!”
“无妨,是那位方姑娘救了你。”
江景明偏头,看到方知意又在自己给自己倒茶喝。
她有一种不管什么情况都能泰然自若的悠闲感。
“今早已经和方姑娘道过谢了,只是......”
陆昭抓了抓脑袋,神情苦恼。
“只是她说身为医者,救人乃是本分,拒绝了在下的谢礼。”
“方姑娘医者仁心,随她去吧。”
江景明懒懒地瞥了她一眼。
“反正今后还要同行,报答的机会多了去了。”
“景公子说的有理。”
陆昭舒了口气,而后又压低了声音。
“只有一件事有些奇怪。”
“什么事?”
江景明已经猜到了,却还是作出惊讶的表情。
“今早我去找主事,想和他道个谢,顺便照例讯问一下付老爷和马匪的事情,可是他却不在房间里。”
陆昭皱起眉头,又恢复了那个公正办案的少都头。
“我问过了院里的丫鬟,个个都说没见过,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神和记性都不好。”
江景明若有所思地听着,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些丫鬟真的像谢大小姐说的,最年轻的都有六十岁了吗?”
“据我所知,至少也有五十九岁。”
陆昭一脸严肃地回答。
短暂的安静后,两人相视而大笑。
“算了,咱们走咱们的路就是!”
陆昭拍了拍脑袋,将这些不重要的事情拍散开去。
“那主事胆小如鼠,难堪大用,恐怕就是怕我第二天醒来问询,才连夜躲了出去避风头。”
“恐怕正是如此。”
江景明笑了笑。
“听说疏兰城的羊羹面,可是一绝,咱们先去吃一碗再上路!”
陆昭摩拳擦掌,很是亢奋。
江景明点点头,这个年轻的少都头其实本质上和谢大小姐是一类人。
热血又好骗的笨蛋罢了。
......
指头宽的粗麦面条,在沸水中滚上几滚,捞出盛入脸大的碗中,再浇上一泼鲜香四溢的羊羹。
羊羹是用新鲜的羊肉切成碎丁,混着羊骨髓熬上整夜,熬到汤色浓白如乳,是顶好的臊子。
五碗热腾腾的羊羹面端上桌来,瞬间蒸腾起来的热气让人都看不清桌子对面的人。
“好香啊!!!”
谢大小姐撸起袖子最先动手,将面和羊羹搅合均匀,挑起一筷来“哈呼哈呼”地吹着。
“先别着急吃!加点醋加点醋。”
陆昭举着醋壶,绕着桌子转圈,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加了几滴香醋。
“我从前就听神都卫的兄弟们说起过,来雍州公干的话,一定要吃这碗羊羹面,其他的东西咱们不一定能吃得惯。”
江景明搅了一筷子面,醋香将羊羹的油腻解了大半,滚烫的香气入喉,细腻醇厚。
的确不愧这份名气。
阿青对吃食的兴趣一向不大,她吃饭的样子有点像兔子吃草,有一种只为维持生命体征的呆滞感。
隔着一层蒙蒙的雾气,能看到坐在对面的方知意,她吃得一脸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神农尝百草。
陆昭回到位置上,急吼吼地嗦了口面,被烫得仰着头直哈气。
他喝了口冷茶,缓过劲来,忍不住和江景明说话。
“自从我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一下就觉得豁达了许多。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建功立业,都不如清晨吃碗面来得实在!”
江景明用勺子舀起一勺骨汤,笑着说:
“那少都头的官不妨给我当当。”
“好说好说!”
陆昭也跟着笑起来,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明你的刀使得那么漂亮,要真想进我们神都卫,兄弟立马给你引荐!”
“引荐还用得着你呀!”
谢云起吃着面条,斜他一眼。
“景明你的刀是谁教的呀?我看比陆昭厉害多了,他还老炫耀他根正苗红呢!”
“在疏兰城做生意,马匪猖獗,家父担心我今后吃亏,重金聘请了一位隐居的高人师父,教了我些防身的刀术。”
江景明用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说法。
的确是家父,的确是隐居的高人师父,的确是防身的刀术。
“哼哼~”
谢云起推开面碗站起身,笑得很是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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