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这次出来,见了那么多叫人心酸的怪事,我心里就更乱了。真说不清我是想拔剑砍了那些恶人,还是想缩回壳里什么都忘掉。”
陆昭深深叹了口气,已经醉得摇摇欲坠。
江景明默默听着他说话,没有回答。
船老大被水手们围着,也已经喝得上头,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江景明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晃晃悠悠的蜻蜓。
竹篾编的,栩栩如生,风稍大些,就能乘风飞出去很远。
江景明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俯视着他的眼睛。
“送你一只。”
方知意微微弯腰,笑意清浅。
这是她之前逗小孩子的时候从小贩手里买的,江景明认得。
他伸手接过,抖了抖竹蜻蜓,忽然也笑了起来。
“要放飞么?”
“好呀。”
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船头。
天上星河璀璨,江风吹得两人的白袍翻飞纠缠。
江景明借着风势,将手上的竹蜻蜓高高掷出。
蜻蜓随风而起,青竹编成的翅膀在风中竟然真的摆动起来,越飞越高,像要直上青天。
“要开心一点,这个世界或许也没有那么坏。”
等到竹蜻蜓彻底没入夜色中消失不见,方知意扬起嘴角,冲他轻轻一笑。
第五十八章 晒晒月亮吹吹风
“小兄弟!快醒醒,我们到了!”
江景明是被船老大中气十足的声音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有一缕阳光从舷窗中洒落进来。
阿青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长发被风一吹,轻轻飘扬。
“到了?”
江景明坐起身来,扶住额头。
昨晚在水手们的闹腾起哄之下,几大碗烈酒下肚,他连最后怎么睡着的都忘记了。
想想大概是阿青把他搬回房间的。
“到了,少主。”
阿青转身,眼神清明。
她向来是滴酒不沾的,和沉卓一样,天玑部的人连睡觉都会竖着耳朵,不可能让自己落入无知无觉的地步。
“现在是下午了么?”
江景明晃了晃脑袋,将浑浑噩噩的睡意从脑子里清除出去。
阿青走到窗前,轻轻替他揉着额头的穴位,语调温柔:
“未时初。”
“比预料的时间要早?”
江景明索性闭起眼睛,阿青微凉的指尖按得人很舒服,几乎想要再睡一觉。
阿青嗯了一声,看向窗外。
“是,船老大因此很是高兴,说是吉兆。”
“好,我们走吧。”
江景明抬头,对着她笑了笑。
将枕边的无咎挂到腰间,他推开舱门,被午后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
“嘿,小兄弟昨晚睡得可好?”
船老大正在指挥水手把船客的货物和行李都搬下船,听到他推门的声音,转过头来。
“酒意上头,倒是睡得很好。”
江景明报以一个笑容。
的确是酒起了作用,否则船身一夜颠簸起伏,很难睡得这么沉。
船老大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称赞:
“小兄弟酒量真不错,头一回喝咱们船上的烧刀子,第二天还能起得来床,多少算半个酒仙了!”
江景明原本以为他只是随便夸夸,结果左边的舱门一开,就有人脚步虚浮,一脚踩空,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了出来。
“哎哟!!!”
陆昭抱着脑袋,无力地干呕了几声。
船老大哈哈大笑,跳下去将他扶起身,又一脸得意地去看江景明:
“你瞧,这才是正常人!”
“是了。”
江景明笑着点点头。
“来人给这兄弟喂点水!”
船老大吆喝着水手,江景明走上甲板,在阳光中慢吞吞抻了个懒腰。
眼前的就是风陵城了。
青砖白瓦的古朴矮房,河边钓叟悠闲甩勾,午后风起,万户捣衣声。
如果说京城是求仕者的理想之地,止戈城是尚武者的理想之地,那么风陵城就是文人墨客的理想之地。
山水万重,烟雨朦胧,踏入了风陵城,只要是些许识得几个字,都会忍不住想挥毫赋诗一首。
比如——
谢云起背着手,正在船头踱步。
见江景明走上前,她眼睛一亮。
“诶诶!景明你来得正好,听听我新想的诗吧!”
“大小姐还会作诗?”
江景明有些讶异地一挑眉毛。
谢云起分明瞧出来他的轻视,瞪他一眼:
“瞧不起谁呀!教我作诗的夫子以前可中过状元呢!”
“好好好。”
江景明一抬手,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谢云起“咳咳咳”了几声,终于拉长了语调开始念诗: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金丝一寸钩!”
虽然是打油诗,但还算过关。
江景明憋着笑连连点头,以示鼓励。
“坐了三日没鱼上,于是收起钓竿头~”
啊,还是个空军。
江景明瞧着远处那一排钓鱼的老叟,觉得这诗可不能被他们听见。
“问我来此做何事?”
谢云起转了个圈,冥思苦想了半晌,终于想到了最后半句,激动地跳了起来。
“晒晒月亮吹吹风!”
“......”
这就是退休的状元夫子教出来的好学生啊。
江景明低着头,笑得声音直抖。
“喂喂喂!你说话呀!我写的怎么样?”
没有得到夸奖,谢云起来回晃着他的胳膊,很不满意。
“好诗好诗。”
江景明只好配合着她鼓掌。
“景明你舅宠她爸,这也算诗?我寻思我太奶说梦话呢。”
陆昭端着碗热水,一边喝一边吐槽。
刚接上护送大小姐的任务时,他还是一个兢兢业业的下属,现在认清了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住,索性就放飞自我了。
反正啊,就算你一路卑躬屈膝尽心尽力,她也绝对不会意识到:
“啊这人还挺忠心效力的那我在我爹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吧!”
只会觉得你这人婆婆妈妈管东管西的烦得要死。
“找死!”
谢云起猛然蓄力反手一掌,将宿醉还没彻底清醒的陆昭一把掀翻在地。
“您还真是不留手啊!”
陆昭原本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没一点力气,索性就瘫在地上不起来了。
谢云起拍了拍手,冷哼一声。
教训人时很有一种文人骚客的佳作遭到玷污的理直气壮之感。
江景明倚着栏杆,看向拥挤的渡口。
船客之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商队,正小心翼翼地护着满箱的货物下船。
跟在货物最后的是一队披着兜帽长袍和面纱的女子,即便裹得这么严实,也能看出她们的身材很是婀娜曼妙。
“那是一群舞姬!”
陆昭一骨碌从地上坐了起来,扯了扯江景明的裤腿。
“我看见了。”
江景明点点头,并不惊奇。
比起珍贵的玉石,更受中州人欢迎的其实是雍州那些妖娆勾人的舞姬。
因为她们生得魅惑风情,性格也不似中州女子那样内敛羞怯,通常热情大胆,花样百出。
和他们同船的这一批舞姬大抵都是要被送入风陵城的权贵家中,待他们挑选完毕之后,剩余的再卖给青楼。
“可惜!这次去雍州公干,同僚都说羡慕我有眼福,谁知道一路上遇到这么多怪事,人都差点死了。”
陆昭叹了口气。
江景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他倒是对此不感兴趣,毕竟舞姬再美也美不过船上这三位美貌界最高的山。
此时那一列舞姬已经上了岸,只有一人动作慢些,落在最后。
江景明正在想这会不会遭来商贩的责骂,那人就忽然在人群中回过头来。
风恰到好处地掀起了她的兜帽,露出一双湖水绿宝石般的眼睛。
漂亮,却让人觉得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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