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江景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阿青走在最前面,将散落的一袭长发捋到脑后,以一条青色发带高高束成马尾。
她同样手无寸铁,可她并不需要兵器,自己就是最锋利的刀。
黑暗的地牢中,守在牢房门口的两个狱卒正交头接耳说着话:
“听说了吗?昨晚长史大人被刺杀了!”
“早上交班的时候才听说,这世道真是怪了,长史大人都有人敢动......你藏在怀里那烙饼分我一半呗,饿了。”
狱卒贼贼笑了一声,却听得旁边那人半晌没声音。
“喂!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他回过头去,只见到一双淡漠的黑瞳。
随后颈上一痛,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阿青适时抓住了他的领口,不让他倒下去的时候发出太大声响。
这些狱卒原本都算是个练家子,原本不会那么容易被偷袭,但阿青出手的动作实在太快,刚反应过来想要拔刀,就已倒了下去。
阿青将两人丢在墙角,顺手提起桌上的铃铛,将铎舌扯了下来。
这样即便在他们走后,有人发现了倒下的狱卒,也无法摇晃警铃快速通报他人。
阿青做事总是这样滴水不漏,不留余地。
几人沿着地道往前走,有时候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阿青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决了狱卒,只留给身后的人一条安全的康庄大道。
江景明顺势从倒下的狱卒身上捡了把刀,随手挥了两下。
规格常见的雁翎刀,刀身平直,刀尖上翘,材质一般,但用来拔刀吓唬人还不错。
谢云起见他捡了,也有样学样地捡了一把,掂量了一下,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江景明余光瞥见她的神情,笑了笑。
“看守死牢的狱卒,很少有真的需要动刀的时候,所以佩刀只是做个样子,当然不能和神都卫的佩剑相比。”
“我知道啦。”
谢云起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人家只是看个门,才不需要像神都卫一样正经抓捕罪犯,必要的时候弃刀跑路就好了。
可是在神都卫的规矩里,临阵脱逃是绝对的大罪过,轻则逐出宗门,重则军法处置。
一行人又七拐八拐的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阿青脚步一顿,示意大家止步。
她靠着墙静静地听了半晌,随后看向了江景明。
江景明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寻常。
计划有变。
江景明走到她身前,微微前倾,看向原本应该是看守最松动的那个备用出口。
昨夜被陈刹叫出去的时候,他观察过,这个备用出口大概是用以最紧急的情况,比如地牢塌陷这种事故的时候逃生所用。
但现在却站满了人,都是神都卫的服饰,腰悬长剑,神色警惕。
即便是他和阿青一同出手,也没法在一息之间制住所有人。
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眼前就是唯一的出口了。
再不可能也要试一试。
江景明正在这样想着,却被谢云起一把抓住了手腕。
“不行的。”
谢云起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况,蹙眉摇头。
“你看到他们身上挂的那个箭筒了吗?那是穿云箭,一旦有人发出,四面八方所有人都会赶过来的。”
江景明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的确看到了一个手指长的袖珍箭筒。
穿云箭这种东西他听说过,声如鹰啸,哪怕离得再远也能听到。
“让我先出去吧。”
谢云起下定决心,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江景明眉梢一挑。
“什么意思?”
“我假装逃跑的样子,把人都引走,这样你们再趁机离开。”
谢云起听起来有些紧张,可是仍然坚决,卷翘的睫毛忽闪着颤动。
小姑娘握刀的手势很生疏,像个偷拿大人武器的孩子。
“他们不敢真正对我下手的,景明你放心好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等你们逃远了,我再跑一次,就可以找机会和你们汇合......”
虽然她说的很轻松,但其实在座的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陈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关她的禁闭,数罪并罚,她再想逃出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说不准会被连夜押送回京城。
涉及到灭门案的调查,这绝非小事。
“陈刹那个大叔虽然看起来又凶又吓人,但其实心很软的,我和他好好认个错就没事啦……”
大小姐还在絮絮叨叨,江景明却抬起头,和阿青对了个眼神。
两人心念同一,只用一瞬间就做了决定。
大不了从这里杀将出去就是了。
方知意落在众人身后,旁观他们的纠结,半晌,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江景明看向她的时候,她望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地道尽头,叹了口气:
“看我做什么?我只是个路过的柔弱医者,哪里斗得过外面那么多的神都卫?”
“......”
江景明隐隐觉得这家伙肯定有她的办法,只是,她觉得还不到她该出手的时候。
为什么?
难道她也觉得杀将出去就是最好的办法?
江景明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
已经走到这里,就不可能回头了。
狱中很快就有人会发现这一路倒下的狱卒,到时就会追杀过来,两面夹击,情况会更糟糕。
阿青手上是一把形似短叉的铁尺,两侧有用以格挡的支起,可以挑飞敌人的兵器。
比起佩刀,这样的铁尺才是狱卒们最常用的,可以用来击打闹事的囚犯。
阿青之所以不捡刀而是捡了铁尺,大概是因为她修行的招式都是用以杀人的,担心下手没了轻重。
“喂!景明!”
大小姐察觉到前面两人身上陡然升起的战意,慌慌张张地一只手抓住一人的衣摆。
“不行不行不行!”
正在僵持之中,江景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
有人从黑暗的地道尽头走了出来。
? 第八十二章 行天下之大道!
江景明屏住呼吸,那人脚步缓缓,走进烛光之中。
陆昭。
他已经换上了神都卫的官服,腰间悬着佩剑和穿云箭筒,身后系着布包。
陆昭眉头紧皱,脸上残留着宿醉过后的呆滞,还有些懊恼和不可置信。
江景明握住刀柄的手松了松,安静地和他对视。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昭的声音很低,眼里满是困惑:
“陈副使说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任务就是看好这个备用出口,我原本还不知道是为什么,没想到竟是因为他猜到你们会试图越狱。”
“你个叛徒!”
谢云起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江景明不动声色地将躁动的大小姐按了回去:
“也许在陆昭兄的眼里,我们才是叛徒吧?毕竟一路走来,只有你是蒙在鼓里的。”
陆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现在你还有机会和我说清楚。”
“我们出逃,是因为我们要去查那个灭门案。谢大小姐同我们一路,是因为我们都有不得不查清楚真相的理由。”
江景明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件不轻不重的小事。
“陈副使也许是个铁面无私的人,可是他在灭门案上,有着自己的私心,这一点我觉得陆昭兄也能看出来,否则以神都卫的办案效率,此案绝对不会一直毫无进展。”
“陈副使架空了文长史的权力,只手遮天包揽下查案的全部流程,只不过是为了等待京城那边的最后通牒,即将此案归结于渡月教所犯。”
“十天之后,他便会以捉拿妖女为由,倾正道联盟之力,向渡月教发起战争,和十年前一样,不,会比十年前更残酷。”
说到这里,江景明语气一顿,才继续往下说:
“彼时生灵涂炭,血雨腥风,我想这里没有人想看到那样的世界。”
“可是除了渡月教,还有谁能犯下这样的血案?”
陆昭咬着牙,按在剑鞘上的手微微颤抖:
“你们从这里逃出去又能怎样?神都卫不会让你们有机会查案的,你们所有人都会变成通缉令上的逃犯!”
“出去不一定能有机会,但被关在这里,就只能等待一切发生。”
江景明的语气和目光一样清澈。
“陆昭兄,我懂你的难处,所以我什么都不会多说,拔剑就是。”
话音落下,江景明缓缓拔刀出鞘。
那柄劣质的雁翎刀在他手中,泛着青灰色的光芒。
陆昭沉重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觉得心里很乱,剑就在手上,他却没力气拔出来,好像昨晚的酒还在心里发酵。
这一路上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秘密,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一心只想着完成任务,再回京城复命。
似乎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一个傻子,什么都不去想,任凭世道再乱也与他无关。
他只需要完成一个个任务,一路晋升,享受旁人的吹捧,再用俸禄买下一个能住下家里所有人的三进三出大宅子。
什么真凶,什么战争,都与自己无关。
毕竟打仗打不到京城来,京城永远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陆昭抬起头来,眼前这个少年提着刀,身上却没有什么杀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这让陆昭觉得自己像个愚蠢的反派。
说书人口中那些被真正的大侠一脚踢开的、汲汲于名利而背刺朋友的反派。
时间好像只过去了一瞬,那盏燃烧的烛芯“啪”地一声断掉了。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来。
他没有拔剑,而是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布包取了下来。
布包里的东西相互碰撞,发出铁器的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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