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想到这里,江景明越发笃定能在听瀑山庄找到很多他想要的谜底。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正准备强迫自己睡一觉,就听到天外一声惊雷。
紧接着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这场酝酿了许久的春雨,终于落下来了。
江景明将无咎垫到脑后,静静地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
大小姐想看的烟雨风陵城,其实他也想看。
茫崖那样的地方,一年到头难得见一场雨。
就算下雨,也丝毫没有烟雨纷纷的诗情画意之感,只有昏黄的天空混合着潮湿沙尘的味道。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回茫崖去。
走的越远,越是想念。
外面的世界很热闹,却总让人睡不着。
止戈城也是个少雨的地方,可是冬天山上的积雪久久不化,冷得让人寂寞。
还好他一直都是个很能忍受寂寞的人。
如果他没有体会过不寂寞是什么感觉的话。
茫崖的清晨有糖瓜糖枣糖包的吵闹,走出门的时候阿青会默默地给他披上外袍。
贺铨在劝说顾听寒教他练刀的时候不要太过严苛,宋娘子捧着一盆花说要给江无妄送到陵墓去,韩夫子则因为他昨日又逃课而横眉冷对,杜大爷笑容鸡贼地塞给他一盒沉卓刚带回来的名贵糕点。
江景明闭着眼睛,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很想念他们所有人。
此时又想到宋娘子低声浅唱的那首词,词中潜藏的千万种思绪,果然只有身临其境的时候才能懂得万一。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江景明想着心事,睡意渐渐席卷上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敲打檐上砖瓦,连密的声响。
窸窸窣窣,像是有蛙虫在草间穿行。
“......”
江景明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对,还有别的声音。
是脚步。
厚底的官靴踏水的脚步,训练有素,整整齐齐。
“开门!”
像是要回应他的猜测,木门外很快传来一阵大力砸门的动静。
江景明迅速翻身起床,推了一把身边还在鼾睡的陆昭。
陆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想问怎么了,就听到睡在柴房里的老周和大娘出门的声音。
“来了来了!大晚上的,这是做什么呀,催命来了?”
大娘一边抱怨,一边淋着雨脚步匆匆地往门口走:
“这雨下的,还真是要了命了。”
她淌着院里的积水走向门口。
江景明和陆昭对视一眼,立刻提刀,压低脚步,从门缝向外看去。
门口的木板一被拿下去,就有一大队人冲了进来,他们手上都举着油布火把,雨水浇不息,将不大的小院照得分外亮堂。
“神都卫!”
陆昭死死压着声音,倒吸一口凉气。
“神都卫查案,今夜见过什么可疑人物没有?”
领头的神都卫横剑直立,目光如刀,吓得大娘手足无措地退到角落里。
老周咳嗽了一声,从柴房里走出来。
他打了把破烂的油伞,替她挡了雨,也挡住冰冷的问询。
“各位大人,我们老两口今夜一直在家,未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
神都卫手中的剑出鞘半寸,雨滴打在剑刃上,溅起水花。
“大人!真的没有。”
老周摇摇头,一口咬定。
他其实隐约能猜到那几个留宿的年轻人,个个都来历不简单,可是他们是他的救命恩人,即便豁出命去,也不能出卖。
“好。”
神都卫冷冷地横扫一眼,指了指锁着的堂屋房门。
“你们倒有意思,有屋子不睡,偏要睡柴房?把门打开。”
“......”
老周刚露出犹豫的表情,神都卫就冷笑一声。
手下的人立刻冲上前来,一脚踢开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
大娘推开老周的伞,跌跌撞撞跟上他们的脚步。
她隐约已经察觉到这群身穿官服的人物来者不善,也知道他们是冲着谁来的,却无力阻止。
大娘屏足了力气,准备大声叫他们快逃,但在门板塌陷的瞬间,她和神都卫们看到了同样的场景。
堂屋里除了一张摆在正中的饭桌之外空空如也,里屋的床褥也没有一丝皱褶,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一毫有人的痕迹。
? 第九十三章 二五仔
雷声惊蛰,雨如帘幕。
一道电光闪过,瞬间亮如白昼。
江景明静静地蹲在一棵树上,看着扑了个空的神都卫将老周家的小院翻了个底朝天,仍旧一无所获。
老周和大娘只得唯唯诺诺地跟在他们身后,生怕几位官爷突然发难。
雷声响过第三轮,神都卫终于列队退去。
老周重新关上门,而后又站在雨里张望了一会儿,才挪着小步慢慢回到了屋里。
江景明放下了心,收回了目光。
之所以没有走远,而是留在此处等待,就是因为他要盯着神都卫的行动。
若是他们不肯罢休,要对老周他们不利,他会立刻放弃逃走的计划,直接在这里动手。
虽然只是刚刚认识的关系,但老周和大娘都没有出卖他们。
就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放弃更周全的计划来换他们的周全。
显然其他几人也赞同他的做法,虽然从后窗溜走之后,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交流。
陆昭的脸色在电光的闪烁下微微发白,他低头小声说了句:
“还好。”
大概是在庆幸同僚们尚有底线,没有对无辜的百姓严刑逼供。
“笑话!若是真的敢对他们下手,看本小姐不砍了他们的脑袋拿来垫桌脚!”
谢云起也冷着脸,沉声说:
“神都卫以匡扶正义维护苍生为己任,行事这般横行霸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才是魔教妖人!”
另一边,方知意不知道从哪里薅下来一片巨大的芭蕉叶,正举着叶子给自己挡雨。
她看起来尚且有些睡眼惺忪,从刚才开始就是一直默默跟随众人的行动,并没有开口说话。
阿青垂首立在雨中,一袭青衣沾湿,像是一幅古朴的仕女画。
“景明!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云起仰起头,看着树上的江景明:
“你站那么高,当心被雷劈哦!”
她其实也想上树去,可是轻功练的不好,很怕一脚踩滑跌下来。
那就很丢脸了。
“先等他们走吧,神都卫还没撤,今晚大概会把杏花村的每间屋子都给踹开。”
江景明低头,捋了把脸上的雨水,沾湿的额发散在眼前,略微挡住了视线。
神都卫留了盯梢的人在老周家附近,走之前恐怕没法和他们报个平安了。
“这么大的雨,看来山路也是走不了了。要去翠微山的话,就必须穿过杏花村才行。”
方知意扬了扬手上的芭蕉叶,冲江景明眨眨眼睛,像是邀请他一起进来躲会儿。
“不用。”
江景明摇摇头,看向陆昭。
“陆昭兄,像这种情况,神都卫一般是怎么个调查流程?”
“一般情况,他们肯定留了人在村口看守。几个领队分头带队去排查所有村民,最后在村口再次集合。”
陆昭沉吟半晌,摇头继续说:
“咱们现在的确是有些进退两难。山里肯定走不得,这样大的雨,若是碰上滑坡就完了。但村里也进不得,一旦有人发现我们,穿云箭一出,咱们插翅也难逃。”
“问题是,他们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杏花村的?”
神探谢云起警惕地摸着下巴,觉得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终于,她眼光一凛,拍手大喊:
“喂喂,你该不会是个二五仔吧!看似投敌从良,实则一直在偷偷给他们留下线报!!!”
谢云起指着陆昭,一脸勘破真相的笃定。
“大小姐我求你放过我吧!咱们这一路进村从未乔装打扮,走得比神都卫还光明正大,被他们抓住尾巴不是很正常吗!”
陆昭狼狈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整个人都已经丧失了辩驳的力气。
方才从老周家逃跑的时候走得太急,他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愣是一声没吭,憋着气一路跑到这里。
现在浑身是泥,半点没有江湖豪杰的气质。
倒是树上那位仁兄,一身白衣佩黑刀,站在雨里,活像个孤高的绝世少侠。
“再说了怎么只怀疑我啊!合着长得好看的就不会是二五仔是吧!”
陆昭愤怒地挥舞着胳膊,大声为自己辩护:
“阿青不像冷面无情的间谍吗?方姑娘就不能是笑面虎白切黑的细作么?!”
被他点名的两人一个恍若未闻,漠然不语。
另一个则装作被揭穿的样子左右四顾,就是仍然笑得一脸若无其事。
“小声些。”
江景明纵身跳下树,指了指远处:
“从我刚刚站的位置,能看见神都卫的火把的行动轨迹,他们的确是兵分几路,挨家挨户地排查过去。我们现在的出路大概只有一条,就是尾随他们。”
“尾随?”
陆昭一愣。
在神都卫当职这么些年,从来没听说过有罪犯敢尾随的,一般来说他们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有多远跑多远。
所以,他的同僚们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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