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话都说到这里了,你以后要是成亲,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那日松重重地碰了一下他的杯口。
江景明先是笑了笑,而后想到自己这次出行的缘由。
一个妖女灭了人家满门之后自称是他的夫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昭告天下的聘礼。
谁家霸道女魔头领走一下好吗。
“到时候我就可以去中州看看啦。”
那日松呼了口气,好几杯酒接连下肚,他终于开始觉得有点上头了,眼前的火苗晃来晃去,散成好几束。
“好啊。”
江景明随口答应。
刚认识的时候这家伙就对中州很是憧憬,现在都要成家了,依旧没变。
最旺盛的那丛篝火旁,人们围坐成一圈,酒意上头,开始起哄让年轻的男女上前跳舞。
被推上前的男女红着脸僵持一会儿,也就放松下来,拥着对方开始跳草原上的传统舞蹈。
江景明远远瞧见一个穿绿色裙子的女孩也被人推了出来,她红着脸环视了一圈,似乎没找到想邀请的人,在人群中踮脚张望着。
江景明把那日松拽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冲她挥挥手。
女孩笑了,小跑过来,对着他弯腰行了个礼,然后牵走了醉醺醺的那日松。
走出几步,似乎有些埋怨地拧了一下他的胳膊,那日松借着酒劲往她身上靠,两人就顺理成章地拥抱在了一起。
江景明正想继续啃他的羊腿,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站在帐篷旁阴影处的高大身影。
骤起的警觉心在看清他的脸时消退了。
是哈剌部的首领,那日松的父亲特穆尔。
“您好。”
江景明正要起身,他就摆摆手走过来,在方才那日松坐的位置坐下。
“你好。”
特穆尔留着络腮胡,浓眉,眼窝深邃,长相有些凶悍,笑起来却很和蔼。
这样的气质让江景明联想到贺铨,就多了些亲近的感觉。
“那日松常常和我说起你,一直没有正式见面,真是失礼了。”
特穆尔一手按住左肩,微微低头,这是部落里战士的礼仪。
“应当是我来见首领才对。”
江景明放下烤羊腿,手忙脚乱地学着他的样子也行了个礼。
特穆尔大笑一声,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日松说你是随家里人来疏兰城做生意的,是做什么生意?”
“玉石生意。”
江景明面不改色。
“哦,平日里可有习武?”
“略通拳脚。”
江景明刚说完,就想到还挂在腰后的无咎,于是改口。
“刀剑学的不好,做个装饰,防贼用的。”
特穆尔听完他的话,笑了笑,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囊。
“那日松这孩子争强好胜,从小就和部落里其他男孩子摔跤打架,个个都被他打怕了,他还觉得人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与他真打。”
特穆尔仰头喝了一口烈酒,转头看着他。
“但他要是与你动手,恐怕过不了半招。方才你要是认不出我,现在大约也已经把刀架到我的脖子上了。”
江景明摸了摸耳根,似乎因为撒谎而有点发烫。
第九章 大会
“不必挂怀,我知道客人没有恶意,只是有难言之隐。”
特穆尔举起酒囊,和他隔空碰了个杯。
“多谢。”
江景明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望向远处篝火旁跳舞的那日松和塔娜。
简直像一个笨手笨脚的猿猴随便绑架了个姑娘强迫她陪自己跳舞。
“那日松似乎很期待明天的苍狼大会。”
“是的,他从生下来就开始期待了。”
特穆尔点点头。
“苍狼大会是我们哈剌部最重要的节日,要挑选一批最强壮的年轻人,进入那边的雪山。”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江景明望过去,夜晚中那座宏伟的雪山看起来只是一片漆黑的剪影。
“穿过狼王的居所,拔出苍狼旗,就能证明自己是部落里最强大的勇士。”
“苍狼旗?”
江景明有些好奇。
“是我们的祖宗从前留在雪山上的,为了给予后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特穆尔凝望着远处,神情似乎很怀念。
“那时候哈剌部还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不像如今,每到冬天,都要担心喂不饱牛羊,养不活家人。”
江景明默默听着,并不说话。
“前些日子闹马匪,抢了不少东西,还伤了人,我们的人手只够日夜巡视,拿他们没半点办法。”
特穆尔的眼中有怒气,声音却仍然低沉。
“幸好今天有人把那马匪首领给杀了,官府从来不管我们的事,也不知道是谁做的,真是多谢他。”
江景明默默低头喝了口酒。
原本只想让阿青查个马匪的底细,没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影响。
从前贺铨总是告诫他不要多管外面的事情,因为一旦被人知道渡月教在这里,所带来的恐慌和动乱恐怕比什么马匪强盗之类的要严重的多。
如今想来,倒是不必藏了。
“说来还要多谢你,那日松每次说起想去中州,都会被我呵斥,我怕他心野了,将来不愿留在草原上。自从有了你这个中州来的朋友,他对中州多了解一点,就消停一点。”
说到这里,特穆尔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笑得像个欣慰的老父亲。
江景明也跟着笑了笑。
“雪山里真的有狼王么?”
“传说中是有的,说那狼王身长十尺,双目赤红,但我活了五十年,未曾亲眼见过。而且现在莫说狼王,就是普通的雪山白狼也少了,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满山遍野都是狼嚎。”
特穆尔摇摇头,皱起眉头,他也不确定这传说是不是祖宗编出来的。
“也许苍狼大会是随着我们哈剌部一起衰败了,但要不是这样,谁又放心让养了十几年的崽子去狼窝呢?”
特穆尔瞧着篝火旁端着马奶酒的妇孺们,深深叹了口气。
也是。
江景明觉得自己已经到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刚长大的少年迫不及待要证明自己是部落里最强大的勇士,要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作为父母却只希望他能留在这片草原上,平平安安地娶妻生子,好好生活。
“抱歉和你说了这么多,虽然你和那日松一般大,但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你却不同!”
特穆尔将皮囊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似乎又恢复了首领的精气神,声音洪亮。
“虽然衰败,但仍然值得一观。明日的大会,就请客人站到我身边观赏吧!”
“好!”
江景明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微微用力。
此时另一边跳舞的牧民们终于注意到首领和这位中州来的客人,欢呼着拥过来,将两人围在中间。
江景明被那日松一把拽进了圈里,一人连一人拉着手,围着篝火边转圈边跳舞,口中大声唱着他听不懂的歌谣。
特穆尔从旁边拿出一只手鼓,亲自为大家奏乐。
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江景明忍着笑意混在中间,滥竽充数地对口型。
月亮悬在头顶,照着这片草原,千年如故。
......
第二天江景明是被锣鼓喧天的巨大动静惊醒的。
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琥珀光的后劲比想象中大得多,睁开眼之后脑袋像要炸开了一样生疼。
难怪宋娘子平日里严令禁止他喝酒。
江景明盯着帐篷的白布发了会儿呆,等待混沌的脑子清醒之后才坐起来,身上披着一张豹子皮缝的毛毯,厚实而温暖。
外面人声鼎沸,接连不断的脚步声从帐篷门口匆匆踏过。
江景明站起身,端起小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大口。
帐篷的幕布被人掀开了,那日松一头撞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马甲来配那双褐色的皮手套,头发梳成极细的小辫束在头顶,看起来很有精神。
“啊!你醒啦!已经中午了,快跟我来,大会马上要开始了!”
他拽着江景明就往外走。
正午的阳光亮得晃眼,大会的热闹景象和昨晚的温馨轻快略有不同,阵阵庄严的战鼓声如闷雷。
特穆尔站在圆台中央,仰着头,通过阳光照射的角度来判断仪式开始的时间。
“我要去准备了,你去阿爸那里等我吧!”
那日松用胳膊肘怼了怼江景明的后腰,兴高采烈的样子。
“加油啊。”
江景明举起手和他碰拳。
那日松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将长弓和短刀都背到身后,翻身上马。
“等我回来,把苍狼旗送给你!”
“那我先多谢你了。”
江景明笑了笑,的确有些期待传说中的苍狼旗长什么样子。
圆台上的特穆尔遥遥冲他点头,示意他站过来。
准备上场的年轻人们勒马列成一排,胳膊上缠着五颜六色的绑带,冲着围观的人们高高举起拳头。
观众们大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妇孺们则是激动又担忧,一时间不少人都落下泪来。
那日松排在第一个,神采飞扬。
塔娜在人群的前排,尖叫着挥舞手帕。
“苍狼大会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荣耀,我特穆尔今日在此宣布,谁夺到苍狼旗,他就是哈剌部的下一任首领!”
江景明逆着人群好不容易走到圆台上,就听见特穆尔朗声宣告。
此话一出,人群更是躁动,参赛的年轻人们无不拍着胸口大吼,宣泄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意。
江景明将手搭在刀柄处,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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