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
谢云起听得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就是这个道理。”
文拂晓侧身,也望着昏暗的天空中被云层遮掩的一轮明月。
“那时的皇帝原本是要将他们两人一并处死的,我从夕阳时分跪到后半夜,皇帝终于召见我,第一句话问我,爱卿是否也想同他们一起赴死?”
“我胆战心惊地伏趴在地上,将能想到的所有理由都给阐述了一遍。我说帝王一诺重于千金,不可因为一时怒气而乱了陛下你自己的心。”
“我说韩柏松于民间是一段传奇,人们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若是杀了他,恐民心不安。罚他此生不可回京,让他回乡下去蹉跎岁月,一身的抱负无处实现,才是对这种人最大的惩罚。”
“我说公主已经亡国,即使放她自由,她也无处可去,兜兜转转,恐怕还是会回来归顺于陛下......当然,这是我瞎说的,我知道公主一定不会回来。”
文拂晓说到这里,摊了摊手:
“皇帝虽然威武,唯一的缺点却是不懂女人的心。我前面说了那么多,丝毫没有动摇他要杀人的决心,可是最后这一点,却让他犹豫了。”
“呵。”
方知意听得轻轻一笑,垂下眼眸。
“皇帝是造笼子的人,怎么会理解笼中鸟呢?”
“没错。”
江景明收回看月亮的目光,点了点头。
甚至还以为公主会因为无处可去而回到笼子里求他的庇护,不知道该说是天真还是可悲。
破城之际,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城墙殉国的公主,怎么会甘心做一只笼中鸟呢?
如果再也没有故乡可以回去,大不了就撞个头破血流客死他乡。
也算是真正的自由。
“那天晚上过后,皇帝更改了命令。先是将韩柏松驱逐出京,勒令他今后都不许再出现,而后又承诺一年之后就会放公主自由。”
文拂晓说到这里,眉目一沉,此事有一个他多年都未曾解开的疑惑。
“只是我至今都不理解,为何皇帝要强加一年之后的期限。”
“舍不得公主走呗!”
谢云起撇撇嘴,半晌,又想到了一个更大的可能性,狠狠一拍巴掌:
“不对,不对!他是怕如果同时放他们两人离去的话,他们就有机会在一起了!”
“有可能。”
江景明点点头,觉得大小姐的思路难得对了一回。
一年的时间,两人之间都是杳无音讯,不知道对方身处何地,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存活于世。
其实按照文夫子的说法,他们两人可能从来都没有过私交,一切情意都藏在乐声和宫宴之上偶尔对视的眼神里。
彼时的公主大概也想不到,韩夫子会这样无惧生死地为她求自由。
一年之后,公主走出深宫的时候,大约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辨他已经死去的消息是真是假了。
所以她就这样死在了重获自由的当口。
“所以就这样?结局就是这样?”
谢云起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个故事听得心里一阵阵的发闷。
“结局就是韩柏松四处漂泊之后了无音讯,最后的消息是他加入了魔教。公主撞琴而死,皇帝心魔不解,愈发暴戾,最后夜间突发急病而死。”
文拂晓用最平铺直叙的语气讲完了后日谈,可是字字沉重。
“难道人生就是这么苦吗?最后所有人都落得这样一个结局,早知道这样,当初为什么要遇见?”
谢云起低下头,看到酒杯中映出自己微微泛红的双眼。
“小丫头,人生就是这样,由不得你选择。有些人你遇见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你今生的劫数,可是你怎么样都躲不开。”
文拂晓悠悠说着,仰头喝酒。
陆昭抓了抓脑袋,红着眼圈并不甘心。
“文先生你说,这件事难道没有更好的解法了么?若是韩先生离京之前托人告知公主他的去向,若是那时公主没有心念俱灰,若是......”
“陆少都头,这件事没有若是。”
文拂晓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陆昭面前的酒壶已然空了,这个故事听的他完全不记得问心醉给他带来的阴影,他只想一直喝酒,让炙烧的酒液滑过喉腔,以此稀释心里那种悲伤的感觉。
江景明随手又给他斟了一杯,淡淡地开口:
“若是两人真的双宿双飞,皇帝也不会放过他们的,其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
陆昭捏紧了酒杯,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他从前只以为守寒客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隐士,却不知道他在历史上曾经留下过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不知道他曾有这么一段荡气回肠却又哀婉凄凉的爱情故事。
“韩先生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加入渡月教?”
陆昭喃喃自语,一时间觉得自己已经分不清对错了。
“大概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了吧。”
江景明低头啜饮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
“无处可去?”
“皇帝的命令方才说的很清楚了,不仅是将他驱逐出京,也不许他再抛头露面。他一路颠沛流离,又是戴罪之身,恐怕只有魔教这样的地方愿意收留他。”
江景明想,也许渡月教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江湖险恶,只想有个地方能睡个好觉,所以他们天南海北地聚到了一起,又拿起刀剑要保护身边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渡月教真的如传闻中一样都是大奸大恶之人么?我认为韩先生不会与这样的人为伍,那么我们将其称为魔教,与之势不两立的理由又是什么?”
陆昭的脸上浮现出沉重的困惑。
其实自从离京以后,这个问题就一直缠绕在他心上,只是此时此刻再也由不得他回避了。
他小时候就有幸见过韩柏松的诗篇与画作,他知道一定是思想高洁之士才能写出那样肆意潇洒的文字,画出那样荡气回肠的山水图。
如今听了更多有关他的故事,他就更加坚信这一点了。
“真蠢。”
谢云起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大小姐的眉眼之中鲜少流露出这样的漠然情绪,江景明瞧着她,微微一愣。
“世上没有真正的善恶之分,只取决于我们站在谁的立场。既然你是神都卫,为捍卫秩序而生,那么所有秩序之外的势力,都是你的敌人,很难理解么?”
“......”
她话音落下,在座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因为很难想象这番话是从大小姐的嘴里说出来的。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蛮横不讲理的神情,举起酒杯大声嚷嚷:
“想那么多做什么?想累死自己么?喝酒喝酒!”
“喝酒喝酒。”
江景明笑了笑,第一个举起酒杯与她碰杯。
然后他顺势拉起阿青的手,让她也跟着举杯。
阿青任由他动作,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微微发烫的体温彰显着她已然沾了酒意。
“好酒好酒。”
方知意也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柔软的发梢不经意滑过江景明的指间。
陆昭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抹掉眼里的泪水,也跟着大声喊:
“不想了,喝喝喝!”
“说的对!年纪轻轻的,想那么多做什么?古语有云,一醉解千愁!”
文拂晓呵呵一笑,直接端起酒壶,与这帮年轻人碰杯。
玉制的酒杯与酒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已深了,楼阁之下的长街喧闹声也渐渐小了。
街尾有人吹起清扬的短笛,欣喜而欢快的曲调,像是春雨之后落于枝头唧唧喳喳的麻雀。
江景明正在专心听着,忽然手指被人轻轻一扯。
他转过头去,与身边的阿青对视。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阿青的眼里竟然有一缕难掩的笑意。
这缕笑意让她看起来温柔得像是柔软的月光,江景明正在因此有些愣神,阿青就示意他看外面。
江景明应声向外看去,只见夜幕之中竟然升起了冉冉灯火!
酒意显然会让大脑变得迟钝,江景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另一边的谢云起也虚起眼睛,迷迷糊糊地说:
“景明景明,你快看,天上着火啦......”
方知意闻言,将目光从酒盏中移开,随即轻轻一笑。
“是浮灯啊。”
“浮灯......浮灯!”
谢云起睁开了眼睛,一个鹞子翻身就爬了起来,匆匆往外跑。
江景明眼疾手快,揪住了她的后领,不然照她这个架势,非得一头栽下楼去不可。
被灯火吸引的几人都挤到了栏杆旁,而星星点点的浮灯已经都飞了起来,长街之上满是孩童的欢呼与期待的目光。
橘红色的灯火染的天空也有了些暖意,纷飞于风陵城的青砖白瓦之上。
文拂晓站在五人身后,抚须而笑。
“几位不知道吧?这也是喜雨节的传统,在纸上写好今年的心愿,再借助浮灯放飞。浮灯一夜飞千里,祈求今年风调雨顺,平安喜乐。”
“好漂亮!!!”
谢云起仰望着夜空,大声感叹。
她的声音被夜风吹远,长街之下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激动地挥手。
江景明撑着栏杆,笑着想他们几个作为逃犯是不是有些太猖狂了。
阿青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升起的灯火。
江景明看着她的眼睛,心想阿青的眼睛真是生得剔透极了,世间最好的琉璃也还原不出这样的澄净。
此刻这双眼睛映着漫天灯火,星星点点,流光瞬华。
江景明这时候才意识到阿青刚刚为什么会笑。
因为她原本就很喜欢看这样的热闹,小时候只是拿到了一盏花灯,她就开心了好几天。
这样一想,就觉得身边这个清清冷冷的少女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警惕得像只流浪的小猫似的。
江景明想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发。
阿青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没事。”
江景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阿青也想放一盏吗?”
“不想。”
阿青眨了眨眼睛,拒绝的很爽快。
“真的不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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