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乃老师在写文
“陛下,先代陛下。”
卡斯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让身后激烈的争执瞬间停滞。摩根和莉莉安娜猛地回头,看到的是卡斯特站在光芒之中,背对着她们的、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就……到此为止吧。”
她微微侧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微笑。
“无论是人类还是妖精,不列颠还是所谓的使命……说实话,我全都……很讨厌。”
“但是,这段时间,谢谢大家。我度过了……相当快乐的一段时光。”
“哪怕这一切,最终被定义为罪人们应得的‘惩罚’,我也不觉得……他们是纯粹的自作自受。”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自嘲。
“毕竟,到头来,我也只是一个……没什么太大用处的人吧?”
【——我放心了。】
(内心深处,一个声音轻轻响起,仿佛在与自己对话。)
【这样的话……一定能成为一把好剑。】
【就像那撕裂风暴的光芒,绝不会输给任何邪恶。如同……璀璨的地表星辰。】
【——并非此处的彼方,并非我的你。】
【成为一把承载了诸多希望,获得了诸多欢笑作为‘报酬’,与在这选定之地抬起头的你……完全相配的剑吧!】
“……啊,这样一来,”卡斯特望着那光芒,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两位女王诉说,“乐园妖精的使命……总算没有落空呢。”
她的笑容明亮了些许。
“陛下,先代陛下……我做到了哦~”
“但是……我也有着非常、非常美妙的旅途回忆呢。”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留恋与怅然。
“只不过……稍微……有点不舍得呢……”
就在这诀别的气氛即将凝固的瞬间——
“是吗?”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突兀地插了进来。
“老夫可不这么理解哦,小姑娘。”
千子村正抱着双臂,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锻造台的不远处,那双经历过无数锻造与厮杀的眼睛,此刻正炯炯有神地看着卡斯特。
“你要是就这样‘结束’了,老夫心里……可是会过意不去的。”
卡斯特一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村正……爷爷?这是……为什么?”
看着一同踏入宙之炉那纯净而炽烈的锻造之光中、站到自己身旁的千子村正,卡斯特愣住了,眼中满是困惑。
“为什么……村正?你……你怎么能进来?这是我……对妖精们的赎罪……”她有些语无伦次,不明白这位本应置身事外的剑士为何要踏入这注定牺牲的命运。
千子村正——那张属于年轻人、却带着历经风霜坚毅线条的脸庞上,露出一抹带着些许可笑神情的笑容。他伸出手,并未犹豫,带着一种长辈般的自然,轻轻揉了揉卡斯特那头柔顺的金发。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傻丫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锻刀铸剑,本就是老夫的本职。这种‘活儿’,还轮不到你这种小孩子来瞎掺和。”他收回手,望向那沸腾的星辉炉心,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斩断命运,斩断业障,我这一生……皆已奉献给刀剑之道。老夫就是这么个‘俗气’的老头子,仅此而已。”
【很好……总算是,顺利将他们送到了‘那里’。】
(梅林立于光芒之外,无人听见的低语在他心中流淌。)
【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幸好,赶上了。】
【啊……刚才真该问问他们的。我已经用【千里眼】,尽可能地去窥看那些与我命运有所交集的‘观星者’们的未来了……】
【但是,来不及了啊。这次……好像自言自语特别多呢?】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另一个‘我’,就在那尽头的彼岸……让我再看看,你的‘忏悔’,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随着这最后的心念落下,梅林的身影,连同不远处花之监狱中梅莉那带着玩味笑意的轮廓,开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摇曳、模糊。构成阿瓦隆的漫天粉色花海,光芒迅速黯淡,无数花瓣无风自动,化作纯粹的光点飘散。
两个梦魔——引导者与搅局者,守护者与乐子人——他们与此世最后的联系,随着阿瓦隆幻境的消散,正从“不列颠”这个舞台上,被无声而彻底地……“抹除”。
卡斯特怔怔地看着梅林消失的方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听到,透过那逐渐稀薄的屏障,外面传来摩根与莉莉安娜焦灼的呼喊,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而千子村正,选择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光芒的核心,说要……帮她锻造圣剑。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看着自己,仿佛看到了某个过去的“伙伴”。因为自己的懵懂与不成熟,这位看似冷淡、实则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长辈,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啊……即便是陛下,也未曾……如此……
“好了,闲话到此为止。”千子村正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灼灼地看向那虚无的炉心,仿佛那里已摆放着等待锤炼的神铁,“老夫要开始干正事了。这活儿……应该会是一份令人满意的‘工作’吧。这辈子,还真没接过这样的‘订单’呢。”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畅快的弧度。
“谢谢你哦,丫头——给了老夫这个机会。”
“不行!村正!”卡斯特猛地回过神来,惊恐地抓住他的手臂,“你会……你会消失的!这是我的使命!是我的责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我……求求你,不要!我不想……不想再失去了!村正!求……求你了……”
声音越来越哽咽,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的哀求。看着千子村正身上开始燃起与炉心共鸣的、并非火焰却更灼热的锻造之光,卡斯特只觉得心如刀绞。
然而,千子村正只是侧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宽慰的笑容。
“傻孩子,”他的声音在光芒中显得有些缥缈,却又异常清晰,“老夫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呢?”
“你以为……老夫是那种毫无准备,就一头热血冲进来的蠢货吗?”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望向光芒之外的某个方向。
“这副‘老骨头’……可是打定主意,要保护你到最后一刻的!”
他朗声问道,仿佛在向某人确认:“啊,你说是吧,先代女王陛下?”
“嗯!”
莉莉安娜的声音,穿透了逐渐消散的阿瓦隆屏障,清晰而有力地传来!
“看起来……赶上了!”
“你就专心做你该做的事吧,千子村正!我的禁术,会保证你的‘存在’持续到最后一刻!”
卡斯特:“诶?”
她愕然转头,这才猛然发现,不知何时,千子村正的后背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闪烁着幽蓝色光泽的古老魔术刻印!纹路深深嵌入他的灵基,散发出稳固、守护、近乎不朽的气息。
那是【禁术·灵魂固定之术】。由初代女王莉莉安娜倾尽智慧所创造,一生仅能施展一次的终极秘法。它能将目标的灵魂与存在本质强行“固定”于当前状态,无论在此期间遭受何等毁灭性的伤害,只要施术者魔力未竭、意志未消,被施术者的灵魂便不会湮灭,其存在形态也能在毁灭中不断重构、复原。
“铛!!!”
沉重的、仿佛敲击在宇宙根源上的锻打声响起!千子村正已然开始了锻造!他挥舞着并非实体的“锻造之锤”,每一次敲击,都引动漫天星辉汇聚、压缩,他的身体也随之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反冲与负荷!
可以看到,他的灵体在光芒中不断出现裂痕、崩解,化作飘散的光尘。然而,下一秒,莉莉安娜的禁术刻印便爆发出强烈的幽蓝光芒,那些崩散的部分又在光芒中迅速重组、复原!毁灭与再生,在这具躯体上反复上演,循环不息。
即便知道村正不会真正死去,但那每一次崩解与重组所伴随的、深入灵魂的极致痛楚,却是实实在在的!卡斯特咬紧了下唇,泪水汹涌而出,却无法触及那光芒的核心,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那一声声沉重的锻打,仿佛敲击在自己的心脏上。
“呼——!!!”
不知过去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永恒。
那炽烈到极致的锻造之光,如同完成了使命般,开始缓缓收敛、平息。
光芒中央,宙之炉的炉心处,一柄通体流转着纯净星辉、造型古朴而威严的“剑”的雏形,静静悬浮。它并非金属,更像是由凝固的星光与不列颠的“理”本身锻造而成,散发着斩断宿命、裁定救赎的至高气息。
圣剑,已成。
几乎在剑成的同时,光芒中,千子村正那挺拔的身影晃了晃,带着完成使命后的释然与巨大消耗带来的虚脱,直直向后倒去——
“村正!”
卡斯特惊呼,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用自己娇小的身躯,奋力托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她抱着他,泪水彻底决堤,声音破碎不堪。
千子村正靠在她肩上,喘息着,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老夫……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别哭啊……孩子……”
然而,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最后的闸门。压抑了一路的恐惧、悲伤、孤独、愧疚,还有此刻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冲击与无法言说的感激,全部化作了最汹涌的泪水。卡斯特紧紧抱着千子村正,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空荡的选定之地中回荡,令人心碎。
千子村正没有推开她,只是用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手臂,轻轻回抱着她颤抖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支撑着自己重新站直。
他将那柄新生的圣剑,郑重地交到了不知何时已穿过屏障、来到近前的摩根手中。随即,他抬起头,望向虚空中某个仿佛依然存在的意识焦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梅林!打开通路!现在,赎罪已经完成,圣剑也已铸成!我们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再留在你这‘花园’里了!”
“咳……咳咳……”梅林虚弱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带着苦笑的意味,“两位女王陛下……下手可真重啊……”
尽管抱怨,一道通往外界、通往那片燃烧与洪水肆虐的不列颠实境的传送光门,依然在花之塔原本的位置轰然洞开!
不再犹豫,众人迅速汇合。摩根紧握圣剑,莉莉安娜维持着对千子村正的禁术输送,立香和玛修搀扶着虚弱的卡斯特与村正,达芬奇和尼莫操控着鹦鹉螺号精准对接……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传送门!
光芒一闪,灼热、焦臭、血腥与灾厄的气息瞬间取代了阿瓦隆最后的花香。他们重新踏上了那片满目疮痍、巨兽盘踞的大地。
而在那彻底消散、归于虚无的幻境残影中,被揍得鼻青脸肿、身影近乎透明的梅林,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最后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随即,与这片庇护所最后的辉光一同,化作了彻底消散的星尘。
梦幻~呪之灾厄 - 妖精圆桌领域,永雾之诗
【这是最后了——】
【我有一件……自诞生以来,就必须完成的事情!】
【从星之内海苏醒,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深植于灵魂的使命——】
【那就是,亲手……终结科尔努诺斯!】
(仿佛有古老的歌谣,随着决意一同在心中回响——)
第一口钟,将长夜照亮。
第二口钟,将谎言击碎。
第三口钟,将荣誉高悬。
第四口钟,将真实诉说。
第五口钟,将誓约留存。
第六口钟,将光辉传颂。
星之圣剑,开辟黄昏之路。
钟声回荡,响彻希望之土。
少女的巡礼,铭刻少年的足迹。
少年的旅途,珍藏少女的回忆。
——致,那永难忘怀的,第十一天的格洛斯特。
致,曾与我并肩,漫步在那阳光大街之上的……你。
***
鹦鹉螺号如同挣脱琥珀的飞虫,猛地从“风平浪静”却已濒临消散的阿瓦隆幻境中冲出,一头扎回现实。
瞬间,令人窒息的重压、灼热、腐败与疯狂的气息,如同粘稠的毒液,包裹了整艘舰船,侵蚀着每个人的感官。透过观测窗望去,祭祀神·科尔努诺斯那山峦般的恐怖身躯,正以远比之前更狂暴、更彻底的姿态,蹂躏着残存的不列颠大地。每一次肢体的挥动,都引发地动山摇;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浓烈的紫黑色灾厄瘴气。
三位乐园之子——摩根、莉莉安娜、卡斯特——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与最初被勉强镇压时的状态相比,此刻的科尔努诺斯散发出的存在感更加强大、更加令人骨髓生寒。它那覆盖全身的惨白长毛下,隐约透出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如同体内有熔岩在流淌。原本只是空洞象征的“五官”裂隙,此刻也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邪恶的活性,闪烁着贪婪与毁灭的红光。
“它……吞掉了那个东西!”卡斯特脸色发白,声音带着惊悸,“那个感觉……和之前戴安娜女士融合了‘极恶之兽’数据、化身为‘恶魔’时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摩根的眼神瞬间冰冷刺骨:“是贝利尔·迦特……那个渣滓研究出来的‘恶魔’结晶!他一直致力于寻找让科尔努诺斯在没有传统祭品的情况下也能彻底复苏、甚至更强的方法……没想到,居然真的被他摆了一道!”
看着那“情绪”似乎异常“高涨”、破坏力几何级数攀升的灾厄之神,再看看下方那片曾经繁华、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哀鸿遍野、被紫黑色不断侵蚀的国土,摩根与莉莉安娜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阵阵尖锐的痛楚。
这是她们倾注了无数心血、智慧、甚至牺牲了部分自我,才艰难建立并维系至今的国度。是她们试图为妖精们寻找的、或许扭曲却真实存在的“未来”。然而,最终毁掉这一切的,恰恰是妖精们被煽动起的、毫无节制的自私、贪婪与仇恨。这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讽刺与悲哀?与其说妖精们咎由自取,不如说她们耗尽心力,最终却养出了一群……反噬自身的“白眼狼”。
“已经没有退路了,尼莫船长!”立香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沉重的气氛,“靠近它!我们必须在这里,将它彻底击倒!否则,我们一路走来付出的所有牺牲、经历的所有艰辛,都将毫无意义!”
“了解!”尼莫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立刻回应,“舰船动力全开,魔力屏障最大输出!早已准备就绪——接下来,就看诸位的了!”
鹦鹉螺号尾部推进器喷射出耀眼的蓝光,在多重魔术屏障的掩护下,如同逆流而上的银色箭矢,顶着狂暴的能量乱流与不断袭来的灾厄触须,艰难却顽强地朝着科尔努诺斯那如同移动山岳般的躯体靠近。
最终,舰船悬停在了这“毛茸茸”的庞然巨物侧下方。从这个角度仰望,更能感受到那种压倒性的、令人绝望的体型差异与存在感。科尔努诺斯似乎并未特别在意这艘“小虫子”,依旧专注于用那对巨大的鹿角与肢体,肆意破坏、吞噬着大地上的一切。它体表的红色斑纹(那些可怖的“五官”)如同呼吸般明灭,散发出纯粹的愤怒与毁灭意志。
即将出征的众人,默默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的武器与状态。摩根紧握新铸的圣剑,莉莉安娜周身萦绕着古老的魔力光辉,卡斯特攥紧了选定之杖。立香与玛修并肩而立,一个眼神坚毅,一个盾牌沉稳。千子村正虽然灵体因之前的锻造而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静静擦拭着手中并未显现、却仿佛随时能斩出的无形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