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伙伴
“成交。”苏瑞一口应下，似乎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他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心。
比赛就此开始。他们依旧依偎在一起，仿佛只是换了一个更利于射击的姿势。苏瑞将她半圈在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下巴几乎可以搁在她的发顶。两人共同面对着城市之外那片不断移动的“靶场”。
新的源石虫不断出现。它们或许是被城市的动静吸引，或许是本能地追逐着这移动的巨物。
苏瑞的射击风格极具个人色彩。他追求极致的精准和一击毙命，每一枪都瞄准他认为最关键的核心或头部，开枪时手臂稳定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冷冽的美感。他享受子弹破开甲壳那一瞬间的反馈，并且会在命中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表示满意的气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第三个。”他报数，声音里透着矜持的得意。
蕾缪安则显得……更“实用”一些。她的射击更快，更不拘一格。有时是精准的点射，有时又会进行短暂的连射以封锁移动路线或破坏结构。她并不总是追求立刻杀死目标，而是更倾向于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最终被移动的城市自身所吞噬或碾碎。她开枪时，身体几乎没有什么后坐力的表现，轻松得像是随手完成了什么小事。
“唔，那边两只靠得太近了，算一个目标好了。”她说着，扣动扳机，子弹巧妙地穿过两只源石虫之间的缝隙，击中了后方一块松动的岩石，岩石滚落，恰好将两只源石虫都撞下了陡坡。
“喂！这不能算！”苏瑞抗议。
“规则又没说不许利用环境~”蕾缪安理直气壮地反驳，甚至还用后脑勺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胸口以示抗议无效。
“诡辩。”苏瑞哼道，却忍不住因为她这个小动作而嘴角微扬。他不得不承认，看她这样“耍赖”也挺有意思。他稍微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第17卷971铳的响声
风声、城市的轰鸣、铳械击发的清脆鸣响、以及源石虫甲壳碎裂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他们依偎在移动城市的高处，进行着一场既亲密又竞争激烈的游戏。
苏瑞会偶尔发出挑剔的评论：“那只的颜色真恶心。”或者“爬得真慢，简直是在浪费我的子弹。”
蕾缪安则会笑着回应：“要求真高啊，苏瑞少爷。它们只是笨拙的小虫子而已。”或者“那你别打，留给我呀~”
他们互相较劲，又奇异地默契。有时会几乎同时瞄准同一个目标，然后因为谁先命中而进行一番毫无火药味的、快速而幼稚的争论。苏瑞坚持认为自己的子弹造成了致命伤，蕾缪安则坚持自己的攻击起到了关键作用。有时又会默契地分工，一人一边，清理同时从不同方向靠jin的威胁。
苏瑞享受着这种感觉。怀里是温软的身体，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与糖霜甜味不同的清新香气。他掌控着节奏，展示着他引以为傲的技艺，并且能时刻感受到她的存在和反应。她的每一次轻笑，每一次因为后坐力而极其轻微地在他怀里蹭动的感觉，都让他心情愉悦。这种愉悦甚至冲淡了他对那些丑陋源石虫的厌烦。
他甚至开始故意放慢一点速度，或者选择一些更刁钻的目标，只为了看她会如何应对，或者为了延长一点这依偎着竞技的时间。
蕾缪安似乎察觉到了他这点微妙的心思。在一次装填的短暂间隙，她微微侧过头，脸颊几乎蹭到他的下颌：“怎么？苏瑞少爷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让我领先？”
“做梦。”他立刻反驳，手下动作更快，一连三发点射，将远处一只刚刚冒头的源石虫击得粉碎，“我只是在挑选更有价值的靶子，免得某些人用数量来弥补质量的不足。”
“是是是，您眼光最高。”蕾缪安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她顺势靠在他怀里，几乎将一半的重量交给他，射击的姿态却依旧稳定。
太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金属的城市轮廓被镀上温暖的金边。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铳声依旧不时响起，点缀着黄昏的喧嚣。
苏瑞数着自己的战果，同时分神留意着蕾缪安的。他确信自己领先，并且已经开始思考晚上要如何行使“胜利者”的权利——或许可以要求她陪他看那部他感兴趣但她总觉得太沉闷的纪录片？或者让她给他念点什么？总之，必须是她一般不会轻易答应的事情。
就在他思考的当口，一群数量不少的小型源石虫突然从一道地缝中涌出，密密麻麻地朝着城市边缘冲来。它们个体小，速度快，数量多，处理起来颇为麻烦。
“麻烦。”苏瑞啧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持铳的姿势，准备进行快速清扫。
“看我的~”蕾缪安却轻笑一声，抢先一步。她并没有瞄准单个虫子，而是略微抬高了枪口，计算着提前量，对着虫群前方的一片区域连续射击。
子弹击打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和碎屑。受惊的虫群本能地改变了方向，混乱地挤作一团，恰好撞上了移动城市履带侧前方一道天然形成的岩石斜坡。它们徒劳地挣扎着，却无法逾越那道障碍，最终只能被城市无情地抛在后面，越来越远。
“好了，清理完毕。”蕾缪安轻松地说，收回了铳。
苏瑞挑了挑眉：“你这算是取巧吧？一只都没打死。”
“但问题解决了呀~”她转过身，终于完全正面看向他，脸上带着完成恶作剧般的得意笑容，夕阳在她眼中燃烧着明亮的色彩，“而且，效率很高，不是吗？苏瑞少爷难道想一枪一枪去打那些小东西？那多累呀。”
他看着她jin在咫尺的笑脸，那得意洋洋的神情，那双比晚霞还要动人的眼睛，原本到了嘴边的挑剔和反驳突然就消失了。傲慢的美少年抿了抿唇，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抬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你歪理多。”
但他没有否认她的话，也没有坚持要继续计数。他只是收起了自己的铳，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重新搂进怀里，彻底拥住。
远处的荒原上是否还有零星的源石虫在靠jin，似乎已经不再重要。比赛的结果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或许是他赢了，或许是她用最后那取巧的一招扳回了一城，或许根本就是个一比一。
但此刻，谁又在乎呢？
苏瑞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窝柔软的发丝里，深深吸了口气，那混合着她气息和黄昏微凉空气的味道，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冷静。之前的任性、傲慢、比试时的争强好胜，似乎都融化在了这个拥抱里。
蕾缪安安静地让他抱着，手指轻轻抓着他制服背后的衣料，嘴角弯着柔和的弧度。
移动城市依旧轰鸣着向前，将落日和荒原都甩在身后。而他们在高处相拥，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烦扰，只有彼此的气息和温度真实可循。
夕阳的余温尚未从金属甲板上完全褪去，苏瑞和蕾缪安仍沉浸在彼此气息交织的静谧里。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渐沉的暮色中。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略显迟疑的脚步声自身后的通道口响起，很轻，却足以打破这方小天地的氛围。
苏瑞几乎是立刻不悦地蹙起了眉，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被打扰后显而易见的傲慢与冷冽：“谁？没事就滚远点。”他下意识地将蕾缪安往身后挡了挡，尽管来者似乎并无杀气。
蕾缪安也微微侧身，从苏瑞肩后望去，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而非警惕。
来者是一位萨卡兹。他身形不算高大，穿着沾了些许泥土痕迹的粗布衣裤，手指关节粗大，确实像常年劳作的人。他的面容有着萨卡兹典型的坚毅轮廓，但眼神却显得有些疲惫和忧虑，甚至带着点与这身力气不相符的小心翼翼。他头上没有狰狞的犄角，只有两个小小的、似乎还未完全长成的凸起，这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萨卡兹常有的凶悍，多了些……格格不入的温和。
第17卷972抱歉打扰一下
“非常抱歉打扰二位。”萨卡兹男子停下脚步，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我叫花匠，是这座移动城市下层区块的一名花匠。我有些事，想找……找这位萨科塔先生谈谈。”他的目光落在苏瑞显眼的光环上，语气斟酌。
“花匠？”苏瑞转过身，彻底将蕾缪安护在身后，他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称花匠的萨卡兹，眉梢挑得更高了，“找我？我们认识？”他的态度明确地表示着“不感兴趣”和“你最好有正当理由”。
花匠似乎对苏瑞的态度并不意外，他只是苦涩地笑了笑，笑容牵动了嘴角一道细微的旧伤疤：“不，您不认识我。但我……我知道您。或者说，我知道您和安多恩先生……以及那位蕾缪安小姐有些交集。”他的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蕾缪安。
听到安多恩的名字，苏瑞的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的不耐并未减少：“所以？”
花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我找来，是因为……这座城市里，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处境越来越艰难了。”他指了指自己萨卡兹的特征，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苏瑞和蕾缪安头顶的光环。
“我们？”苏瑞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我们’。”花匠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萨卡兹和萨科塔的混血。”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苏瑞脸上的傲慢神色稍稍收敛，露出了些许审视的意味。蕾缪安也轻轻握住了苏瑞的手。
花匠继续说着，话语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带着压抑已久的焦虑：“这座城市名义上欢迎所有种族，但现实并非如此。尤其是最jin，因为一些来源不明的冲突和谣言，萨科塔居民和萨卡兹居民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而我们这些身上流着两边血液的人……我们无处可去。”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萨科塔不完全承认我们，萨卡兹也视我们为异类甚至叛徒。我们被夹在中间，像多余的零件。歧视、排挤、甚至偶尔的暴力……尤其是针对那些特征更不明显、或者像我和我孩子一样，特征融合得……比较奇怪的混血。”
他摸了摸自己那对小小的犄角：“我们试图安稳生活，像我做花匠，其他人做些零工，但麻烦总会自己找上门。孩子们在学校被孤立，大人们在工作上被刁难……我们就像活在夹缝里的影子。”
苏瑞沉默地听着，他并非对这类事情一无所知。泰拉大陆的种族矛盾根深蒂固，混血儿的处境往往最为尴尬和危险。他只是很少亲自、如此直接地面对这种具体而微的苦难。他的生活圈子和傲慢本性让他惯性远离这些“麻烦”。
“你告诉我这些，”苏瑞开口，声音平稳了些，但仍带着距离感，“是想得到什么？同情？还是觉得我能做点什么？”他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充当救世主。
花匠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jin乎绝望的期盼：“安多恩先生离开前，曾短暂地帮助过我们中的一些人。他……他不一样。他理解这种撕裂感。我听说他离开了，前往伊比利亚。而我打听到，您和他……或许有联系。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我们中的一些人，尤其是年轻人，他们在这里看不到未来。我们听说伊比利亚那边……或许有新的机会？或者，至少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他的话语有些混乱，却清晰地传递出深切的渴望和走投无路的困境。
蕾缪安轻轻捏了捏苏瑞的手，眼神里流露出同情。苏瑞能感觉到她的情绪。
苏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花匠——一个为生活和族人焦虑的花匠，一个父亲。他又想起安多恩，那个理想主义又背负着沉重的萨科塔。他的目光扫过脚下这座轰鸣前行的钢铁城市，光鲜之下，暗流涌动，种族间的裂痕如同锈蚀，无声无息地蔓延。
他确实不喜欢麻烦。但……
他的傲慢，某种程度上，也源于他对自身能力和判断力的绝对自信。他看待问题的方式往往直接而高效，有时甚至显得冷酷。
“这里的矛盾根深蒂固，很难解决。”苏瑞淡淡地陈述，像是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指望这座城市的管理层突然变得公正睿智，或者期望萨科塔和萨卡兹瞬间冰释前嫌，都是愚蠢的幻想。”他的话语直接得jin乎残忍，花匠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但苏瑞话锋一转，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总是盛着不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亮光：“不过，既然觉得这里是死路，想换条路走，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花匠猛地抬起头。
“安多恩去了伊比利亚，没错。”苏瑞继续说道，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他要去做的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差事，伊比利亚本身也不是什么天堂乐园。那里很可能更危险，更混乱。”他必须先打破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知道……”花匠涩声道，“但至少……是一个改变。”
“改变？”苏瑞轻哼一声，“也许是变得更糟。但无论如何，他那边肯定缺人手。各种意义上的人手。”他看向花匠，“你们想要离开，想要一个或许能重新开始的机会，而安多恩那边，大概率需要愿意干活、甚至能打架的人。听起来，你们似乎符合后一个条件？”萨卡兹的血统，哪怕只有一半，通常也意味着比普通人更强的生存和战斗能力。
花匠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燃起希望：“您的意思是……”
“我可以给你们写一封信，再画一张简略的路线图。”苏瑞说得干脆利落，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信是给安多恩的，我会说明你们的情况。至于他愿不愿意接收你们，接收之后你们是死是活，那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和他的安排了。我概不负责。”他把丑话说在了前面，姿态摆得极高，仿佛施舍一般。
但这对于花匠而言，已是绝处逢生的曙光！他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声音颤抖：“谢谢！谢谢您！苏瑞先生！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感激不尽！”
第17卷973别高兴的太早
“别高兴得太早。”苏瑞冷淡地打断他，“路线只能指引你们大概方向，泰拉荒野上的危险你们自己清楚。能有多少人活着走到伊比利亚，找到安多恩，是你们自己的事。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花匠一眼，“安多恩有他的原则和要做的事，你们最好弄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而不是只想着逃避这里。如果他觉得你们不适合，或者你们违背了他的原则，后果自负。”
“明白！我们明白！”花匠连连点头，“我们会自己承担风险！只要能离开这里，有一条路可以走！”
苏瑞不再多言。他松开蕾缪安的手，从制服内侧取出一个便携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简洁的金属笔。他靠着栏杆，快速而精准地绘制起来。他的地图线条清晰，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地标和移动城市可能经过的路线区间，虽然简略，但足够指明大致方向和汇合点。
写完路线图，他翻过一页，开始写信。字迹流畅而略显狷狂，内容言简意赅：
「安多恩：
途径此处，遇一群萨卡兹（混血）求生无门，欲往伊比利亚。其力尚可，其心未定，可用则用，不可用则遣散或任其自生自灭，随你意。路线如图，遇否随缘。
苏瑞」
他将信纸利落地撕下，折好，连同路线图一起递给花匠。
“拿好。安多恩已经先出发了，但他必然还有后续的人手和物资队伍。按照这个路线和 timing，你们有很大概率能遇到他的后续队伍，比你们盲目追他要现实得多。”苏瑞补充道，考虑得竟意外地周全。
花匠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两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小心翼翼地放入内袋贴身收好。他再次深深地向苏瑞鞠躬，也向蕾缪安鞠了一躬：“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愿……愿主保佑您……”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话语表达感激，最终用了拉特兰常见的祝福语，尽管他知道这位傲慢的萨科塔少年或许并不需要。
“走吧。”苏瑞摆摆手，重新转过身望向城市之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疏离，“别再引人过来。”
花匠连声应着，再次道谢后，脚步匆忙却又带着一丝轻快离开了。
高处又只剩下苏瑞和蕾缪安两人。风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蕾缪安轻轻靠回苏瑞身边，手臂环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肩膀：“没想到你会答应帮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的讶异和……赞赏？
苏瑞哼了一声，依旧看着远方，耳根却似乎有点微红：“少自作多情。我只是觉得这群麻烦留在这里也是浪费，不如丢给安多恩去头疼。何况……”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别扭，“……那些小崽子被孤立的样子，看着就烦。”
蕾缪安笑了起来，没有戳穿他这蹩脚的理由。她知道，他的傲慢之下，并非完全的冰冷。他只是下意识用这种别扭的方式来表达。
“而且，”苏瑞像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冷漠”，又补充道，“安多恩那个理想主义者，不是正好需要人手去实现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吗？我这是给他送劳动力，他该谢谢我。”
“是是是，苏瑞少爷考虑得最周到了。”蕾缪安从善如流地附和，语气里的笑意藏不住。
苏瑞似乎满意了，下巴微微抬起。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城市的灯火更加璀璨。他感受着身边人的体温，心里那一点点因为多管闲事而产生的微妙不适感也很快消散了。
对他而言，这或许真的只是一次兴之所至的随手安排。解决了问题，打发了麻烦，或许还顺便满足了一下蕾缪安那过盛的同情心——嗯，主要是这个原因。他如此认定道，然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怀中的温暖上。
远方的荒野依旧漆黑一片，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一张薄薄的路线图和一封短信，或许就能点亮一丝微光，指引向一个未知却值得期待的未来。而这一切，对此刻的苏瑞而言，不过是他和蕾缪安独处时的一个小插曲，甚至不值得再多费心神。
高处平台的金属栏杆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夜风却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城市的轰鸣成了永恒的背景音，衬得这一方角落愈发显得静谧。苏瑞微微向后靠去，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交付给身后的人。蕾缪安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舒适地倚靠在自己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和张扬，多了些罕见的、依赖于人的柔软。当然，若是有人敢当面这么说，必定会遭到他恶声恶气的反驳和瞪视。但此刻，在蕾缪安面前，他似乎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那副傲慢的铠甲。
他沉默着，湖蓝色的眼眸望着下方那片被称为“圣城”的移动地块。灯火璀璨，勾勒出教堂庄严的轮廓和整齐的街道。萨科塔的光环在夜色中如同流动的星点，汇聚成一片柔和的光海。一切都显得那么秩序井然，平和安宁，符合外界对拉特兰的一切美好想象。
但苏瑞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白日里与那位萨卡兹花匠巴顿的短暂交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此刻才缓缓扩散至他思维深处。
他想起白天在教堂附jin看到的景象。衣着体面的萨科塔信徒们温和有礼地交谈，但当几个衣衫略显陈旧、身上带有明显萨卡兹特征（或许是工人，或许是像巴顿一样的混血）试图靠jin教堂广场时，周围投去的目光便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审视、疏离，甚至是一丝隐晦的警惕。虽然没有发生任何冲突，那种无形的界限却清晰得如同划在地上的线。
他想起集市上，萨卡兹摊贩的摊位似乎总在更边缘的位置，顾客也以其他种族或本族为主，鲜少有萨科塔光顾，即便有，交易过程也显得格外公事公办，缺乏那种常见的、属于拉特兰的轻松氛围。
第17卷974没有那么包容
他甚至回想起更早之前，在进入这座移动城市时，关卡守卫对萨卡兹和萨科塔的检查力度那微妙的差异——对前者更加细致，甚至带着盘问；对后者则更多是流程化的确认。
这些细节当时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他习惯了被优待，也习惯了忽略那些他不感兴趣的人和事。但巴顿的求助，将这些散落的碎片串联了起来，拼凑出一幅与“圣城”光辉形象并不完全相符的图景。
“……这里，似乎也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包容。”苏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带着思考后的些许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尽管他本人绝不会承认这种情绪。他的傲慢建立在某种对自身认知和世界运行规则的确信上，而当现实展现出与之相悖的细节时，总会带来些许别扭的错位感。
蕾缪安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话并不意外。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他细软的发梢，声音温柔却清醒：“毕竟，这里叫‘圣城’，不叫‘共融之城’呀，苏瑞。”她的话语里没有批判，只是一种平和的陈述，“萨科塔的乐土，首先是为萨科塔而建的。光环与律法庇护着我们，但这种庇护本身，或许就无形中划下了一道界限。”
她顿了顿，感受着怀里少年微微绷紧的背部肌肉，继续轻声说道：“恐惧、偏见、历史的伤痕……这些东西，并不是一座移动的城市或者几句教条就能轻易抹去的。它们根植在人心深处，即使在拉特兰，也不例外。只是在这里，它们表现得或许更……文明，更隐蔽一些。”不像在荒野或某些城市，可能直接表现为暴力冲突。
苏瑞当然知道这些。他并非不谙世事的傻瓜，泰拉大陆的种族矛盾是最直接的现实。他只是……或许在潜意识里，对这座被誉为“圣地”、由他同族主导的城市抱有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这里会有所不同，会更倾向于某种理想化的状态。
结果发现，阳光之下，阴影依旧存在，只是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藏匿。
“我知道。”他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像是在反驳蕾缪安，更像是在反驳自己内心那一瞬间的动摇，“弱肉强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破道理我听得够多了。”他的语气重新带上了惯有的讥诮，“只是没想到，在自家地盘上，这套规则也运行得这么……道貌岸然。”
他原本以为，拉特兰的包容至少是表面上的绝对政治正确，足以让所有生活于此的人享受到基本的安宁。但现在看来，那种“包容”是有前提的，是局限于某种秩序之下的。对于萨卡兹，尤其是那些身份尴尬、力量微弱的混血者，无形的排斥和压力无处不在。
蕾缪安没有因为他语气不好而生气，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稳了些。她能感觉到他那份罕见的、因认知被打破而产生的细微烦躁。这个傲慢任性的美少年，其实内心某处或许保留着一小块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对“更好世界”的微弱期待，尽管他一定会用最刻薄的话来否认这一点。
“觉得幻灭了？”她轻声问，带着一点调侃，试图冲淡那份沉闷。
“哼。”苏瑞嗤笑一声，彻底恢复了那副倨傲的神态，“幻灭？谈不上。只是再次证明了我的看法没错——指望别人发善心或者依靠某种虚幻的共同体认同，是最愚蠢不过的事情。力量和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他像是为自己刚刚那瞬间的感慨找到了完美的开脱理由，语气重新变得理直气壮，“就像那个花匠，知道这里待不下去，想办法找路离开，才算有点脑子。虽然找上我……”他顿了顿，略带得意地哼了声，“……算他运气好。”
他将巴顿的求助成功归因于自己的“力量”和“选择权”（即提供了帮助），从而完美地将自己从那种对现实无奈的感慨中剥离出来，重新占据了心理上的高地。
蕾缪安听着他这典型“苏瑞式”的强词夺理和自我开解，忍不住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给他。“是是是，苏瑞少爷英明，随手就指明了一条生路呢。”
“本来就是。”他理所当然地应道，侧过身，将脸埋进她颈窝，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混合着淡淡糖霜和清洗剂的味道，那点因为发现“圣城”并不完美而产生的细微波澜迅速平复了下去。
世界本就如此，弱肉强食，虚伪遍布。拉特兰也不例外。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