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往槑的鱼
马缔编辑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最难得的是分寸感。写生死,却不煽情;写离别,却不嚎啕。主人公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
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欲言又止的台词,都在说这句话。尤其是最后那段,借山间晚风、绵长思念勾勒出失去挚爱后无边无际的空洞....”
新名编辑把稿件放回桌面,指尖轻轻点在上面,沉默了片刻,才好奇道:
“这种写法....感觉没有相当的阅历和对日式物哀美学的深刻理解,是写不出来的。”
这话她倒也确实猜得没错,原作者堀辰雄当年动笔撰写《起风了》时,半生历经病痛与离别,才有笔下这般沉甸甸的情绪。
“嗯,你说得没错,这行文节奏舒缓克制,人物心理刻画细腻入微,对生死无常的体悟通透厚重,文笔老练温润,丝毫不见新人常有的青涩浮躁。
大概只有饱尝离别与牵挂的人,才能把这份藏在风里的遗憾写得这么戳人心窝,想来应该也是有点岁数,至少三十以上的新人作家了。”
一旁的马缔编辑频频点头,目光依旧黏在打印稿之上,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欣赏,只觉这次初审算是挖到宝了,一边闲聊着,忽然想到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重新转过身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了内网共享文件夹里那个标着“本年度新人赏应募信息”的档案。
“马缔编辑,你这是.....”
新名编辑看见他的动作,话音微微一滞,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可马缔编辑入行多年,是编辑部资历最深的王牌责编,辈分摆在那里,她终究不好开口阻拦。
她知道那是什么文件夹。
新人赏投稿系统有着清晰硬性规则:
稿件正文全程匿名上传,页眉页脚严禁留存任何作者身份标识,初审编辑阅卷阶段只能阅读无署名文稿;
而作者的姓名、年龄、住址、学历、联系方式等全部隐私信息,单独填写在另一张线上应募表单,表单数据与投稿文稿做分割管理。
按官方规定,初审编辑无权查看应募票信息,这些资料仅用于评奖结束后联系获奖作者。
可规则归规则,存储所有投稿人信息的表单文件夹,并没有安置在加密隔离数据库,只是存放在编辑部内网共享盘,编辑部所有在编编辑都拥有访问权限。行政人员录入资料只是为了赛后联络,本意并非供给初审编辑翻阅。
但文件夹就放在那里,编辑想看,就能点开一览投稿人的全部个人信息。
马缔编辑此刻正在做的,便是这份游走在规则边缘的事。
可深究起来,这件事又算不上多大的舞弊过错。
本届新人赏投稿总量近千份,初审需要淘汰九成稿件,最终仅筛选百余份进入二轮复核,初审编辑本就没有决定最终获奖人选的权力。
就算刻意把人情稿件送入下一轮,也不代表作品能走到终点;手握终审投票权的文坛现役名家评委,全程只会阅览匿名文稿,几乎没有渠道接触作者个人信息,人情操作到初审环节便再难推进。
反过来,要是初审编辑刻意打压优质作品,为熟人扫清竞争对手,其中分寸极难拿捏:
若是落选稿件与其余应征作水平差距不大,编辑尚可拿“个人审美差异” 作为托词;
可一旦稿件文字层次断层式领先,未来若是作者将作品转投其他杂志顺利刊载、甚至拿下文学奖项,受访时随口提起 “曾向《文学界》新人赏投稿,首轮便遭淘汰”.....届时,编辑部与涉事编辑都将背负极大的行业口碑风险。
更何况初审从不是单人负责,数名编辑交叉复核稿件,一人刻意打压佳作,其余编辑若是赏识,根本无法单方面压下稿件;
若是几人联手刻意打压,又需要极深的私交,甘愿搭上自身十几年积攒的职业信誉,代价太过沉重。
这条规则界线,说到底没有硬性的技术封锁,全靠编辑从业者的自觉坚守。
而真正严格隔绝身份干扰、守护奖项公信力的,是终审评委环节。
而编辑翻阅资料的初衷,是单纯好奇写出动人文字的创作者是谁,还是为熟人稿件开绿灯,其中分寸,只有当事人自己心知肚明。
反正,马缔编辑现在心底没有半点徇私的念头,他纯粹是被《起风了》戳中了心底最深的软肋。
今年年初,经营小餐馆的妻子突发重症,险些撒手人寰,好在手术非常顺利,才侥幸陪在他身边。
所以读到稿中男主眼睁睁看着挚爱被病痛夺走、余生只能伴着山间晚风思念故人的桥段,马缔心底满是后怕。
倘若当初手术失败,他便会落得和书中主角一模一样的结局.....
心绪翻涌间,他点开共享盘里的应征信息表格,目光落在对应《起风了》投稿编号的条目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底写满难以置信的错愕。
应征票上清清楚楚标注:
姓名,小山青悠。
陌生的名字,本就是新人投稿,陌生实属正常;
可下方学历栏写着高中,年龄一栏明明白白标注着十+six岁。
写出这般厚重物哀中篇,看透生死别离的创作者,居然只是一名高中生?
马缔编辑的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大脑短暂陷入空白。
“怎么了,马缔编辑?”新名编辑留意到他僵住的神情,飞快扫了一眼周边工位的其他同事,压低音量小声询问。
马缔编辑沉默半晌,喉结轻轻滚动,压着极低的声音开口:
“写出《起风了》的投稿人,是个高中生,年纪比你整整小一轮。”
“一轮?高中生....怎么可能?!”
新名失声惊呼,话音刚落才猛然意识到音量过高,慌忙捂住嘴压低声响。
办公室其余工位的编辑闻声投来几道好奇目光,短暂打量后又收回注意力,只当二人上班摸鱼闲聊聊到激动处,并未深究。
嗯,文艺春秋这类出版社编辑部午休和上班属于弹性错峰制,和学校统一午休时间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一时半刻也难以相信,但世界上本就存在旁人遥不可及的文学天才。”
马缔编辑缓缓回过神,眼底交织着震撼、感慨与期待,却也没有怀疑表单信息的真实性:
“或许,我们《文学界》,即将见证一位全新天才作家出道,甚至有机会打破鹭泽老师留在本刊的最年轻获奖纪录。”
“你说的是18岁凭《河畔の道》拿下第25届《文学界》新人赏的鹭泽萌老师?”新名编辑低声呢喃,眼底满是震动。
鹭泽萌,年仅十八岁便拿下《文学界》新人赏,是这项奖项数十年历史中最年轻纪录的保持者,之后更是两次入围芥川奖。
若是这叫小山青悠的拿下新人赏,等于直接刷新尘封多年的纪录。
“马缔编辑,你这么看好这篇《起风了》吗?”
“嗯。也许是这部作品让我很触动吧。不过,除了作品确实写得好之外,关键还有这一届的其他稿件,实在是一言难尽。”马缔编辑嫌弃地瞥了眼桌旁堆积的淘汰稿件。
真·全靠同行衬托!
新名编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笑道:
“其实还有几部也不错啦。咳咳~不过....”
她见马缔编辑神色不对,又连忙话锋一转,干笑着补了一句:
“只是和《起风了》相比,差距确实一目了然。”
这句附和发自内心,没有半分敷衍。
只是阅览完整篇文稿后,新名编辑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微妙的既视感,却一时想不起这份熟悉感源自何处。
“呵呵~希望《文学界》能真的再走出一个像鹭泽萌一样的天才作家啊。”
闻言,马缔编辑摇了摇头,拿起鼠标,在稿件管理系统中将《起风了》勾选为合格。
当然,这只是初步筛选。
即便多位编辑全部给出合格评级,百余份稿件进入二轮复核后,最终只会留下12至15篇入围终审候补。
“啊?那我可不希望....”
新名编辑左右看了看,然后探过脑袋,做贼心虚般往马缔编辑的电脑屏幕上又瞄了一眼,看清姓名后才压低声音嘀咕,语气里藏着惋惜:
“我不希望这位小山老师,像鹭泽老师一样.....”
马缔编辑闻言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指了指新名编辑,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你呀你.....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唉~”
随后,他也轻轻叹了一声。
原因无他:
天才作家,鹭泽萌。
2004年,在自家公寓选择自缢......
而在她之前,岛国文坛那些自杀的作家名字,可以列出一张长长的、触目惊心的清单:
北村透谷,1894年自缢,年仅25岁,那是明治年间的事了。
芥川龙之介,1927年服药自尽,那是在大正;
太宰治,1948年投河殉情;(田中英光,1949年追随老师太宰自尽;)
三岛由纪夫,1970年切腹自裁;
川端康成,1972年煤气自尽——这三位岛国公认的殿堂级文豪,全部落幕于昭和。
鹭泽虽在昭和年间年少成名,却最终在平成年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现在,这部《起风了》的核心底色,不就是最典型的日式物哀吗?
那种对生命无常的凝视,对死亡之美近乎执拗的描摹.....不好!这个小山青悠,不会之后也来个接力继承吧?
混蛋!不要总以为不想自杀的作家不是好文豪啊!
从来没人规定,只有一心求死的作家才能写出顶尖纯文学作品!
马缔编辑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吐槽。
“所以,我倒是希望从我们《文学界》走出去的,是一个像隔壁《文艺》那样的天才作家。”新名编辑见到马缔编辑的神情,内心觉得好笑,连忙补了一句。
“哦~像绵矢老师一样?”马缔编辑闻言,不由白了她一眼,失笑吐槽道:
“那你比我还敢想。”
绵矢莉莎,17岁还在读高中时凭处女作《Install 未成年加载》拿下河出书房第38届《文艺》新人赏;
19岁凭《欠踹的背影》拿下芥川奖,打破了芥川奖最年轻得主纪录,且至今仍是该纪录的保持者。
但最关键的是——嗯,她现在还活着。
没有自杀。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新名编辑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起风了》的打印稿,低声嘟囔了一句。
闻言,马缔编辑也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份稿件,被她引动了心思。
作为业内老编辑,谁不想亲眼见证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作家横空出世?
如果真的能够凭《起风了》拿下《文学界》新人赏,更甚至在此之后冲击芥川奖,那这位名叫小山青悠的高中生作家将破掉两项纪录:
第一个以处女作直接拿下芥川奖的作家;
打破全岛国老牌纯文学新人赏最低年龄纪录!!
(注:这个世界并没有20岁凭借处女作《蛇舌》直接拿下芥川奖的金原瞳;还有前文提到的写《日蚀》的平野启一郎;又吉直树还未到时间线;
以及,没有凭借作品《平成マシンガンズ》获得第42 届《文艺》新人赏,老牌纯文学新人赏最低年龄纪录,年仅15 岁,初中三年级的三并夏。)
思绪飘到刷新行业纪录的前景,马缔编辑内心涟漪荡起了热意,脑中不由飞快梳理起芥川奖整套评选规则。
奖项一年分上下两期评选,周期划分泾渭分明:
上半期对应夏季颁奖,收录前一年12月1日至当年5月31日之间公开发表的纯文学作品,然后7月中旬公布候选与获奖名单,8月中旬举办正式颁奖仪式;
下半期则收纳6月1日至11月30日刊载的文稿,次年1月中旬开奖、2月颁奖。
若是《起风了》能在五月底拿下本刊新人赏,加急排版赶在 5月31日当期完整在杂志上刊登,发表日期刚好卡在上半期参选截止线,硬性规则上完全合规,可以拿到参评门槛。
《文学界》是文艺春秋旗下、岛国公认四大核心纯文学文艺志之一,每期刊登的优质新人作品,编辑部都有官方渠道统一报送芥川奖事务局,天然拥有推荐候选作品的资格。
而马缔编辑已是年过四十、深耕文坛多年的杂志核心王牌责编,在他的力荐之下,可以直接对接日本文学振兴会芥川奖事务局的专属沟通窗口,拥有向奖项重点标注举荐稿件的编辑权限;
寻常五月末刊登的稿件,因杂志全国铺货配送耗时长,留给评委品读的时间过短,编辑部大多会顺延推去下半期次年1月评选。
但这篇文字气韵独特、物哀笔法浑然天成.....高中少年写出这样成熟厚重的中篇,实在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苗子,完全值得他推一把。
当然,关键还是触动。
个人伤痛共鸣与行业伯乐惜才的热忱交织在一起,让马缔编辑暗自盘算好完整方案:
只要定稿敲定,他不等实体杂志流通,提前打印完整原稿复印件,分头送到每位评委手上补足阅读周期。
再向事务局重点标注推荐,强行把《起风了》挤进七月上半期候选名单。
只要顺利入围、拿下芥川奖,趁着盛夏舆论热度立刻加急推出单行本,销量必然一飞冲天!!
而我,必定是会跟着一同载入文坛史册的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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