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钢珠在金属轨道和铜钉之间疯狂碰撞、弹跳、倾泻，上万颗同时发出巨响。上百台液晶屏幕播放着高分贝的动漫特效音乐，和钢珠声搅在一起，变成一首属于欲望和概率的混沌交响曲。
小钢珠——或者叫“柏青哥?”。
这是一种几乎可以算是“合法”的赌博。
在小钢珠店用钱买弹珠，在弹珠台上或赢或输，接着用弹珠换礼物——直到这里都算是“合法”。
如果接下来用礼物，到其他店里换钱的话，那就是赌博。
那样就不合法了。
……不过，在那之前，十八岁前进入小钢珠店，这件事本身就不合法。
“结果却没氿淋斯齐扒侕疤_裙?∞人来查我们的证件呢。”
赤星跟着凉，走到一排空着的机台前。
而凉拉开了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因为我们是客人，不是吗？”
接着，凉从口袋里取出了张福泽谕吉，往机器旁边的投币口塞了进去。
清脆而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来。圆润冰冷的银色钢珠像瀑布一样从出料口倾泻而下，瞬间在下方塑料托盘里堆成一座小山，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
……还真奢侈。
然后凉用手挖出了一捧钢珠，将它递向赤星。
“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恨你。”
“……你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么一句话，就花那么多钱吗？”
赤迩器究流衫+、星看着那捧钢珠。
那些小小的金属球体在霓虹灯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他又看向凉的脸。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柏青哥店的灯光下显得更苍白了。蓝色的短发被周围的彩光染成奇怪的紫红色，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在这种光线里，看起来像一滴凝固的血。
赤星对她说：“我不恨你。”
凉没有回答，只是手掌一翻，把那捧钢珠全倒进赤星面前的塑料小篮里。钢珠撞在塑料边缘，发出刺耳的“噼里啪啦”声。她微微扬起下巴，鎏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赤星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浓烈的弧度，带着嘲弄。
“真是个恶劣的回答。”
凉的声音很轻，带着嘲笑，带着讽刺。
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欢愉。
“个性恶劣不好可真是抱悦/怡-散司冥]漆贰侕私~拔似?歉。”
赤星把手指压在钢珠上，划来划去。
他感受着它们在指尖下滚动、摩擦的质感。
直到现在，赤星还是不明白，凉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去死吧。”
凉冷骂一声。
伴随着她旋转手柄的动作，一颗钢珠瞬间被机器内部的强力弹簧击发。
“嗖——”
那颗银色的钢珠沿着右侧的金属轨道急速攀升，冲到最高点后，在重力的作用下无力地坠落。它开始在布满铜钉的玻璃面板后方进行杂乱无章的弹跳。
“叮！叮！咚！”
每一次碰撞都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钢珠的轨迹在铜钉的阻挡下不断发生偏转。凉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颗钢珠，但那颗珠子最终还是擦着最中央的V字入口划过，毫无悬念地掉进了最下方的废槽中，消失不见。
屏幕上的美少女角色发出一声沮丧的叹息，画面瞬间暗淡了下来。
“还要玩吗？”赤星看着凉再次拿起一握钢珠，“我也要玩吗？”
“自己决定吧，别问我。”
凉将十颗钢珠以此灌进入料口。
小钢珠这东西，其j??υ龄流师刘?鳍覇еr罢实博的就是能不能“中奖”。
赤星挑出一颗钢珠，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与沉重。
在听过声音之后，他将其塞入自己面前机器的孔洞中，然后轻轻扭转手柄。
“咔哒。”
击锤弹射。
钢珠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冲上轨道，在密密麻麻的铜钉阵中弹跳。赤星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作为【超高校级的吉他手】，他的听觉太敏锐了，下意识就去捕捉钢珠撞铜钉的频率和音调。每一次撞击的声音都有微弱的差别，那是因为铜钉磨损程度不同，钢珠撞击角度也不同。
他听得出来该怎么射击，才能将钢珠射进入口。
液晶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旋转。
3-8-7。
“哈，果然你在这里也只是个凡人啊。”
凉微微侧目，斜眼看着赤星的屏幕，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赤星终于明白了，凉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对于【超高校级的吉他手】来说，在这种地方才能根本发挥不出来。就算赤星能靠耳朵判断每颗弹珠的弹射方向，每次都打进“入口”，但小钢珠这种赌博机，只要还没吃够钱，就不会吐出钢珠来。
【超高校级的赌徒】另当别论，至少【吉他手】在这里不可能有任何优势。
“……来比赛吧？”
凉拿起了钢珠，将它塞到了入料口里。
“如果我赢了的话，你就去死吧？”
“才不要，”赤星也将钢珠塞进入料口，“生命可是很宝贵的，我可不会自杀……除非是为了像狛枝斗那样。”
“我讨厌《弹丸论破》，别和我说那个游戏的事情。”
凉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孩子赌气般的抗拒。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讨厌呢？”赤星低声问，“那明明是世界上最棒的游戏啊。”
第三卷·日常故事：第四十三章·厌恶的来由
山田凉讨厌《弹丸论破》。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系列节目的名字。一个自然是赤星卫，另一个就是山田凉了。
凉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节目的？
不消说，就是在“成为”赤星的那段时间里。那段日子，她几乎有了赤星的一切，自然也就从记忆里知道了他的人生，知道了……他的世界。
赤星是个“异世界人”。
不是说他这人脑子有问题，成天想些有的没的，简直不像和凉活在一个世界。
这是实话——赤星来自另一个世界。那地方比凉活着的这个世界先进，往少了说也甩开个一百来年。可那里的人，道德水平大概连那个战国时代的土匪都不如。
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弹丸论破》。
凉把手里攥着的钢珠塞进机器入料口。金属碰撞的声音短促又清脆，让人作呕。
看着柏青哥机器玻璃上映出来的那张脸。那是山田凉的脸。
但不是《孤独摇滚》动画里那个山田凉。
差得太远了。
那个动画里的凉脸上该是无忧无虑，哪怕是吃草为生也能怡然自乐。
——又或者，也没什么不同？
因为成为了“赤星卫”，凉知道了。
她身边站着的、路过的、活着的许多人，在赤星那个世界的前世，只是一些动漫里的角色。而且，她们大多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二十一世纪初的，过气动漫。
就像一开始的《弹丸论破》。
赤星一直觉得凉是单纯讨厌《弹丸论破》这个节目。这想法倒也没错。用活生生的人来搞什么死亡游戏，逼着一群高中生互相残杀，这种节目，光是想想就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考虑到那是“自愿”参加的，其作呕程度更是倍增。
但是，凉更讨厌的，是那个世界。
那个把她当成一百年前老掉牙角色的“未来世界”。
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写歌、演出、玩乐的日常，难道就真的比不上那些血淋淋的、人杀人、人骗人的戏码？为什么就不是《孤独摇滚》流传下去，而是《弹丸论破》出了51期？
看着机器里的自己，凉满腹抱怨。
她不踆-意?i鹨[吆爾;栮酒迩会把这种话说出来。
因为没有成为【超高校级的吉他手】的记忆，凉也不确定赤星用回忆灯获得的【超高校级的吉他手】的才能到底有多少门道。但她有赤星以前看《弹丸论破》的记忆，那些音乐系才能得拥有者，耳朵都好得离谱。别说自言自语，就算柏青哥店里吵得跟在舞厅蹦迪似的，他八成也能把她每个字都听进去。
凉不打算给他这机会。
她转动手柄。
钢珠“啪”地弹射出去，在钉子的丛林里七拐八拐，最后连中间区域的边都没挨着，干脆利落地摔进最左边的废槽里。没了。
屏幕亮着。
那个数字组成的自己也在屏幕里看着自己。
那个蓝发的美少女在笑。
她没笑。
山田凉又拿起一把钢珠，看也不看就塞入机器之中。
——赤星到现在，也还是不能跟她共感吧。
音乐也好。日常的感情也好。别的什么东西都好。
【爱】也好。
就算是两个人贴得再近，近到骨肉都缠在一起了，到头来也还是一种神貌合一，魂魄分离的错觉。
她恨这种感觉。
恨赤星明明什么都不挂在心上，却还非要坐在这里陪她，装作一副在意的样子。
因为就算他屁股坐在这台该死的机器前，手里握着摇杆，眼睛盯着她，脑子里转的也还是《弹丸论破》那点破事吧。
凉的手指探进托盘。指尖又碰到那些圆滚滚的、冷冰冰的钢珠。店里的灯把光打在它们表面，红的紫的绿的，反射出无数个细碎的光点。
像动画里的特效。
像漫画书页上贴的网点纸。
全都那么不真实。
又全都那么真实。
凉拿起一颗钢珠，看着表面反射出的扭曲倒影。
伊地知虹夏。
她的朋友。
她的挚友。
一个……商品。
在赤星那个世界里，虹夏算什么？
一个过时了一百多年的老角色。一个花上五百日元就能下载数据包，“成为”她、“扮演”她、“取代”她的商品。
对。就是这个。
这才是凉恨那世界，恨到骨子里的真正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