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啊!抱歉——”
那个男人被撞得公文包差点脱手,皱着眉头骂了一句:“走路看着点!”
日语。
这里果然是,日本?
“八奈见!”
雪之下用力甩开八奈见的手。
两个人停在了十字路口的人行道边缘。信号灯刚好跳到红灯,行人的通行标志熄灭。
八奈见回过头看她。
还是笑。
“怎么了,小雪?”
“你应该解释清楚——”
雪之下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这种完全超出常理的事情让她的大脑拒绝运转。
“解释什么?”
八奈见歪了歪头。
她伸手,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酒瓶。
透明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俄文。
伏特加。
雪之下愕然了。
“你——在喝酒?”
八奈见仰头灌了一口。
喉咙滚动。
透明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在制服的领口上。
“八奈见!”雪之下伸手就去抢,“别喝了!我们可是未成年——”
八奈见没有拦她,酒瓶被雪之下轻松地夺走。
但八奈见只是把手伸进另一边的口袋,变魔术一样,又掏出了另一个酒瓶。
还是伏特加。
蓝发少女拧开瓶盖,仰头就灌。
“你——”
雪之下感到一股恼怒涌上来。不是因为被无视。是因为八奈见是她的朋友。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她不想看着八奈见用酒精把自己灌成一摊烂泥。烟和酒,那是无能者用来麻痹自己的东西。她不想八奈见一直这样麻痹下去。
她再次伸手去抢。
八奈见任由雪之下抢下酒瓶,这次没再掏出新的酒瓶。
“到了。”
雪之下拿着两个酒瓶,顺着八奈见的目光转身看去。
是一个十字路口。
非常普通的十字路口。
便利店的白炽灯打在斑马线上,光线冰冷发白。信号灯规律的闪烁着——红、绿、红、绿。自动贩卖机的嗡鸣声从街角传来,混着远处电车轨道的摩擦声。
太普通了。
普通到让雪之下后背发麻。
手指不自觉攥紧了酒瓶。掌心渗出一层汗。
她有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像是一根冰凉的针,顺着脊椎往上爬,刺进后脑勺。她从小就有这种直觉——虽然不像姐姐那样能准确地“读空气”,但是雪之下可不是笨蛋。
八奈见带她来这个普通的十字路口,是要做什么?
“好啦,小雪……”八奈见拍了拍雪之下的背,“接下来,你就要狩猎怪物了!”
“什么?怪物?”
雪之下往后退了一步,本能的拉住八奈见的衣袖。
“我们应该报警,交给警察来处理——”
八奈见没有回答。
她挣脱了雪之下的手,然后从制服口袋掏出一个银白色的打火机,按住了火轮。
嚓一声。
火苗蹿起来。
“八奈见?”雪之下不明所以,低声喊着八奈见的名字。
八奈见没有回应,只是那火苗闪烁了一下。
接着,信号灯开始闪烁。
绿。
黄。
红——然后,熄灭。
不只是信号灯。
便利店的白炽灯灭了。自动贩卖机的嗡鸣停了。连远处电车的轨道摩擦声,全都骤然消失。
整个十字路口暗下来。
雪之下站在黑暗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然后,信号灯亮了。
红。黄。绿。
三种颜色的光同时亮起。
在光芒的照射之中,雪之下猛地回过神来。
她这才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
现在的东京本该是人来人往的白日,结果却一个人都没有,甚至就连八奈见——八奈见也不在刚才的位置。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呼呼声。能听见呼吸时气流穿过鼻腔的细微声响。
便利店的玻璃门半开着。自动门失去了电力,半张着嘴巴卡在那里。里面一片漆黑,货架的轮廓模糊在黑暗里,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自动贩卖机的指示灯灭了。但是机器还杵在街角,四方形的轮廓,比周围的黑暗更黑。
明明是在白天,这里看起来却像是在午夜时分。
“八奈见?”
“这儿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
雪之下抬头。
八奈见蹲在信号灯横杆上。
她的裙摆垂下来,露出膝盖和膝盖间夹着的伏特加酒瓶。
“你怎么上去的——”
“小雪,”八奈见打断她,“回头看。”
雪之下回头。
斑马线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长长的白裙,裙摆拖在地上,沾着一块块污渍。那头潮湿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赤脚踩在白色标线上,脚趾甲是深蓝色的——
雪之下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那是什么——”
信号灯的光照在女人身上的时候,雪之下终于看清了——女人的手指在滴水。
不,不是水,是别的什么。
黑色的,黏稠的,顺着指尖往下淌。水滴落在斑马线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柏油路面被腐蚀出一小圈焦痕,腾起一缕白烟。
“那是怨灵哦。”
八奈见的声音带着笑。
她的声音依旧醉醺醺的,似乎完全没把现在发生的事情放在眼里。
雪之下又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撞上了便利店的玻璃门。冰凉的触感透过制服渗进来,爬上脊椎。
说实话,她多多少少算是个无神论者……可是,眼前所见之事,还有心中涌现的这份恐印?易巴私似紦_逡Ⅹ惧,全都货真价实。
“怨灵?”
“嗯。死在这条路上的。”八奈见晃着酒瓶,“死在这条路上的。大概是昨天?或者一年前?或者十年前?反正就是这一类的东西啦。”
“就没有阴阳师或者警察吗?这是他们该做的事情吧!”
雪之下退无可退,只能高声对八奈见质问,“为什么要带我来——”
八奈见醉醺醺的回答。
“嘿嘿……因为这才是冒险啊?”
随着八奈见的话,女人动了。
那个女人的动作简直像是踩在冰面上,身体平移过斑马线——不,仔细一看,那女人赤脚离地三寸,根本是飘过来的。
雪之下狼狈的跑了起来。
女人白裙裙摆拖在白色标线上,像融化的蜡。手指还滴着黑色液体,在白色标线上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黑线边缘冒着小股白烟,发出像是煎肉时的嘶嘶声。
身后那股腐臭的铁锈味越来越近。
信号灯的红光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一条影子。
不是她的。
是后面那东西的。
影子的轮廓歪歪扭扭,像被人揉皱的纸,不像是人。
也是——它本来就是怨灵。
“八奈见!”
雪之下仰头大喊。
信号灯横杆上,八奈见还蹲在那里。她的声音软绵绵的,拖长了尾音,根本就是个醉汉。
“嗯?”
“别光看着!倒是想想办法——”
话没说完,雪之下悚然一惊。
冰凉的触感擦过脚踝。
雪之下本能地往旁边跳开,肩膀撞上自动贩卖机。
咣当一声,撞击的麻木感顺着肩胛骨蔓延开,雪之下撑着贩卖机站直,往下一看。
脚踝处的黑色丝袜破了个洞。
而那个怨灵——那个白裙女人——正停在两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