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文回
碧蓝重新振作精神。她下定决定,不论男孩说出怎么样的话语,不论对方将讲述的故事多么离奇,自己都会将之认真地作为调查的参考材料,绝对不会像其他那些不解风情的大人一样,因为那些证词听上去过于无稽,便武断地不予采信。
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之后,代理侦探小姐摆出洗耳恭听的阵仗——
“请告诉我吧,在幸子同学的认知之中,她体质的真相是什么样的呢?你们又需要我这个私家侦探提供什么方面的帮助?”
在宝可梦对战中,有时候精灵就算使用了「守住」技能来抵御对方的进攻,也有可能被某些特殊的招式击破防御。
比如格斗系宝可梦擅长的「佯攻」、幽灵系精灵擅长的「潜灵奇袭」、亦或者某些超能力系精灵使用的跨越时空的招式,它们都能轻而易举地穿透「守住」的招式格挡,对壁垒后的宝可梦造成措手不及的伤害。
此时此刻,碧蓝就体会到了被这类招式击中的感觉。
只见,小男孩满脸严肃地对她说道——
“你,听说过平行时空吗?”
碧蓝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动用所有的面部肌肉来掩盖瞪圆的眼睛与即将蹙起的双眉,然而还是有一丝惊叹之声,从代理侦探狭窄的喉咙中流泻出来。
“啊?”
第197章 世界夹缝之中
幸子第一次明确感受到世界的变化,是在她五岁的时候。
一切仿佛在一瞬间改变了形态,又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是那个样子。
那天,她正看着电视,电视里播着访谈节目,主持人请来宝可梦博士和大学里的学者叽叽喳喳地争论不休,讨论的话题是“时空穿越”。
博士告诉观众们,有一种叫做时拉比的绿色宝可梦拥有能够穿越时光的力量,而在远方的地区里,还有另外一种神话中的超能力精灵,可以用圆环带领人们穿越时空。
另一边的大学教授却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粗暴地摇着脑袋,否认精灵博士的说法,口中反复念叨着“量子物理”、“虫洞穿梭”、“祖母悖论”等等复杂难懂的名词。
幸子当时无法理解那些,但这并不妨碍她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的大人吵架……
就像她过去在家里,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吵架一样。
这一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都没有回家,幸子看电视看了好久好久。
直到深夜,电视台把时空穿越的访谈又播了一遍,女孩几乎把大学教授口中那些莫名其妙的名词全都记住了,玄关门口才传来她所熟悉的开锁响动。
很难得地,今天爸爸与妈妈一同回家,两人仿佛同时走进大门一般,脚步沉重地走入屋中。
这真的非常难得,因为爸爸妈妈虽然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但最近却总是吵架,即便下班回家,也要想方设法错开彼此。两个大人就好像开展了一种充满孩子气的无声比赛,拼尽全力相互躲避着对方的生活轨迹。
今天这样两人同时到家的景象,幸子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爸爸换好鞋子,没有放出手持宝可梦——大概和平时一样放在工作的地方了。他看到依然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幸子,脸上一瞬间顿时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幸子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在沙发上吃零食惹得他生气了,但结果并不是。
只见爸爸走近自己,半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沉默着走向阳台——在戒烟之前,爸爸总在那里吸烟。
整个过程之中,他一眼也没有瞧过和他同时进入家里的妈妈。
“妈妈,爸爸又开始抽烟了……”幸子很想这么向妈妈报告,这是过去爸爸下决心戒烟的时候,全家人一起约定的监督誓言,但话语没能出口,因为妈妈的样子也很奇怪。
妈妈进门之后便一语不发,直接坐到了幸子旁边,和她一起呆呆地看着电视。
爸爸走近自己时,身体挡住电视机时,伸出手来摸自己的头时,妈妈全都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她的视线能够穿过爸爸,直接看到后面屏幕里的电视节目一样。
“幸子。”妈妈毫无征兆地开口,表情无比认真,“以后我们就要独自生活了。”
独自?
幸子记得这个词语在绘本词典里的意思,但她不理解妈妈想要用这个词表达的意思。
“那爸爸呢?”
她很自然地伸手指向在阳台抽烟的爸爸——
“不和爸爸一起生活吗?”
“唉,过去他会在那里抽烟呢。”妈妈脸上露出就算小孩也能看出来的哀伤。
看着妈妈的脸,幸子心里有种大灾难即将来临的预感。
“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妈妈凝视着幸子,语气加重地说道,“爸爸不会再回来了。”
“爸爸……他不是在那里吗?”
幸子又一次把手指向了阳台。隔着透明的玻璃门,爸爸回过头来,有些不解地看向把手指向自己的女儿。
“你说什么呀?”妈妈说,她看向阳台的目光仿佛在注视虚无的空气。
“幸子,你到底怎么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大概是自己脸上露出过于害怕的表情,妈妈紧接着抱住了幸子:“我知道你很害怕,不想承认这个现实,但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的。”
幸子僵硬着身子无法动弹,无法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等她回过神来,爸爸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已经把烟抽完了。
“今天一直一个人在看电视吗?”爸爸面无表情地问道。
妈妈现在就坐在幸子身边,不管怎么想也算不上“一个人”,因此幸子重重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还做了别的事啊。”
爸爸和之前一样,完全没有注意到妈妈的存在。他无视了幸子对“一个人”的否认,视线看向幸子房间里摆放得有些散乱的漫画书,理解地点了点头。
“你应该也有些饿了吧,我们一起去外面吃点夜宵。”
“要叫上妈妈吗?”幸子看向身前的爸爸问道,又看了看身边正在看电视的妈妈。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幸子的头,牵着她的手离开沙发。
妈妈一脸不解地看着站起来的幸子,仿佛在问“你要去哪里”,但却没有说出口来。
爸爸关掉了电视,关掉了家里的电灯,把妈妈留在一片黑暗之中,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和幸子一起走向平时经常造访的餐馆。
在楼下餐厅吃饭前,爸爸说了和妈妈差不多的话——
“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第二天,幸子从电视里看到了事故的新闻,她开始明白出现这种奇怪现象的原因。
就在昨天,爸爸妈妈平时工作的地方发生了严重的事故,一头体型巨大的宝可梦在工作中突然暴走,造成了好几名工作人员的伤亡。
电视里没有播报死伤者的姓名,但爸爸和妈妈看电视的表情都非常严肃。
明明三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但他们的身影看上去无比寂寞,无比哀伤。
“尽管爸爸不在了,但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以后要加油了,要连同妈妈的份一起。”
听着双耳边父母的话语,幸子终于明白了自己所处的现况。
爸爸看不见妈妈,妈妈看不见爸爸,两人间的对话也无法传达,所进行的行为也会被无视。最重要的是,他们都认为对方已经在工作事故中遇难了。
只有幸子自己能同时看见他们两个人。
还记得在电视的访谈节目里,那个一副了不起样子的大学教授曾经说过——如果把向尾喵关进一个神奇的箱子里,让它有一半的概率死亡,一半的概率活下来,当箱子打开的瞬间,就会出现两个不一样的世界。在一个世界里,向尾喵可以站起来喵喵地向我们可爱撒娇,而另一个世界之中,向尾喵则会悲惨地死去。
爸爸和妈妈就生活在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中。
在一个世界里,妈妈活了下来,为幸子准备着早饭;而在另一个世界里,爸爸成为活下来的那个人,从楼下的便利店里给她买来三明治。
幸子不知道该吃哪一个,只好一边各吃一半。妈妈不解地问她为什么吃得这么少,而爸爸则没有多问,帮幸子吃掉了剩下的三明治。
少女穿梭于两个世界的夹缝之中,既可以看到活着的爸爸,也可以看到活着的妈妈。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办到的,但她无比庆幸自己并没有失去爸爸和妈妈中的任何一个人。
这就是幸子穿越时空的真相。
。
“我们就身处在幸子妈妈存活的那个平行时空之中。”
正在上学前班的小男孩努力向代理侦探小姐解释着平行宇宙的原理,让碧蓝仿佛置身梦境。
“但是,幸子她,穿梭平行时空的能力不是永久的。据她说,两个平行的世界就像两条相交而过的直线一样,越到后面,世界之间的距离就越遥远,穿梭就越困难。而到了最近,幸子已经无法同时看见爸爸和妈妈两个人了——她十分担心,害怕自己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失去爸爸和妈妈两人中的一个。”
小男孩的目光诚恳无比,请求地看向好心的侦探大姐姐。
“有什么办法,能让幸子的爸爸妈妈一直留在她的身边吗?”
以上,便是这次委托的全部内容。
第198章 听筒后的幽灵
这是一个棘手的案件。
深夜的侦探事务所内,碧蓝用十指交叉的双手抵住额头,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说这起案件棘手,既不是指事件中的信息扑朔迷离难以理解,也不是说谜底深邃黑暗无法触及。
实际上,从委托人家里离开之后,代理侦探小姐就以雷伊布般的速度,迅猛地展开了调查,并在一个小时之内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不管身处什么样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要紧密——雨果在显摆无用杂学的时候曾经说过,有社会学者提出过一种名叫“六度空间”的理论。
理论指出,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孤僻,至少也可以搜肠刮肚地找到二十五个能接触到的点头之交,而如果让这些相关者再去介绍更多的人,二十五的七次方足足有六十一亿,勉强可以覆盖地球上的大部分人口。
这就意味着,只要是地球上的任意两个陌生人,不管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与社会地位相距多么遥远,都可以经由最多六次介绍而取得联系。而且,对于世界上的大多数人而言,他们能接触到的相关者可远不止二十五人。
这是没有丝毫用处的知识,就算一辈子都不知道也没有任何损失。
不过,在碧蓝进行着手中的调查工作时,白外套侦探灌输的那些无聊知识就会莫名其妙地蹦入脑中,让她产生一种“是这么回事啊”的感觉。
所谓侦探的调查,基本上也就是这么回事——经由认识的管道,辗转着找到关键性证人,向他们提出合情合理的询问,再根据已知的情报,判断对方的陈述是否虚假。
但凡把这样的操作完整地走一遍流程,侦探基本就能看清大多数事件的真实形状。
碧蓝在这起委托的调查中,也是采用了相同的思路。
离开那间三十层上的公寓之前,她从男孩的父母那里拿到了学前班老师的电话号码。拿到号码后,她便冒充男孩的亲戚,随便找了个理由,从老师那儿得到了幸子母亲的联系方式——就这样,仅通过两层介绍,碧蓝便得到了与关键证人直接对话的机会。
不顾接近深夜的夜色,私自接受案件委托的侦探不带丝毫迟疑地拨打了电话。
女性在深夜里接到未知的来电,应该会下意识地感到警惕,自己必须在第一时间明确表明身份。在学前班里,小男孩与幸子关系亲密,可以用这一点作为突破口展开追问。
正当碧蓝在脑内编织着谎言时,听筒那头传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您是哪位?”
有时候也会发生这样的事呢。碧蓝对此毫不吃惊就是了。
。
正如在发电厂事件之中,雨果侦探曾经说过的那样,在尚未集齐大部分情报之前,直接去和事件当事人对峙是不理智的。
所谓当局者迷,若只是从单一的视角切入案件,就算是再高明的调查者,也很容易被刚开始浮上水面的信息牵着鼻子走。
虽然碧蓝二话没说就从男孩那里接受了委托。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全盘接受了幸子对于自己现状的推测。
幸子在学校里会时不时地失踪,她在家里原本能同时看见父母两人,但现如今却只能与其中一方接触——这样怪异的现实,真的可以用时空穿越来解释吗?
平行时空真的存在吗?这样深奥的问题姑且不谈,小女孩那在双重时空中反复跳跃的体质实在令人费解。
根据女孩在家中观察到的情况可以看出——由于那种神奇的体质,幸子可以根据与父母之间的交流互动,自由地在两种时空中切换。
但如果全盘接受这种设定,就会出现显而易见的矛盾——当幸子在学前班上时,她的身边并没有双亲,又是什么原因让她时不时地消失不见,前往另一个时空呢?
就算用幸子的体质无法彻底被自己掌控,这样强词夺理的理由来解释这重矛盾,相同的矛盾之处也会随着推理演进而产生——既然在学校里会无法控制地失踪,那么为什么她在家里就能自由地跳跃于两重时空,同时还不遗漏父母的每一句对话呢?
退一万步,就算幸子的体质表现为时而稳定,时而不可控的状态。那么,为什么当双重世界开始逐渐分离时,幸子只在家庭中感受到了无法同时看见父母两人的异状,在学校却没有显示出长时间失踪不见的现象——如果出现了这种严重的消失事件,就算幸子在学校里的名声再怎么差劲,校方和老师也不可能对其置之不理。
小女孩为自己构造的交错世界纤细而晶莹,如同在冰面上升腾的雾霭,但在逻辑上却并不成立。
。
电话被并非物主的人接起来了,但这种程度的变故不足以动摇代理侦探小姐的心境。
“您不是栗林夫人吗?啊,我明白了,阁下是她的丈夫,在白树洞马戏团担任超能力表演主角的栗林先生吧。”
片刻犹豫之后,碧蓝单刀直入地向男人问道。
在拨打电话之前,她已经先联系过了飞云市的君莎小姐,得知了整起事件中最重要的情报。
幸子发觉自己的体质是在一年之前,在那个时候,这位君莎还是飞云市警局治安科的一员干将——她不可能不知道那起造成了幸子父母中一人死亡的巨大宝可梦暴走事件。
“哦,是那场马戏团里的事件吧。”
留在警局深夜加班的君莎小姐得到了聊电话偷懒的机会,非常高兴地和碧蓝攀谈起来。碧蓝听到了她语带歉意和同事道歉,同时脚步轻快地离开办公场所的声音。
“印象非常深刻呢,是那家叫做‘白树洞’的超级马戏团吧,他们当时在表演中引入了一头体型巨大的阿罗拉椰蛋树,但却在表演中途出了事故。火系宝可梦喷出的火焰吓到了还在后台准备出场的椰蛋树,因此惊慌地乱跑起来,挥舞的长脖子撞伤了附近的演员,观众们也跟着惊慌起来。哎呀,要不是那时候我们及时到场疏散人群,就快要发生踩踏事件了呢……唉,真怀念在治安科时候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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