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文回
根据海登的猜测,这家金融财阀的掌舵之人很可能是一位来自伽勒尔地区古老家族的后裔,也就是世人俗称的“贵族阶级”。
至于初入伽勒尔的他为什么能进入那些高贵人物的视野,则是因为当时有一个自称“俱乐部”的神秘组织从中牵线搭桥。
……俱乐部么?听上去不像是全称的样子,这似乎是一条新情报呢。
难道是伽勒尔地区新出现的地下组织么?不对,从对方可以操控巨大资本力量的这一点来看,那个组织应该已经有了足以在台面上活动的能量才对。
君莎不动声色地倾听着,已经开启的隐藏式录音设备忠实记录着两人的交谈。
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赞助海登医药,金融财阀与那位贵族后裔的终极目标同样也简单明了——
当一个人的财富与名誉已经达到了极致,社会地位也崇高到无以复加的时候,这个人今后的追求,自然就只剩下生物学意义上的持续存在了。
而既然宝可梦的灵魂可以被传输进仿生人的躯体之中,那么只要在技术上更进一步,人类的灵魂不也能做成相同的事情吗?
如此一来,若理论正确的话,人类只需要不停地更换一个又一个仿生躯体,那么医学的终极目标——长生不老,不就也可以这样顺理成章地轻易实现了吗?
而海登之所以伙同梅丹,把研究场所从滨海市转移到百代森林的最深处,乃是为了隐瞒仿生人实验已经成功的这项事实。
不,与其说是隐瞒,倒不如说这是一种拖延。
公司创始人的真正目的,在于榨取资金。
在仿生人计划逐渐接近尾声的时候,根据定期交流时投资方表现出来的微妙态度,以及那些在商业场中捕捉到的情报与风闻,海登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相当严峻的事实——
梅丹教授与海登医药固然即将顺利地完成仿生人形的计划,并已经在仿生材料与宝可梦意识转移技术这些领域领先世界。但若是考虑到这项研究的后续,他们对于投资者们的下一步计划——“人类意识转移”这项技术,实则却是完全没有涉猎。
而投资的金融财阀那边,同样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追加投资、以委托他们研究“人类意识上传”技术的打算。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海登医药自己这边的技术积累不足。但在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投资的金主通过“俱乐部”的管道,特意将这项实现“永生”的关键技术分割给了其他公司负责研发。
在海登的猜测之中,那家对接的机构很可能是卡洛斯地区的弗拉达利研究所,其在全息投影和大脑科学上的成就独步当世,和伽勒尔地区的“俱乐部”之间同样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让海登医药以外的企业研制将人类上传至全新肉体的技术方案,以防止海登医药掌握和他们同等程度的永生技术。若非如此,他们便无法完成对“生命”与“死亡”的彻底垄断。
可想而知,若是海登在两年前宣布仿生人计划已经彻底结束,投资人必然会毫不犹豫地中断投资,带着仿生人计划的全盘资料,留下一笔寥作慰藉的尾款之后彻底抽身。
不仅如此,当两方的资金连结中断之后,“俱乐部”和海登医药的关系甚至有可能会演变为敌对。贵族财阀不会允许同样掌控仿生人技术的另一家公司与他们产生竞争关系,必然会全力打压此前鼎力支持的海登医药。
到了那时候,便是就连如今坚定站在海登医药一边的经销商联盟,也会变成深埋在公司董事会内部的一根钉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小动作来。
正是由于这个理由,海登才最终决定在两年前放弃在公司内部的大部分权利,急流勇退,成为专门和伽勒尔地区对接的闲散董事。
比起坐看公司陷入危机,让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不如摆出全面投靠伽勒尔财阀的架势,让仿生人计划彻底成为自己和梅丹心中的秘密。这样一来海登医药便从存在威胁的敌人,重新变回可以一起赚钱的盟友,对方便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对海登医药不利了。
而与此同时,心中依然留存着一丝淡淡不甘的海登董事,同样也展开了自己微不足道的报复行为。
凭借着“秘密研究的最终阶段需要隐蔽”这个借口,原本两年之前就已经结束的项目,至今仍然在源源不断地获取着投资方的项目资金。
海登只需要每个月像是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向合作者传回梅丹早就已经实践完毕的研究资料,便能为由于快速扩张急需扎稳根基海登医药,凭空带来一大笔丰厚的纯利润。
一根筋的梅丹教授当然不会一下子认同这种明摆着就是欺骗的做法,更何况他和财阀聘请的伽勒尔学者有过长期性的合作交流,如今让他说谎作伪证也会有很大的心理压力。
因此,作为将老同学绑上同一辆战车的交换条件,海登想起了过去梅丹曾经提起过的证明神明真实性的理论,于是便提出了翻修森之洋馆,并在里面架设计算机集群的方案,继续出资支持梅丹的第二项研究计划。
和从伽勒尔财阀那里攫取来的无本之财相比,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投入,才真的是九牛一毛。
尽管君莎在心里的总结中梳理了这一番前因后果,不过,在海登自己的讲述之中,他的动机则完全不同——
海登自称,他之所以从对自己帮助甚大的金主手中继续骗取投资,并不是因为复仇心抑或欲壑难填的贪欲,而是出于对贵族投资者“永生”目的的反对。
“……虽然我们公司主营的业务是器材开发,但我们终究还是做医疗行业的,我们向医院和大众提供能够割除肿瘤的手术刀、能够检测癌症的仪器、治愈宝可梦的喷雾容器、避免儿童感染风寒的疫苗、让残疾人健步如飞的义肢假腿……这些器材中的大部分的固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延长使用者的寿命,但我们的最终目的却并不是人类永恒的生存,而是更广范围的健康。
“以目前全人类科技水平来看,就算我的那些投资者们能借由仿生人实现灵魂的永生,那也只可能是一小部分顶级富豪的特权。
“那样的未来难道不会让人恐惧吗?
“一大群不事生产、高高在上的特权阶级,借由先进的技术,在我们的帮助下活了下来,更换着仿生肉体永存于世,把他们的堕落和无能一代一代地累积传递。
“在那样的环境之下,财富将越来越集中到少数人的手中。今后的富翁将不会继续去投资如何攻克疾病、消灭贫穷,而只会去争夺仿生人躯体的使用权。今后的普通人则会被前者视作只能存活区区数十年的劣等生命,那能带给所有人类最终公平的‘死亡’将不复存在,‘生命’就此成为少部分人予给予求的特供商品——这样的未来,是‘不健康’的。
“因此,虽然我无比梦想着仿生人这一梦幻般事物的诞生,但对于那些合作者的企划却实在不敢恭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将那个可怕的未来尽可能长时间地封存在这一间森之洋馆之中。
“就像那个在卡洛斯神话之中,封印着世界上全部贪欲和恶念的惩戒之壶一般。”
……说的这么好听,但实际上做的事情却和诈骗无异。
仔细倾听着受审者的话语,君莎小姐当然不会将对方的想法全盘接受,但若是出口反驳则会打断海登的交流意愿,只好默默地在心里吐槽。
海登的拖延战术其实相当高明——为了保密研究内容,金融财阀对海登医药的跨境资助乃是暗地进行,因此,这给这个狡狯的创业者留下了弄虚作假的巨大操作空间。
君莎回顾了一番联盟的先行法律,就当前情况而论,就算伽勒尔那边的财阀发现了海登医药如今的非分行为,由于合同与相关证据的缺失,大概率也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海登在本质上其实是个成熟到甚至有些过头的狡猾商人。
对于他而言,不管是高深远大的“理想”还是脚踏实地的“现实”,全都犹如坚盾剑怪的战斗姿态一般可以随意切换模式。
为了实现自己的科幻梦想,他不惜和跟脚未知的可疑机构与虎谋皮,也要将之彻底实践在现实之中;而当他想为自己的公司谋求实际的利益时,同样也能扭曲出一套对自己有利的高谈阔论,并把这当成自己的理想深信不疑。
若要在天平的两端选择一边的话,那就施展手段,连同整个天平全部夺走——海登就是这样一个人。
至于海登的老朋友梅丹那边嘛……
。
就在君莎小姐心思转换,会客室角落的两人审讯也逐渐进入尾声的时候,宽敞大厅的中心地带——
“竹兰冠军,你说的……是,是真的吗?”
传来了梅丹教授震惊中混杂着惊恐的悲呼。
第292章 解决篇–竹兰的回合
“梅丹教授,您清楚自己正在进行的实验意味着什么吗?”
就在君莎拉着海登董事,到会客室的一角窃窃私语之际,竹兰冠军站定在梅丹身前,犹如面对着某种禁忌一般,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你的那个……计算机程序,它已经开始运行了吗?”
“当然已经开始运行了。要不然我在字母表已经编纂完成后的这一年多半里,天天呆在森之洋馆里是在干什么呢?”
梅丹凹陷的眼窝中目光炯炯,面对着神奥地区当今最著名的神话学者,这颗原本应该在深夜里昏昏欲睡的大脑,正前所未有地亢奋——
“在理论上,若是充分调用电子屏幕的最高刷新率与最大文字利用率,只需要一天一夜的运算时间,就可以全部播放完神的那九十亿个名字了。当然了,这么高频率的做法肯定存在着不少风险——数据信息或许会偶然出现难以察觉的编码错误,导致文字无法正确显示;高速运转下,显示器也可能会在某一帧出现花屏,而那要命的真名可能就好巧不巧嵌杂其中……总之,照这样一通草率地彻夜运算下来,若是那个创世之神依然没有亲自降下神谕,我也没办法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已经证明了神明的不存在性,不是吗?”
面对狂热而真诚的老教授,神奥冠军先声夺人的技巧完全不起作用,只好点头跟上话题——
“是的。而且这种尝试大概率只能重复一次。神明就算再怎么谦逊,也不可能向同一个人展示两次答案。”
“对咯!所以——为了堵住那些未来可能提出质疑的人们的嘴巴,我才采取了最稳妥的运算方案。”
老人把手臂向下一挥,仿佛正在指挥地下室里的计算机集群集体列阵一般——
“为了降低一切可能存在的风险,我把每组名字的展示速度降低到肉眼可以勉强辨识的程度,名字清单也从原本覆盖满屏幕的密集阵型,调整成醒目而又清晰的宽松式分布……更关键的是,我为这个实验定下了一个原则。”
“原则?”神奥冠军忽然想到进入洋馆时的某处细节,“难道是在运算时你必须……”
“是的。”梅丹自豪地抢话道——
“当计算机显示器以每秒刷新四次的缓慢速度,罗列着那份包含神明真名在内的清单的时候,我,梅丹,这个试图召唤神明以质疑神明存在的人,必须亲自在场,全程监督着实验的进行——这就是我为自己定下的原则。”
也就是说,虽然罗列神明名字的实验早已开始,但在此刻梅丹已经离开地下室的状态下,实验处于暂时中止的状态。
果然如此……
竹兰无奈地轻轻摇头,试图摆脱那股毫无来由的挫折感。
如果雨果在这里的话,那个侦探应该一瞬间就能发现那个事实了吧——自己和君莎刚刚到访森之洋馆时,接待她们的是女佣齐娜,而不是身为洋馆主人的梅丹。
一直到三人在森之洋馆内逛荡一圈之后,到了那个饲养臭泥的污水池那里,梅丹教授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她们身后。
当时的竹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古怪,只是认为梅丹大概是在洋馆一层的某处听到动静后赶了过来。
但在那个时候,森之洋馆预定要接待的客人可不是她们,而是海登董事啊。
对梅丹来说,海登可是对自己有着知遇之恩的投资人。就算不论这个,教授和海登董事之间,那也是既是老同学又是知己的关系。再加上后来在馆主室内,老教授表现出的那迫不及待分享实验进程的热切态度,当梅丹已经预先知道海登到访时,绝对会亲自守候在洋馆大厅里,一听见敲门声就接见才对。
可事实却完全相反,直到女佣小姐战战兢兢地从二楼下来,犹犹豫豫半天才开门迎客之际,梅丹教授却完全没有现身。这样的待客之道难道不会显得过于生疏吗?
对此唯一的解释,那就是梅丹教授此时比起悠闲待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直到被款待的客人进入洋馆之前,他都不愿意浪费一分一秒可以推进实验的时间,一直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观察着计算机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变幻的名字。
这是何等令人绝望的监视工程啊。
在那无穷列举的音读文字之中,有一大半是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但同样的,这世界上所有人、所有具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的真名,也同时蕴含在那九十亿份的名单之中……
而梅丹要找出的,就是那个最初的名字。
而这个实验,自从梅丹在森之洋馆中创造新版字母表、并编写完名字输出程序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年半有余。
像是看出了神奥冠军的恍惚神情,梅丹继续坦言相告——
“实验已经开始了一年又八个月,我每天会在那台显示器前面呆上十个小时,考虑到显示器每四分之一秒刷新一次、每次展示四十个名字的速度,我们如今已经尝试了……”
老人手指在面前空气中轻勾,求解数学算式。
“大约已经尝试了……三十四亿个名字,距离九十亿个名字全部算完,还需要至少三年啊。我最近想着要不要每天多在那个屏幕前呆几个小时,不过海登那家伙总是劝我不必为时间上的问题着急,真不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一定要把一个晚上就能完成的工作,拖长到数年之久呢?
是不是眼前这个老教授自己,也在潜意识之中害怕着什么?
竹兰完全无法相信面前之人所说的话语,忍不住质疑——
“难道您就这样,像个对着墙壁冥想的僧侣一样,对着那个显示器静坐了将近两年吗,甚至未来还打算继续这样坐上三年?”
很难想象梅丹这样一个理性的科学信徒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种行为甚至比罗列神的九十亿个名字还要更加没有意义。
然而,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无意义,使得竹兰身为神话学者的直觉疯狂地敲响警钟。
——那种偏执的行为,仿佛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意志的操纵一般。
“刚开始时确实有些难受,但后来就逐渐习惯用余光来观察屏幕上的情况了。”
梅丹教授对竹兰的动摇浑然未觉,表情自然地自顾自说道。
“呵呵,说不定那个具有意义的名字早在刚开始时,就已经被我给找出来了,只不过被世人称为的‘神明’的那个家伙气量不足,能力也不至于支持祂在这颗星球上无处不在。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继续把这个程序跑到终点,神明这种高位存在就能被人类彻底否定——每当我想到这里,心里就忍不住地开心,和这种快乐相比,些许繁琐的步骤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说了,反正我也不用具体阅读上面的全部名字,只不过是监视着那张清单是否正在顺利地刷新罢了。如果察觉到出现了故障,就把进度倒回之前的阶段重新运算一遍——不过这样的故障在这一年半里还没有发生过。不需要每时每刻盯着,只要熟悉了画面跳动的规律,就能平衡好检视与放松之间的频率了。就算分出大部分心神来思考其他工作——比如仿生人计划的后续细节,也完全不是问题。”
“所以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你的房间才设置在那个巨大的显示器前面。”
竹兰恍然大悟,随即又重新改口——
“不,应该是反过来,正是因为那个位置是房间休息区可以顺利看到的地方,你才把电脑显示器安装在对面的那里。”
梅丹点头:“是的,海登为我购置的显示器足够宽阔,就算休憩时躺靠在小房间里的床上,我也能清楚地瞥到罗列在上面的四十个名字。检视之余,我还会在旁边的办公桌上记录之前仿生人计划里没有完全详述的研究报告,有时还会写一点手记,记录赶工那会儿没来得及展开研究的旁枝技术。到了现在,我甚至开始认为这种方式反而更能提升我的研究效率了。”
正是因此,地下室房间里的台灯上才会有长期使用的痕迹,想必是梅丹教授在昏暗地下室里笔耕不辍留下的间接痕迹……
“唯一可惜的是,我没办法一边检查屏幕一边阅读书籍。”教授继续说道。
“毕竟不管是文学作品还是学术资料,看书时总是会忍不住沉浸进去,但若不那样投入其中,就远远称不上阅读了——这和我监视屏幕的目的相互矛盾。”
“原来如此,所以我和和君莎小姐检查地下室的时候,在内侧的小房间里找不到任何书籍,我们当时受到梅丹教授你的误导,还以为这是销毁证据之后的情景。原来它们从最开始时,就是在馆主室的书架上……”
“这种细枝末节不必在意吧,反正基本都是因为一些无聊的理由。”梅丹摆手。
那绝不是什么无聊的理由。神话学者想道,握紧手中古籍那坚硬的木质书壳。
真正的魔鬼隐藏在细节之中。
百代森林的最深处,汇聚了磅礴生命之力与灵异能量,以至于成为都市怪谈的——森之洋馆。
经由严密穷举,如果梅丹的理论正确就几乎必然可以得到的——神之真名,
以及包含意志、知识与狂热的情感,在仪式运行之时时刻守在旁边的——梅丹教授。
仪式祭坛,供奉之物,施术之人。
最关键的要素全都已经备齐。
站在梅丹的立场上,这只是一场为了追求自我满足而开始的实验研究。但以她一个神话学者的角度来看,这个理性到疯狂的无神主义者,竟然用完全南辕北辙的方式,凑足了完成一场降神仪式所需的全部必要条件。
考虑到呼唤的对象,这场仪式的位格甚至比赤日在天冠山巅所进行的召唤仪式还要高上半分。只不过后者的仪式具有跨越时空的强制效力,而梅丹祈求降神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一切总有例外。
那个被世人奉为信仰的幻之传说,创造了世界与万物的创造宝可梦,俗名为“阿尔宙斯”的存在——会在接下来的某个时刻,在计算机穷尽文字可能性的那一秒,在祂的真名被彻底揭晓那时,亲自现身于此吗?
……
“不,还是存在几处疑惑。”
在那个终极解答降临之前,竹兰强行将自己拉回现实,较真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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