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文回
“我原以为只有前任国王才是个疯子。”伯爵轻声说道，“难道这张脸本身带着某种诅咒吗？”
“我对这个游戏本身并没有抗拒——但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纯粹由言语构筑出来的世界，太过于真实了。”
雨果没有理会他，接着说道——
“虽然因为这个故事中最核心的叙述性诡计的存在，我们所有人都被蒙蔽了视觉和部分听觉，以至于意识不到聒噪鸟的存在，甚至无法听见它在身边拍动翅膀的声音。但除此之外的一切，早已超越了一个游戏主持人所能构筑的范畴。”
雨果手指向勒克莱尔的身后，透过窗户暮光为每件家具都镀上金边——
“我说的不是细节上的拟真，而是行为动机上的矛盾——一个优秀的作家当然可以详细地描绘出一个被搬空的伯爵宅邸的细节，设定一个忠心先王的大臣在退居幕后时心生怎样的感慨，但她唯独无法控制玩家们的感官。
“此时此刻，越橘、连武和嘉德丽雅正在黑眼鳄酒馆的分店客房里大饮美酒，但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在婉龙遵循的游戏设定里面，饮酒可不会提升属性，想要借此提高声望，也必须到酒馆里举行宴会才行。三个人关起门来自斟自饮地开始庆祝，这在纯粹的游戏里，简直是莫名其妙的行为。”
“相同的疑点还有许多。比如在调查国王命案的线索时，明明三名玩家是一起坐在吧台上进行的游戏，却选择了分头行动——这样的话，游戏主持人的负担理应加重才是，但他们的行动却完全不受此影响。更可疑的是，三个人重新汇合之后，竟然还需要彼此重新再交流一般情报——难道那些信息，不是玩家们一起坐在主持人屏风前方共享的吗？”
“此外，还有越橘在阁楼那里和伯爵你的对峙。我实在是想象不出，到底应该用十面骰扔出什么样的点数，才能达成‘一只手拉住您的手臂，然后强迫您聆听他们的推理’这样的细微操作——到这个阶段，已经分不清何为游戏，何为现实了。”
雨果最终耸了耸肩——
“说到底，能让合众联盟的三位天王抛下职责，如此开心地沉浸在一场深夜的桌游里——即便是在联盟危机暂解的现在，这件事本身也足够离奇了。”
简直就像一场酣畅甜美的梦境。
“我先姑且假设，你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好了。”勒克莱尔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说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掌握着解开这个问题的答案？”
“首先，你是这个侦探故事里最重要的剧情角色。”
雨果的指尖在空气中轻点——
“被谋杀的雨果十六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而我和露娜则是客串人物，登场也不多；至于黑眼鳄酒馆的女招待艾米莉和暗卫洛帕，他们最多也只是起到了个引出剧情、提示线索的作用。和我们这些人相比，既是任务发布者，也是案件共犯，最后还是玩家解决案件的协助者的——勒克莱尔伯爵您，才是真正主导了整段剧情的存在。”
“主导了剧情又怎么样？”
“一般而言，这种主导剧情的角色是必须要由婉龙本人亲自扮演的。毕竟，只有她才掌握着勒克莱尔这个角色的全部设定——然而，看您现在的这种反应，阁下显然并不是那位合众联盟的幽灵系天王。”
“那你认为我是谁？”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在婉龙天王的剧本之上，创造出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又究竟是谁，可以完全不引人察觉地，提取出游戏主持人脑海里的创意？这个世界又究竟为何如此诡异，以至于玩家在把这个世界误以为真的同时，又会顺利地遵循婉龙的设定，忽略露娜其实是只飞行系宝可梦这样简单的事实？”
雨果看着勒克莱尔银发下的面庞，微笑道——
“这一切可以从您的爵位头衔和名字里找到答案——黑月伯爵，达克姆·勒克莱尔。”
“这是先王替我……”
“世界上并不存在黑色的月亮。”
雨果截断对方的解释，断言道——
“虽然在这个年代可能鲜为人知，但月亮实际上反射的是来自太阳的光源。当来自太阳的光芒被地球的影子遮住时，月亮就会在夜空中失去踪影，这种现象被称为‘月食’——但无论盈亏圆缺，天穹中永远都不可能出现黑色的月轮。”
身披替身外形的男人幽幽开口——
“或许……只有当星影初移，新月如钩时，那抹尚未被光芒触及的空洞，才最接近您名讳中的意象。”
雨果话说至此，上一秒还试图想要辩驳的勒克莱尔忽然愣住。
“除了客串角色露娜之外，这场游戏里的所有角色都没有特意设定姓氏，哪怕‘雨果’这个恶搞名字出现这么多遍了，代表王室的姓氏也依旧没有浮出水面——这应该是婉龙为了减少游戏玩家的认知成本而特意统一省略的。在整场游戏里，唯一使用过两段式姓名的，只有你，达克姆·勒克莱尔伯爵。”
是为了公平起见在暗示什么吗——侦探露出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
“我听说，当人们想要掩人耳目时，往往会借用仇敌的名字来当做伪装的化名。”
雨果的指尖轻抚杯沿——
“像我认识的某个非法组织，就曾经盗用过地区能源巨头的名号来进行走私——这样一来，即便做下错事，也只会给自己讨厌的家伙招惹麻烦。”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如针。
“你说是吧？克雷色利亚……自从上次满月岛祭典引发的风波到现在，应该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吧？不知你这次为什么造访合众呢？”
弹指声清脆响起。
整个王都在刹那间碎裂，如同被惊醒的梦境。
第454章 梦醒时分
人们往往会忘记自己陷入梦境的瞬间。
在这片失去现实锚点的领域里，感知会变得暧昧不清，却又偶尔会莫名地在某个瞬间，突然超越清醒状态下的强度。你能在梦里闻到不存在的花香，尝到虚幻的甘甜，感受失重的飘忽，却同时又对其中所有扭曲与悖论安之若素。时间观念在这里会悄无声息地瓦解——有时仅仅十几分钟的小憩，便足可以容纳内容跨度极广的梦境。仿佛仅仅只是为了让这份虚幻存在一般，梦会温柔地消解逻辑的自反能力，一切非常规的设定都能在梦境里得到顺理成章的谅解。有时连记忆与情感都会臣服于梦的编排，浓烈的情绪甚至会穿透梦境，持续浸染刚苏醒时的意识。
从这个角度上看，噩梦与美梦的本质区别，或许并不全然取决于梦境内容的奇诡程度，而在于其最终是扰动还是抚慰了心灵的基本状态。噩梦的核心特征，是强烈且持续的负面情绪体验——恐惧、焦虑、无助感贯穿始终，并常常在觉醒后依然持续侵扰意识，令心灵无法回归平静。相反，美梦则以其积极的情绪基调——如愉悦、满足与安全感为标志，即便情节同样荒诞，心灵却能安之若素，并在苏醒后留下一种内在的和谐与稳定感。
此刻，解开了全部谜题的三位合众天王，以及圆满完成了推理剧本的主持人婉龙，毫无疑问正在从一场美梦中醒来。
嘉德丽雅睁开双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已经整理好手头文件的雨果，他此刻正在催促已经睡着的露娜探员清醒过来。
面前的主持人屏风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一旁，婉龙和她一样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连武与越橘却如临大敌一般环顾着四周——后者杯中冰块此时竟然还未完全融化。
超能系天王立刻察觉到了异样，看向咖啡馆吧台后挂着的时钟，才刚过午夜。离雨果在咖啡馆门口现身，竟然仅仅过了不到半个小时。
“咦？桌游结束了吗？”
还在犯迷糊的露娜撑起脑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清醒过来。
“我记得越橘天王最后好像找到了国王遇害的线索，但具体细节怎么都想不起来了……难道是我中途睡着，错过了剧情结局？”
“露娜小姐你不是一直扇着翅膀在王都飞来飞去吗？怎么可能不知道国王命案的结局？”
看到情报部探员那一头雾水的茫然样子，越橘不禁气不打一处来，谴责的目光却瞪向刚刚从吧台后钻出脑袋的小说家。
“叙述性诡计也是游戏体验的一部分啊。”
婉龙被赌徒凶狠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辩解道——
“没有人规定在剧情里客串的玩家就一定要扮演正常人类吧？而且我在剧本里已经给足提示了，露娜总是重复别人的台词，我甚至连每次描述露娜时的人称都改了，生怕剧本出文字版的时候因为‘她’和‘它’的区别泄底，这样的提示还不够明显吗？”
“我们又没看过文字版！”这回连格斗天王都憋不住了。
“重复别人的台词？”露娜困惑地歪着头，“这是什么意思？”
“嗯？难道婉龙没有提前告诉你设定吗？”
看到露娜困惑的表情，连武强行无视了她“又像聒噪鸟一样重复了别人的台词”这点，反而摩挲着下巴，隐约察觉到某种不协调感。
小说家还在那边继续辩解——
“再说了，我也没想到这段剧情会被你们推到这么后面啊。按理来说，这个诡计应该到故事中盘左右，就会因为NPC的不自然举动被玩家戳穿的，正好可以作为线索补全推理的最后一块拼图。可谁知道你们居然跳过这条线，直接用［寻找失物］找到了那个真国王的脑袋——原本按照我的设计，这段剧情不花上几个星期可玩不下来。”
“剧情推进得这么迅速，恐怕不止是跳过线索的原因吧——说到底，刚刚这间咖啡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橘举起酒杯，看着里面剩下的冰块，哐啷哐啷地晃了晃，把因为冰块半化已经变得有些寡淡的酒水一饮而尽。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联盟天王。在合众联盟腹背受敌的当下，就算我们闲得发慌，以至于开始尝试那个婉龙设计的桌游，也不该如此投入地沉浸在游戏里才对。”
确实如此，这十分异常。
此时众人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这一点更加异常！
“是它，在那里！”
嘉德丽雅忽然站起来，伸手倏然指向面前的空气，仿佛锁定了某个东西。
下一刻，庞大的超能力随着超能力天王飘散的金发涌动而出。
波动在室内如浪潮般荡漾开来，在那漩涡的中心，一道浅蓝色的修长身躯被迫显形，露出头上月牙状的黄色装饰，在它的身后，新月状的粉色薄翼在虚空中轻轻摇曳。
“是你！”
嘉德丽雅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如临大敌。
超能力系宝可梦，克雷色利亚——在神奥地区被尊称为美梦之神的新月宝可梦。
不久之前，神奥冠军竹兰刚刚在百代森林的洋馆深处，找到了一枚属于这种精灵的新月之羽；而更近的最近，嘉德丽雅才在涟漪镇自己家的豪宅里，被指挥着这只宝可梦的等离子团之王N逼入绝境过！
从超能力波动的频率特征来看，面前的这只克雷色利亚，甚至就是同一只精灵！
“那个N在哪里？刚才的这些是你捣的鬼吧？”
超能力天王死死盯住唐突出现的不速之客，盘踞在咖啡馆里的超能力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
“N不是刚刚还在雪花市东边的圆筒桥上吗？就算他会「瞬间移动」，也来不及在刚刚和水舰队战斗之后，就跑到我们这合众南端的飞云市来吧？”
就在磨豆机快要再次飞起来的时候，超能力者身后传来侦探平静的声音。
“我们刚才经历的梦境确实和这只精灵有关。”冠军一派轻松地说道，“看来，这位美梦之神在造访时，察觉到四位天王虽然在进行游戏，精神却始终处于无法放松的紧绷状态，于是这才好心地施展了「神秘守护」招式。”
至于为什么克雷色利亚使用能免受异常状态影响的「神秘守护」招式，却导致了所有人一起陷入桌游的梦境，既然大家没有问，也不用在这里多作解释。
雨果意味深长地瞥了嘉德丽雅一眼——
“而它之所以选择隐匿身形，没有直接在我们面前出现，则似乎是因为嘉德丽雅你。似乎是因为上次和你的碰面，令双方都……有些心有余悸。克雷色利亚其实并不想和我们发生冲突。”
超能力天王难得像过去一样闹起小脾气来，哼了一声：“如果不是这只宝可梦，当时的对战我就能赢了。”
“虽然有那人可以聆听宝可梦心声的影响，但当这只亲近超能力的宝可梦选择站在N那边时，你实际上就已经算是输掉了。”
雨果的目光越过克雷色利亚扫过面前的各位天王。
“说起来，既然N曾经挑战过嘉德丽雅。看来你们其他的几位天王，应该也已经接受过挑战了吧？”
气氛一瞬间变得安静。
只有刚清醒过来的露娜和飘浮在室内空中的克雷色利亚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起歪了歪头。
第455章 名为N的谜题
一阵混合着惭愧和尴尬的沉默，在咖啡馆里弥漫开来，其浓度几乎不亚于嘉德丽雅尚未完全收敛的超能力。
四位天王的目光默契地在地板、酒杯和彼此的脸上游移，活像一群在犯罪现场被逮个正着的共犯。
“看来……”雨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大概不需要询问各位，是否也‘款待’过那位特立独行的等离子团之王了。”
侦探借着室内昏暗的灯光环顾，看见连武绷紧的下颚、婉龙下意识拨动发丝的手指、嘉德丽雅不断往克雷色利亚身上偷瞄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越橘那杯只剩下冰块的玻璃杯上。
“帆巴市的地下黑拳馆上个月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坍塌，事后，不少人看到当地聚集在那里的野生宝可梦正在迁徙往合众西部的山区。期间似乎还有人以连武天王的名义，给它们申请了一小批医疗用品。”雨果像是在翻阅内部报告般轻松地说道，“这是N在赢得对战胜利之后，说服你协助他的吗？”
格斗天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雨果的视线转向小说家——
“在卡莲多镇艺术中心郊外，一群曾寻找过婉龙老师你的编辑表示，他们听到过闹鬼般的声音，当时以为是作家老师为了驱赶他们而故意为之，便冒险逆流而上，结果在那里目睹了百鬼夜行般的可怕景象，当天甚至有人被吓到住院。”
婉龙把半张脸缩进了她那标志性的黑色围巾里。
最后，侦探看向赌徒天王。
“至于越橘，下次用‘清洁费用’报销被对战余波震碎的高楼玻璃时，或许可以换个更不起眼的名目，联盟的会计都找到我这边来了。你才刚在皇家合众号上大赚过一笔，没必要为了这点小钱消耗刚刚平反不久的声誉吧？”
越橘干笑两声：“冠军在联盟内部握有仅次于会长的监察权，过去阿戴克先生任职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换了个侦探上台，简直就像是从头到脚被扒了个干净啊。”
“别误会。”
雨果摆了摆手——
“我平时也并不怎么关心这些情报。只不过露娜探员所在部门，对那个等离子团国王的行踪有点神经过敏，稍微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格外警惕。”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刚刚搞清楚状况的『无声脚步』小姐。
“其实N的行动轨迹很有意思，像是在玩一场精心设计的捉迷藏。既然他要避开自己所属的等离子团那无所不在的‘影子’，就意味着必然会在反面的阳光里——也就是联盟的视野中留下，无法完全抹除的足迹。毕竟，在这个国度里，想完全避开其中一方，几乎等同于向另一方提交一份详尽的行踪报告。”
“我承认，我输给了他。”连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场公平的决斗，我无话可说——那个国王甚至没有刻意选用属性相克的精灵。不过，我不觉得N的实力有超过退役之前的阿戴克师傅，没想到连越橘和嘉德丽雅都没有拦住他。”
“为什么这里面没有我的名字……”小说家提出抗议。
“如果不是在正式场合，婉龙的话，感觉会随随便便地输掉对战。”连武挠着太阳穴，“毕竟你不是总说什么，没有观众的比赛就像是没有读者的小说，提不起干劲来吗？”
“那只是这家伙平时翘掉训练赛的借口吧。”不等婉龙回应，越橘冷笑一声，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过我自己最后也输了，倒也没资格说别人什么。”
“要真是一不小心输掉的，我事后也不会那么沮丧了。”婉龙垂头丧气地说道，“连武说N的实力不如阿戴克先生，我倒是觉得那个人的指挥能力已经接近了前任冠军的程度，至少已经把我甩在身后了。”
听到这话，连武倒还好，越橘和嘉德丽雅却是神情严肃地相互对视。
“怎么了？”婉龙不解地看向两人。
“在那场对战里，我利用场地设计了许多盘外招数，以过去的经验来看，即便是阿戴克本人亲至，也必然要手忙脚乱一番。”越橘表情沉重道，“但那人即使中计，也丝毫没有被那些插曲拖垮战斗节奏，反而多次抓住机会把优势扳回他那一边，在我看来……这份临场反应绝对已经达到了阿戴克先生的水平。”
“我一般没有比较对手的习惯。”嘉德丽雅微眯双眼，目光从克雷色利亚身上移开，看向雨果，“不过在N的身上，我感受到了近似竹兰的气场。”
“也就是说，你们认为N的实力不仅足以打败天王，甚至还随着一场场对战，正在逐渐成长？”
雨果难得地停顿了片刻，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仿佛在计算某种概率。
“如果N来挑战你，你打算怎么办？”连武直接向侦探问道，“他已经连续打败了我们四名天王，有权力直接向联盟冠军发起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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