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文回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但这对于困在无尽无聊中的我而言，反而是一种安慰。毕竟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被消磨了——对我的理性来说，这所有分析和记忆，都不过是消磨空虚的手段罢了。我只是借着‘复仇’的名头，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不至于崩溃。
“而就结果而论，在标记时间的记号刚刚覆盖满墙壁的三分之一时，我的大脑里已经还原出了古代遗迹的位置。我还曾试图反过来推演出这些遗迹在古代的真正用途，不过最终因为已知情报太少还是放弃了。我所能做的，终究只是还原一份地图而已。
“更何况，我在那个时候还无法确认——根据报告还原出的空间，准确率究竟有多高？我毕竟不是地质专家，即便准确想起了那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也依然无法确保那些在脑海中堆叠起来的地层，在现实的土地上真的存在过。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麻麻小鱼。”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身边那条白色小鱼的脑袋。麻麻小鱼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晃动。
“它的存在，不仅让我有了交流与倾诉的对象，驱散了我的孤独，也让我有了将自己脑海里的信息与现实连接验证的方法。麻麻小鱼可以通过计算自己经过每一个转角的时间来估算距离——正是借助它的帮助，我才终于弄清楚了自己所在的这间牢房在地下遗迹之中的具体位置。那一刻我才知道，我脑海中那座虚幻的迷宫，有一根柱子落在了真实的地面上。”
“你难道把这附近的地形全部背了下来？”婉龙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惊叹。
霍尔特淡然一笑，带着经历过深渊之人特有的平静。
“那只是我们在第一年就已经做到的事。
“自从和麻麻小鱼结下羁绊之后，我们探索了更远的地方。由于不知道等离子团什么时候会回来检查，我并没有把回忆起来的那些信息画成地图——而是全部……”
他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记在了这个脑子里。”
“所以，你能看穿这座等离子团城堡的结构吗？”莉拉试探着问道。
霍尔特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它在变形之前的样子。现在城堡内部的构造，恐怕早已物是人非。”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麻麻小鱼不知何时又游到了他们身边，“你们应该是在核心区域发现这小家伙的吧？它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就是替我去确认这个事实的。”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就算城堡的样子变了，承载它的底座，也就是这座古代遗迹原本的轮廓，也绝不可能发生变化。建筑整体的稳定性要求地基必须保持原样，这是建筑学的基本原理，哪怕『城防师』本人也无法违背。”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抵达一个分岔路口。
两条通道在黑暗中延伸，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仿佛命运的岔路。
霍尔特停下脚步。
“说实话，我在脑海里构建那些地图的时候，从未想过它们真的能派上用场。我甚至觉得自己会永远被囚禁在那个地方，直到死去。所做所想的一切……真的，真的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为各位指出的道路虽然经过了无数次测算和模拟，但就连我自己也没有任何把握。该死——我甚至不知道现在碰到各位，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城防师』的计策之一。也许这一切都是幻觉，也许我早就疯了，也许你们根本就不存在……”
他环顾众人，目光里闪过疲惫与迷茫。长时间独处养成的絮叨、突然获救的冲击、以及此刻即将做出的重大决定，似乎让他的精神达到了某种极限。
“我承认，”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只是个不知道自己是否陷入妄想症候群的囚徒。现在，我把判断是非的权力交给你们。”
他抬起手。
“向左，沿着那条有金属横栏的狭窄管线，可以通向联盟第一次整修前废弃的排水系统。沿着那里走，应该能到达外界。”
“向右，直走到底，能找到类似楼梯的向下通道。顺着那里——”
他停顿了一下。
“能找到这个古代遗迹的祭坛区域。我不是历史学者，对考古学一窍不通，但我想，建设成那种形状的建筑，除了祭祀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用途。那里是整个地下古迹的中心，是所有建筑的起点。如果等离子团的人想要彻底掌控一个巨大建筑的话——不管是从神秘学范畴，还是工程学上考虑——那个地方都是唯一之选。”
前官员收回手，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有多年囚禁积压的渴望，也有对判断失误的深深忧虑。
“你们选择哪条路？”
“霍尔特先生。”
越橘开口了。
这个赌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能够传染的平静，像是洗牌时牌面相互摩擦的轻响。
“我想你应该误会了一个事实。”
霍尔特微微一愣。
“在你看来，我们应该是攻略这座城堡中途遭受了严重的失败——敌人的强大超乎想象，除非取巧否则无法取胜，因此正在犹豫是该撤退，还是豁出性命冒险一搏。”
越橘摇了摇头。
“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我们是合众的天王。”连武摩挲着拳头，他的身躯在回廊的逆光里显得格外高大，“在合众这片土地上，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遭遇多少不利条件，我们都从来不是弱者。”
“或者说。”婉龙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等离子团在他们的国王不在的情况下，想找出比我们更强的训练家——反而更不可思议。”
小说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骄傲。
“自从进入城堡之后，我们一路上一个训练家都没碰到。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那个非法组织在战力上的心虚。那些由未知图腾模拟的传说宝可梦确实是一种威胁，但在看破原理之后，也同样找出了攻略方法。现如今，哪怕我们再次陷入水晶洞窟那样的陷阱，也同样有随时可以脱身的办法——我们已经付过学费了，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听懂了吗？”
越橘竖起食指，目光直视霍尔特的眼睛。
“站在你面前的——是三名合众天王，一位对战开拓区的开拓之脑，以及来自神奥的精英刑警。
“我们不需要担心自己是否一击不中，更不需要害怕陷入泥潭。哪怕行差踏错，也可以凭借自身的实力脱离困境，然后再次尝试。
“毕竟，该对自己的前途感到不安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是奉冠军之命来攻略这座城堡的尖刀小队，在这个地方，我们从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只要有人帮我们指路的话。”婉龙笑着补充道，“之前无路可走，只是因为地形复杂，一时间找不到破解城堡的方法而已。”
连武看着霍尔特，语气沉稳如山：“你似乎很担心自己脑中的地图是否可靠。但还请放松——只要确保后路，即便一拳落空，也能随时挥出下一拳。”
越橘朝霍尔特伸出手。
“如何？”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赌徒在确信胜局时才会露出的、从容而笃定的笑容。
“有兴趣来一场轻松写意的复仇之旅吗？”
第479章 古来之为贤者
就在天王们向着古王国遗址的最深处挺进的时候，合众冠军雨果独自一人，来到了冠军之路尽头的那家小酒馆门口。
说是酒馆，其实更像是联盟总部的附属产物。
再往前走上几百步，就是训练家挑战联盟前核查八枚道馆徽章的检测房间。每年各级联盟大赛举办之际，来自合众各地的训练家们便会在那间检测室前排起长队。
虽说在合众训练家一般的认知里，徽章检测似乎是个非常隆重的仪式，每检测通过一枚徽章，象征着训练家实力的八重大门就会依次打开。但实际的核验工作却是在那个小房间里提前进行的，并且需要人工和机器的双重认证。只有全部的确认完成之后，那个带有表演性质的过场才会开始，以避免各种各样的乌龙事件。在人多的时候，甚至还要几个人分批一起走过场。根据亲历者斗子的说法，整个过程枯燥无比，完全没有少年少女们憧憬的那种神圣感。
话虽如此，可每年的联盟大会总决赛依旧是全合众规模最盛大的祭典。每当这时，这家距离总部不过一箭之地的小酒馆便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等结果的人、庆祝晋级的人、被淘汰后借酒浇愁的人，把小小的店面挤得水泄不通。
若不是靠着这股人流，这家开在冠军之路边上的偏僻酒馆怎么可能开得下去？难道全靠总部的公务员们下班后来喝两杯吗？
至于现在，在这个联盟总部全体职工一起“休假”，各级赛事全面暂停的状况下，这家小酒馆自然也歇了业。
它还算是幸运的——至少仍然完整地立在这里。而更远处那间检测徽章的屋子，已经连同整个联盟总部一起，在等离子团城堡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被顶成了废墟。
雨果站在曾经用作过场表演的徽章检查门的位置，看着一地狼藉的金属残骸，神情有些复杂。
他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怀旧。
天王们的突袭计划出了变故。原本指望的闪电战打成了消耗战。
于是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等离子团的成员们缩在城堡里不肯出来，联盟也没有足够的高端战力再次强攻。双方像是两个在棋盘上耗尽子力的棋手，隔着棋盘的中线，谁也不肯先动。
而在这种静坐战争的边缘，唯一还保持着活力的，就是那些千方百计想要挤进封锁线采访的媒体记者们。不过，冠军之路本身就艰险异常，加上雨果早有吩咐，这些来自外界的眼睛并没能真正抵达等离子团的城堡脚下。所有对外发布的消息，都经过联盟与警方的严格审核——否则以等离子团那位斯姆拉贤者的“宣传”手段，天知道他们会利用这一时间的恐慌，浑水摸鱼做出什么事来。
当然，这种僵局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联盟不可能在总部沦陷的情况下长期对外封锁消息，而等离子团却可以依托他们经营多年的城堡，把消耗战一直打下去。时间，并不站在联盟这边。
所以，雨果现在的工作，变成了四处闲逛晃悠。
说得体面一点，叫“充当钓鱼的鱼饵”。
最理想的猎物，当然是掌握着那枚超能力戒指的魁奇思。如果他隐身前来袭击自己，潜伏在暗处的嘉德丽雅便能立刻将其制服——老实说，要是能走到那一步，这场等离子团与联盟的战争基本上可以提前宣告终结了。就算扑个空，能诱捕到其他贤者，或者黑暗铁三角之类等离子团精锐部队的骨干，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战果。
正当雨果犹豫着是否要冒险，向等离子团城堡的方向再多走一段路时，眼前的废墟上忽然弥漫起一层薄雾。
联盟总部位居山顶，空气向来干燥，风也从未停歇——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
雨果瞬间警觉起来。
然而，正当他打算发出暗号时，原本和嘉德丽雅保持联系的心电感应，却忽然中断了。
倏然间，一阵冷风毫无预兆地袭来，裹着雾气翻涌。
雨果下意识眯起眼，再睁开时，浓雾之中，已多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一名樱色披发，一名将金发扎成一股长长的麻花辫。两人都穿着素雅的无袖长衣，剪裁简洁，面料垂坠感极强，走动时几乎不发出声响。那种风格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成衣，倒更像是某种带有宗教意味的装束。
虽然失去了后援，雨果看着那两人身后同样并肩而立的沙奈朵与哥德小姐，并没有惊慌，反而先开了口。
“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想必是等离子团的人吧？”
金发女子微微欠身。“合众冠军雨果，我们是专程来提醒您的。”
“我们知道这样建议或许有些冒昧，但在现在这个特殊时刻，联盟与教团对峙实在是不智之举。”另一名少女接过话头，“您是有能力改变这一切的人，应该发挥身为冠军应有的作为。”
两人没有反驳雨果的问题——大约算是默认了。
但她们的气质，倒让侦探不自觉地联想起了某个绿发青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天真的笃定，那种“我在做正确的事”的理所当然。
她们是在劝降吗？还是别的什么？
“巴贝娜与荷莲娜。”
雨果出言试探，同时仔细观察对方的神色——看来名字没有猜错。
“你们应该是N的那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吧？也能听到宝可梦的心声？”
雨果的行踪是临时决定的，即便是联盟和警方内部也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两人能在他落单的第一时间精准找到这里，他最先想到的便是如同N那般与生俱来的、能够从宝可梦那里获取情报的天赋。
“我们的能力远不及王。”樱发女子读懂了雨果的潜台词，认真地答道，“不同于他能听到宝可梦的一切想法，我们只能隐约感觉到它们的情绪。这次之所以能找到阁下——”
她微微侧身，示意身后并肩而立的两只宝可梦。
“是我们两人，加上沙奈朵和哥德小姐，合力使用那种能力才勉强办到的。”
说罢，她提起裙摆，郑重地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我是巴贝娜。这位是荷莲娜。”
“我听过你们的传闻。”雨果没有回礼，只是抱着双臂，“就像N是等离子团的国王一样，你们分别是那个教团的‘爱之女神’与‘和平女神’。不得不说，这种头衔在现在这个年代，对宗教圈层之外的人而言有点不伦不类。”
相比起观察单独一个人，同时观察两个人虽然工作量翻了一倍，但其实更加简单——因为存在着对比的参照物。
就比如眼前，两名“女神”虽然同样保持着镇定，但樱发的巴贝娜表情却明显更生动一些，提到自己的称号时会稍微害羞。大概是年纪更小一些的缘故，那份不自在藏得还不够彻底。
雨果自然地把话题带向等离子团内部——
“成为联盟冠军之后，我有了调查更多资料的权限。而根据早年间魁奇思留下的户籍记录，你们原本也是他的养子养女。这样来看，在他找到N这个最适合当国王的傀儡之后，就把你们从候选者的位置上踢了下来，变成了代表上天辅佐国王、稳定教团人心的宗教符号——还真是相当和睦的家庭关系啊。”
这番故意刺探的话果然起了作用——甚至过于有效了，就连那两名“女神”身后的超能系宝可梦们，眼神都变得不善起来。
荷莲娜抬手轻轻安抚，动作像是做过许多次一样十分熟练。
“我们知道你的意思，事实上，我们也并非完全赞同父亲的做法。”
她拨了拨梳成四瓣花叶般的刘海，语气平静——
“和我们的弟弟N不同，我们两人并没有从幼年开始就和外界完全隔绝。因此，我们可以隐约理解教团内部的种种异常——而这，也正是我们来此的原因。”
雨果收起试探的姿态，神情认真起来。
“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请立刻停止与教团的纷争。”巴贝娜的语气急切起来，那头修剪得像南瓜怪人般齐整的粉色刘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因为联盟给予的压力，我们的父亲正在筹划某种可怕的事情。”
你们等离子团筹划的事情哪一件不可怕——雨果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对方为了与自己沟通，不仅放弃了这个抓住合众冠军的大好时机，还擅自脱离了等离子团的掌控。这种形同背叛组织的行为，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了。
作为等离子团的“女神”，巴贝娜与荷莲娜不可能不知道七贤人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她们目睹了无数罪行，忍耐了无数不公，却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下定决心站出来——这说明等离子团正在谋划的，恐怕远远超出她们的容忍底线。
她们口中的“可怕”，或许与普通人认知中的罪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你们知道那件事具体是什么吗？”虽然料想到了对方的回答，但雨果还是问道，“是否和等离子团控制的传说精灵有关？”
两人齐齐摇头。
果然。她们能给出的只是模棱两可的提示，并非掌握了确切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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