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文回
“怎么了?”君莎不解地看向张开嘴巴的侦探。
“好像……起风了。”
风从城市的另一端吹来,带着滨海城市夜晚特有的潮湿凉意,掠过栗发少女的脸颊。
那一瞬间,碧蓝感觉到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好像,有什么让人刺痛的东西,正随着这阵风,悄然出现在了遥远的彼方。
第483章 老人与海
风的本质,是气压的差异。
当空气从高压区域流向低压,风便由此而生。
台风或飓风,正是这一现象的极致体现——最初,它只是温暖洋面上的一团水蒸气;当第一缕暖湿空气升腾、凝结,释放出的热量便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那样,撬动起一个逐级放大的狂暴循环。它将一个巨大的气压落差压缩在数百公里的范围内,从而制造出这颗星球上最猛烈的风。
涟漪市的海岸,此刻正被这样的风吹拂着。
合众地区的涟漪市,春秋冬三季向来冷清。但一到夏季,这里便会热闹起来——沙滩上挤满了前来度假的游客,街道上涌动着熙攘的人群,连街角的便利店都要多备几箱冰淇淋。然而现在正值春季,虽说已是接近初夏的晚春,但季节交替间的多雨天气反而打消了合众居民们的出游热情。更遑论最近各地不断传出的暴动传闻了——虽说联盟已经尽力压下了不少消息,但“某某城市又出现了新的闹事者”之类的流言依然在人群中悄然蔓延,让原本有计划在假期出游的人们更加谨慎起来。
游客寥寥无几。
约格斯站在海浪拍打的沙滩上,海风卷起他青色的衣袍。他召唤出手中除了土地云之外仅剩的宝可梦——象征鸟。他的超甲狂犀、化石翼龙、岩殿居蟹、火神蛾,都在与哈奇库的战斗中落败,在最后仓皇逃亡时,根本来不及回收。
这位青衣主教之所以在这个时间点,没有返回那座被教团经营成大本营的等离子团城堡,当然是因为他另有目标——那个曾经被魁奇思带领大批人马开采过的海底遗迹。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的。谁能想到,短短几天之间,局势竟然会转变得如此之快呢?
一场为了销毁雪花市遗留的罪证而精心策划、甚至特意配置了过剩战力的袭击行动,竟然仅仅因为联盟方面提前进行了人员调动,就让等离子团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惨败。
要知道,类似这样的“脏活”,等离子团在过去十年崛起的道路上,可不知道干过多少——阿苏拉那个『窃魂者』的外号可不是空穴来风。可就是这个向来无往不利的教团,在即将走上最巅峰的时刻,却忽然间被联盟动员起来的力量一脚踹翻在地。
也无怪乎魁奇思得知消息后会在通讯里如此气急败坏,哪怕在平静下来重新分析利弊之后,依旧破罐破摔地启动了等离子团的“最终计划”。
毕竟,在与此同时传来的消息里——维奥和阿克罗玛在巨人洞窟搞的项目,被跨境而来的国际刑警彻底端掉了。维奥和所有现场人员被抓,阿克罗玛独自带着那只封印的宝可梦不知去向。与这件事相比,什么国王擅自处置了叛变独走的水舰队,都不过是小事一桩了。
而且,在这一连串事件里——
联盟甚至连四天王都没有动用。
世界上有许多事物,不去衡量时就一文不值,可一旦其真正的力量被显露出来,便重逾千斤。也有许多东西,看上去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一旦被放到天平之上,其空洞的本质便会暴露无遗。
等离子团与联盟之间,究竟属于后者,还是前者?
无论是哪一种,在如今的局势下,约格斯作为贤者所能做的,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在天平两端中属于等离子团的那一侧,继续添上几枚砝码。
许多人一定以为,他这个只会埋头于故纸堆中的历史学者若是想要放手一搏,必然会以手中那只已经捕获的土地云为诱饵,去诱捕剩下的两头能够操控天气的传说宝可梦。
至少那个算无遗策的飞云市侦探,一定会对这件事的可能性有所预料。因此,在等离子团与联盟全面开战的此刻,那些已然从总部区域全员解散的联盟力量,想来一定会在山路镇南面的丰饶之祠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吧。
毕竟,那是古时候土地云击败雷电云和龙卷云的古战场。后来的人们在那里建造了祭祀土地云的祠堂,村落便围绕着祠堂逐渐生长起来,绵延至今。
时至今日,那个地方仍会在一些特殊的节日里突然狂风大作,或者雷雨交加——据传,那是心有不甘的龙卷云与雷电云卷土重来,试图与土地云再决胜负所引发的景象。
然而,约格斯并不是第一天才捕获到土地云的。
他确实在过去造访过几次丰饶之祠,但从未幸运地碰上过剩下的两位传说云神。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名『放逐陶片』的执掌者没有从那座小镇里获取到足够有价值的东西。
随着象征鸟展翅升空,青衣贤者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镜子。
海风自下而上灌入历史学家的袖袍,青色的衣料猎猎作响,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镜中倒映出的、灰蒙蒙的天空。
镜子边缘刻着如今已经鲜有人知的古王国铭文,平整的镜面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那不是这世上任何已知工艺能够复现的光泽。
其名为——“现形镜”。
到达目的地后,约格斯示意象征鸟松开身体两侧的黑色爪子。紧接着,他便落在了一座高悬于海面之上的机械平台。
这里曾是魁奇思挖掘海底遗迹的作业区域。那位一手创立等离子团的首倡者,购得并改造了一处海底矿石开采平台,用以打捞家族秘藏藏宝图所标记的海底神殿遗迹中的财宝。在那些年里,这里昼夜不歇。一件件文物与黄金被吊上来,擦去水藻,登记入册,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运走。
如今,这座固定平台已彻底失去原有的使用价值。巨大的升降机悬停在井口半空,不知自哪次作业之后,便再无人将它降下;四条绞盘塔中有两条早已卡死,齿轮间长出瘦弱的藤壶。但特意拆卸又过于麻烦,便索性直接废弃——以当下等离子团的威势,也不会有人特意指出这样处置在污染海洋环境方面的问题。
不过,这个地方确实颇为便利。
地点、高度、潮汐、洋流……所有围绕着这座平台的条件都恰到好处。
在平台上踩稳脚步后,青衣贤者便将象征鸟装回球里,转而放出了土地云。由于之前在摆脱联盟追捕时消耗了过多能量,这尊传说宝可梦身上的伤痕仍未完全愈合。
约格斯毫不犹豫地随手拿起现形镜,往这位搭档身上一照。
……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土地云露出了颇显厌恶的表情。
“果然,不把三只传说精灵聚集在一起,或者引出足够充沛的能量,这件古代遗物是没法发挥作用的啊。”
约格斯倒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自顾自点了点头。
现形镜能够引出包括土地云在内的三云神内心中的凶暴一面,让它们切换为象征着纯粹原始大自然伟力的灵兽形态。对如今已经成长为化身的土地云它们而言,那副不受理智控制的样子,大概就像黑历史一样吧。
“要是比克提尼在就好了。”
青袍主教叹了口气。根据等离子团后来搜集到的情报,如今复盘来看,那个白外套侦探能在天堂之塔上打败前任冠军,多半也是依靠了那只带来胜利的宝可梦的力量吧。他可真是在无意之间给自己造成了一个可怕的敌人……
如果那个雨果没有成为合众地区的冠军,如今等离子团面临的局面又会是什么样呢?
贤者使劲摇了摇脑袋。
把智力耗费在这种永远得不到答案的猜测上毫无意义。所谓历史,多半就是这样在偶然中创造的。
“况且,也并不是没有足以替代的方法。”
他悠悠地转过头——
“你说是吗,尊敬的魁奇思大人?”
海风之中,昏暗的光线开始微微扭曲,一个披着华丽长袍的身影从透明中缓缓显现。
约格斯毫无动摇,倒是土地云有些惊讶地抬了抬半边眼睛。
来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似乎在发泄对约格斯擅自来到此地的不满,用他那标志性令人不快的腔调开口:“这里的坐标是你发给我的,别装得好像自己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
“魁奇思大人才是,过分依赖那枚戒指的话,迟早要付出代价的吧?”此刻的开采平台上只有他们两人,因此约格斯的口气也放肆了些许。
“如果连利息都斤斤计较,那别人口袋里的钱币,就只会永远待在它原来的地方了。”
来人——也就是『愚众狂欢』魁奇思了——他踱步转到约格斯面前,踩得脚下已然开始生锈的铁质平台吱吱作响。
“你把我叫到这里,应该是想要这些东西吧?”
他用单手从教袍里取出两枚坚硬的石板,毫不忌讳地在约格斯眼前晃了晃。
“古王国的海底遗迹中埋藏着三枚神之石板——象征生命与草属性能量的碧绿石板,代表坚韧与钢属性的钢铁石板,以及寓意顽固意志的岩石石板。”
魁奇思说道——
“正是因为这三块石板,古合众的王室才能在黑白双龙离去之后,与同样在传说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三圣剑宝可梦建立联系。把它们从海里捞出来后,其中的第一块已被我们交易给了熔岩队。你应该是想用剩下这两块,来激发土地云的力量吧?”
“只需其中之一就够了。”
约格斯看向那块土黄色的岩石石板。
“现在正是春夏之交的雨季。来自海洋的湿润暖风将首先抵达合众最东端的这里——涟漪市。这也就意味着,常常与雷电和风暴相伴的雷电云与龙卷云,多半也会在这附近徘徊。届时,只要用石板激发土地云的岩石系招式‘沙暴’,这只传说宝可梦的存在便会立刻被另外两尊云神感知到。”
“与丰饶之祠不同,这片沿海地区被另外两只传说精灵视为自己的领地。一旦土地云在这里展现力量,雷电云和龙卷云必然会愤怒地攻击这个挑衅它们的往日仇敌——毕竟它们原本的关系就不好。”
魁奇思点着头接话道——
“你打算用手里的那个道具,趁机把剩下两只精灵一网打尽?”
“呵呵,阁下不必试探我。”『放逐陶片』摆了摆手,“如果我只想做这么点事,魁奇思大人您应该不会亲自来到这里吧?”
代替他出场的,理应是那三个最近做事开始有些敷衍的忍者铁三角。
“好,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七贤人中的首领放下故作困惑的眉毛,审视地看向历史学家的眼睛——
“杰洛在联盟总部地下布置的建筑机关并非全然原创,它有着更为古老的灵感源头——就是我们曾经探索过的海底遗迹。在遗迹里,任何人无论以何种方式潜入遗迹内部,只要行动超过一定时间,建筑内便会自动涌起一股将人冲回水面的海浪——而这种程度的警告,还远非这个装置所能做到的极限。”
“对。”约格斯点头附和道,“如果将那个基地催动到极限,整个遗迹就会像摧毁合众联盟总部的教团城堡那样,如同雨后的竹笋一般从海底浮出水面。到了那时,这个遗迹真正的功能便会进入可使用状态。”
“而根据古籍,想要启动那个功能,需要集齐漂泊于合众各处、代表着气候与天象的三尊云神。”
魁奇思的视线从土地云身上扫过,随即落回青袍贤者身上——
“那么现在告诉我吧,约格斯。”
即便是老谋深算的野心家,在即将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也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打算毁灭合众?”
第484章 心之所向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约格斯也不管魁奇思的反应,独自走到平台边缘。只要再向前一步——或者身后之人伸手一推——他就会坠入三十米高的海面。在这个高度下落,流体般的海水会瞬间变得像混凝土一样坚硬。不过,两人身后那只正在闭眼假寐的土地云,自然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有些人以为历史是可以随意篡改的泥人,有些人以为历史是已经燃尽的灰烬。”青衣主教面朝大海,继续说道,“魁奇思大人,在你这个致力于创造历史的人眼中,历史是什么样子?”
“一滩藏污纳垢的泥水。”魁奇思站在平台中央,回答没有半点犹豫,“沉淀着尸体、谎言和踩碎的白骨。历代的胜利者蹲在泥水边,教后来者从中啜饮。”
他的嘴角浮起讽刺的笑意。
“然后,他们借着那股腥味,学会了同样的把戏。”
“很精辟。”约格斯没有回头,“那阁下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当胜利者?”
“最得民心的人。”魁奇思向前踱了一步,锈蚀的金属平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当然,民心可以被操弄。舆论、宣传、恐惧、希望——这些东西就像风。你只要知道它们往哪个方向吹,就可以把人群像羊群一样驱赶。等离子团这些年对合众做的事情,你我都清楚。所谓的‘民心’,并非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平,它只是一个可以被测量、被计算、被引导的变量。”
“换言之,所谓得民心者……”
“就是最善于计算的人。”魁奇思的回答不假思索,“这也就是我选择N那个怪物成为王的原因。”
约格斯沉默了片刻。
舞天鹅从远处的礁石上惊起,盘旋着飞向灰蒙蒙的天际。脚下的海水拍打着平台的支柱,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不,还是不对。”
历史学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
“魁奇思大人,您这是典型的循环论证。能成为历史的胜利者的人,当然是民心所向之人;而民心所向之人,当然是最能博得民众信赖的人——您只是用更难听的方式把这个逻辑复述了一遍而已。”
“那依你看呢?”魁奇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咸不淡,“称王者应当是什么样的人?”
约格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向前走了半步,靴尖几乎探出平台边缘。三十米下方的海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铅灰色,浪涌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一涨一缩,永不停歇。
“称王者不必是最智慧的人。”他说,“也不必是最有力量的人。甚至不必是最善于团结人心的人。”
“哦?”魁奇思的眉毛微微挑起。
“因为智慧会枯竭,力量会衰老,人心会背叛。而即便这些东西全然完好无损,单凭其本身也难以撑起一张平稳的王座。它们就像你方才说的风——方向会变,力道会减,今天吹向东边的旗帜,明天就可能指向西边。”
似乎是对那一望无垠的海面看腻了,约格斯侧过身,感叹般地叹了一口气。海风将他的青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消瘦的轮廓。
“有一种东西,比这些都更持久。”
魁奇思没有说话。露在眼罩外面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带着某种野兽嗅到危险时的警觉。
“是破坏。”约格斯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
“随时可以造成最大程度破坏的能力——这才是称王者真正的资格。”
“破坏?”魁奇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自觉地看向约格斯藏在袖子里的那面镜子。
“破坏本身当然不是目的。”约格斯彻底转过身来,目光直视面前的贤者之首,“但破坏的能力——尤其是那种‘随时可以掀翻棋盘’的能力——是所有权力的基石。您仔细想想,那些真正坐在王座上的人,靠的是什么?是智慧?是德行?是民心?都不是。这些东西只是他们用来粉饰外表的涂料。”
“没想到,你对政治和历史的看法竟然比我还要刻薄。”
“这是您最推崇的计算,魁奇思大人。”青衣主教板着脸,说出自己的观点——
“王之所以为王,靠的是‘让一切维持现状’的成本低于‘让他们消失’的成本。说得更直白些——如果一个人有能力让整个合众在一天之内化为焦土,那么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会围在那个人身边,劝他不要这么做。他们会给其土地、给其头衔、给其所想要的一切,只要他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把那罐火药点燃。”
“这听起来有点像是强盗逻辑。”魁奇思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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