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莺儿
汐蕾娜倒是无所谓,她对异性没什么兴趣,音乐于她而言便是一切。
她坚信着自己能用音乐打破偏见,让世人知道,罗姆人不是小偷、劫匪和骗子。
眨眼间,光阴流转,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罗姆人的帐篷变成了小宅子,庭院里种满了艾蒿、薰衣草和迷迭香。
汐蕾娜的乐队越来越出名,几乎成为了当地狂欢节的常客。
那些法国区的克里奥尔人总是邀请她去参加舞会,风度翩翩的公子们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攻破这位美人的心房。
这其中,一名叫做克莱门特的公子哥总是颇为热情,他带汐蕾娜看画展,带她吃最高档的餐厅,毫不吝啬地用任何词汇来夸赞汐蕾娜。
“你是神给予世界的礼物,汐蕾娜。”克莱门特曾在婚纱前这样下跪。
好在那天哥哥及时冲了进来,一把便将汐蕾娜抓了出去,留下克莱门特一个人在那尴尬。
“克莱门特也是动物吗?”汐蕾娜抬头看向哥哥,一点也不气恼。
“人都是动物,尤其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哥哥这么说,“他们并不爱你,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个五彩斑斓的玩具——一道吉普赛风味的绝佳菜肴。”
哥哥总是这样现实,他负责与那些邀请方交涉,在乐队里充当话事人。
刚来到新奥尔良时,他经常和当地的帮派进行冲突,每次都打得浑身是血。
一开始,汐蕾娜总爱去数哥哥背上的伤疤,可数着数着,她却逐渐数不清了。
“尽可能远离那些白人,他们不是朋友。”阿妈总这样告诫哥哥。
可汐蕾娜却觉得克莱门特这人挺好的,他说话温柔,风度翩翩,也总是特别大方,似乎并不计较哥哥给他甩脸色。
每当汐蕾娜过生日时,他总会派人送来礼物:有时候是精美的首饰,有时候是漂亮的连衣裙。
汐蕾娜对爱情并不感冒,可说实在的,哪个小姑娘能拒绝那些闪闪发光的首饰呢?
渐渐地,家族开始融入当地社会,除了那个总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的阿妈外,大家都在下九区找到了自己的活计。
随着时间流逝,汐蕾娜逐渐忘记了自己是外人,她开始把新奥尔良当成自己的家乡。
演出、喝茶、参加舞会,她的生活简单而纯粹,世俗为她镀上的标签似乎不那么明显了。
日历很快就翻到了2005年。
8月的一个傍晚,汐蕾娜演出归来,洗完澡后返回自己的卧室。
路过阿妈的房间时,艾蒿的味道飘过汐蕾娜的发梢,伴随着阿妈的轻语:
“汐蕾娜,进来。”
汐蕾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推门走进了阿妈的卧室。
一进门,天花板上垂下的彩色缎带便令她眼花缭乱,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进阿妈的卧室了,这里的一切元素于她而言都是注定被抛在身后的。
透过淡淡的雾气,汐蕾娜看见了水晶球后的阿妈,她正用双手轻轻抚摸着水晶球,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孩子。
汐蕾娜讨厌水晶球,或者说,她讨厌水晶球背后所代表着的一切。
尽管如此,她还是乖巧地在阿妈的对面坐了下来。
“阿妈。”汐蕾娜小声说。
“你是个罗姆巴洛了,”阿妈的声音虚幻而飘渺,“在我们的家族里,你是个大人物,或许仅次于你那用肩膀扛下一切的哥哥。”
“您又要给我预言了吗?”汐蕾娜望着水晶球里的云雾。
阿妈轻轻摇了摇头。
“那未免太过于绝望,”阿妈轻声说道,“一场飓风将洗净我们的痕迹,像是蜃景之城马孔多那样,这座城市将被摧毁,我们的家族将不复存在...”
又开始了...汐蕾娜的心神不由得飘向远方。
阿妈总是这样,她在水晶球前一次又一次地占卜未来,可她没有哪怕一次是成功了的。
末日...灾难...那些宏大的预言永远是雷声大、雨点小,可阿妈却又总说:“这是因为有人为我们扛住了那些灾难,改变了历史。”
“您口中的‘历史的鬼魂’,这一次他会守护我们吗?”
“不会了...”阿妈摇了摇头,“四年前,他回归了历史,水晶球无法看见他,这意味着他尚未归来...”
“您需要我做什么?”汐蕾娜问道。
“说服那些孩子,我们需要离开新奥尔良,”阿妈轻声说,“这意味着放弃我们的宅子、庭院和帐篷,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我不认为我能说服他们,”汐蕾娜摇头,“他们已经有了家庭,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汐蕾娜也不想因此离开这座城市,于她而言,她第一次在这座城市得到了尊严,避开了流浪的命运。
看着女儿淡蓝色的双眸,阿妈轻声笑了。
“我知道,”她说,“我的自行车锁在后院里,不消五分钟,你的哥哥就能骑车带着你逃跑。”
“阿妈,我们买了小轿车,”汐蕾娜有些无奈,“如果飓风来了,我们可以坐轿车离开。”
阿妈没有说话,望着汐蕾娜,她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你一直在尝试改变,汐蕾娜,但你停下来了,”她轻声说,“停下来的你,就像枯竭的泉水,你的生命变得黯淡。”
“但你的道路还没有结束,你会走出飓风,让我们的家族延续下去。”
说完,老太太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堆塔罗牌,她用左手快速切牌,眨眼间,三张大阿卡纳便陈列在了汐蕾娜的面前。
那只枯手缓缓伸出,为汐蕾娜翻开了第一张牌:
“正位战车,我的女儿,你勇敢、无畏,你以自身为矛,对抗着世俗的偏见,藐视我们的传统,却也因此冲破了外部世界的围墙。”
阿妈轻声喃喃着,眼中满是骄傲。
慢慢地,她翻开第二张牌:
“正位高塔,孩子,一场灾变将会降临,你所拥有的一切将会被颠覆,那时你便会理解,过去从未离开,你要对抗的东西依旧还在那儿,坚不可摧。”
阿妈慈爱地看了一眼汐蕾娜,接受了她眸中的不耐烦,旋即轻轻翻开了第三张牌:
“正位倒吊人,一次伟大的牺牲,你甘愿被缚,悬挂于世界之巅,与你的过去决一死战。”
“阿妈,我还不打算死。”汐蕾娜神色不悦。
“我们已经站在高塔之上了,闪电即将落下,”阿妈抬起头,喃喃道,“汐蕾娜,准备好与过去告别吧。”
汐蕾娜后来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卧室的了,她似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不论汐蕾娜说了什么,有一个细节她记得很清楚:阿妈笑盈盈地看着她,没有还嘴,没有辩解。
她就只是慈祥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中带着骄傲,和不舍。
一直到很久之后,汐蕾娜才明白,自己那时候或许只是太过于害怕了。
她怕那些虚无缥缈的预言摧毁她的生活——安定、平稳的生活。
她忘记了自己出发的初衷是对抗偏见:她正用偏见审视着罗姆人古老的传统。
她不该向阿妈发火的。
在那之后,时间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键,如水晶球中的云雾般流淌而过。
汐蕾娜后来总爱去翻看那段历史:8月23日,一个不起眼的热带低压在巴哈马群岛附近形成,次日便化身为后来传遍天下的“卡特里娜”,一场热带风暴。
25日,卡特里娜在佛罗里达州登陆,那时候汐蕾娜还觉得,它不会是什么巨大的灾难。
为了安慰自己惴惴不安的内心,她前去家族各处游说,得到的回应都是“不,我们不会离开”。
一切都会没事的...她祈祷着,她甚至有了去看一眼水晶球的冲动。
2005年8月28日,卡特里娜飓风在墨西哥湾急剧加强,强化为五级飓风。
新奥尔良市长史无前例地下达了强制疏散令,让市民在飓风登陆之前提前撤离。
阿妈的预言,成真了。
那时,新奥尔良有11.2万人没有私家车,难以撤离,而这些人大多都聚集在下九区。
得到消息的汐蕾娜飞快地从演出现场往家里赶,准备驾车带着家人撤离。
“砰砰!”
“啪嗒!”
枪声,玻璃破碎声,汽车警报声。
汐蕾娜冲进自家的庭院时,正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别动,汐蕾娜,我不想对你开枪。”
朝她举着枪的,是隔壁街区的老黑,汐蕾娜经常在街角派对上见到他。
在他的身后,两名同伙已经撬开了汐蕾娜家的车库,那辆小轿车正缓缓地开向街道。
车库前方,两名吉普赛小子正横躺在艾蒿丛中。
“为什么!”汐蕾娜大喊道。
“你们吉普赛人不是擅长巫术和魔法吗?”老黑笑了,“你们坐着飞毯也可以离开城市,车就借给我们吧!”
“我们没有巫术和魔法,”汐蕾娜连连摇头,“求求你,我们家有老人...”
“不就是你们那个老人召来了飓风吗?”老黑低吼道,“她四处游说,说什么飓风会洗净新奥尔良,就是你们吉普赛人召来了飓风,你们活该!”
小轿车撞破篱笆,开到街道上,伴随着小伙子们的欢呼声。
看着泪眼婆娑的汐蕾娜,老黑转念一想,朝着她伸出手:
“来,我可以带着你走,不过你要当我的妻子,如——”
“轰!”
他肮脏的话语还未说完,一发霰弹便轰开了他的颅骨。
“汐蕾娜,躲我身后。”
一只宽大的手将汐蕾娜护至身后,哥哥举起枪,瞄准远去的轿车:
“轰!”
“轰轰!”
一直到轿车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哥哥才转头看向汐蕾娜:
“没事吧?”
“阿妈!他们进过宅子!”汐蕾娜捂住嘴,“阿妈!”
汐蕾娜冲进了宅子,奔向阿妈的房间。
一进门,她便看见阿妈倒在地上,正抱着一个碎裂的水晶球,喃喃低语着。
“阿妈!”
汐蕾娜俯下身,一边哭,一边检查着阿妈的状态。
阿妈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迷离之间,她直视着汐蕾娜淡蓝色的眸子,慈祥地伸出手,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闪电会击中高塔,”阿妈轻声说道,“汐蕾娜,我的宝贝,一定要爱你自己。”
她颤抖着抬起头,在汐蕾娜的额头轻轻一吻,脑袋便歪了下去,没了声响。
......
序章 粉与白(下)
“轰隆!”
暴雨从墨黑色的天空落下,哥哥和汐蕾娜在院子里埋葬了母亲,旋即便出门寻求帮助。
“滚出去,吉普赛人!”街区酒吧的老板大吼着,“这里只有黑人能进!”
“滚下去!就是你们家的那个吉普赛巫婆召来了暴雨!”公共巴士的车窗边,小孩大喊道,“她和我们说飓风来了,让我们快跑!就是她引来的飓风!”
“抱歉,小姐,”法国区,克莱门特朝着汐蕾娜弯下腰,“呃...我家的车队还能带一人,您的哥哥恐怕没办法一起离开,但是我们可以接受你上车...”
汐蕾娜淋雨行走在法国区的街道上,失魂落魄。
她突然意识到阿妈是对的,她从未走出自己的过去。
那些人或许因音乐而接受了罗姆人,但那不过是酒足饭饱后的消遣,根本不是什么艺术消融了灵魂的边界。
真正的灾难降临之时,她只是个长得好看的吉普赛姑娘,她的妈妈是引来灾难的巫师,她是末日之下可供交易的玩物。
灾难化作闪电落下,击中了沟通万族的巴别塔,又一次在众生之间创造了隔阂。
汐蕾娜突然感觉很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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