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众神撰写讣告 第2章

作者:墨莺儿

  愣神间,一杯热茶被放在了手边,林沉抬起头,只见房东太太朝着自己温和地笑了笑。

  “小伙子,安心住吧,我们走平台的合同,不会坑你的,”她轻声说,“你一小伙子跑雨都来求职不容易,好好干。”

  “反正你的前任租客三个月没干完就灰溜溜回老家了,哈哈哈...哎哟,惠惠妈你打我干什么...”

  “给人家点信心,”太太嗔怪着,又看向林沉,温和一笑,“我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现在!现在就签约!”林沉双眼放光。

  他那时还是不服房东叔叔的话,觉得自己本科读了四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房租都交不上吧?

  然后,雨都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告诉他,叔叔是对的。

  他几乎每天都去投简历,可好的企业不要他,要他的企业都是些一眼望到头的工作。

  他只能一边投简历,一边跑跑外卖,先赚点钱把后面的房租攒上。

  捉襟见肘的那几个月里,雨都的雨淋在旧雨衣上,淋在出租屋的防盗窗上,可林沉从没觉得那几个月冷过。

  房东太太时不时就会喊他去隔壁屋吃晚饭,给他夹肉,嘘寒问暖的,鼓励他好好干。

  作为报酬,林沉会给他们上初中的女儿惠惠辅导作业,反正晚上闲着也是闲着。

  到这会儿林沉才看出来,原来叔叔把他留下来是图他大学生的身份:正好给小孩子当家教!省下来的钱够短租房的那点溢价了。

  但这点小算盘并没有让林沉感觉自己被算计了,反倒是让他感觉心底暖暖的。

  ......

  暗暗的房间里,林沉走到餐桌旁,将饭盒放在惠惠面前,为她打开。

  硬汉套餐的内容很简单:一颗茶叶蛋,一根油条,一个塞满了合成肉的包子。

  看着神情恍惚的惠惠,林沉感觉自己的心头沉沉的。

  “今天哥忙,对付一下吧,”他轻声说道,“明天我去给你买好菜。”

  小姑娘抬起头,朝着林沉笑了笑。

  “没关系的,哥,”她轻声说,“我吃什么都行。”

  “至少得吃饱,你在长身体的年龄,”林沉轻声道,“好好吃饭,乖。”

  少女的笑容让林沉心头的火苗愈发灼热,他回想起了清晨看见的新闻,想起了“擎天”那副高傲的神情,想起了主持人对他的称赞。

  然后,他想起了事发的那一天。

  ......

  事发当天是惠惠的生日,房东夫妇打算带她出门买礼物,顺便吃顿好的。

  前一天晚上分别时,惠惠还凑到林沉耳畔,笑嘻嘻地和他说悄悄话:

  “哥,我会偷偷从岛上给你带点好东西回来!你那个游戏不是买不到实体盘吗?我听说那个店里有...”

  “不用不用,你就买自己的生日礼物就好,你不是老想要那个‘擎天’手办了吗?那个就挺贵了,再买点别的不合适。”林沉连忙说。

  惠惠是擎天的粉丝,她从小就看擎天主演的电影长大,一直对这位力大无穷的半神有着好感。

  “没关系呀,我喜欢看你打游戏,”惠惠开心地笑了,“我就说那是我想要的!”

  “这一看就要露馅...”

  “没事!反正妈妈也挺喜欢你的!”

  “这话可不能乱说哈...”

  惠惠的笑容很甜,林沉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心头暖暖的。

  不知不觉间,这个简单的三口之家已经成了他在雨都的壁炉,为他驱散着那下个不停的雨所带来的严寒。

  “......”

  第二天,林沉在跑单时接到了警局的电话。

  “你好,是惠惠的哥哥,林先生吗?情况紧急,总之你立刻来这边一趟,这姑娘需要你,地址是...”

  “你先过来再说吧...她只报得出你一个人的电话...”

  林沉不记得自己那天闯了几个红灯,等他赶到现场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宛若世界末日的一幕:

  横跨大海的铁角大桥此时已从边缘断裂,狰狞的裂口如巨象的獠牙,垂入灰暗而波涛汹涌的大海。断裂的钢索在狂风的吹拂之下摇动着,不断地在桥身上敲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像是反复奏鸣的丧钟。

  透过海面上的灰雾,林沉看见了五颜六色的碎片:一部分是桥的碎片,其余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私家车,那些碎片在波涛间沉浮着,似是维京人安葬死者的小筏。

  不安在林沉的心底滋生着,他飞快地跑向路边的临时帐篷,发了疯般寻找着那个前一天晚上还在朝着她笑的女孩。

  他穿过帐篷里此起彼伏的哀嚎、哭喊声,最终,他在临时营地的中心找到了惠惠。

  可站在那里的不止惠惠。

  还有“擎天”。

  这是林沉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一名“半神”。

  “...有序提问,别浪费时间。”

  擎天就站在那儿,被记者包围着,灰色装甲上的细密水珠反射着记者们的闪光灯。

  惠惠正被她所崇拜的半神单手抱在怀里,脸上满是水迹,神情呆滞。

  “喂!你...”

  林沉下意识地要上前,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小子,别冲动。”

  林沉回过头,一名调查官模样的男人正微眯着双眸打量着自己。

  男人穿着一身西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风衣,像是一只收敛了双翼的蝙蝠。

  他从大衣的内侧取出证件,展示给林沉。

  “雨都异常管理局快速反应一科科长,江枕戈,”男人的嗓音沙哑而沧桑,“你是那姑娘的哥哥?”

  他一开口,林沉便认出了这个声音:这正是打电话联系他的人。

  “我是她家的租客,”林沉回答,“她父母在哪儿?为什么打我的电话?”

  “死了,坠海。”

  听见这句话时,林沉感觉脑海中“嗡”的一声,他突然意识到今天的雨下得其实很大。

  “死了...?”林沉喃喃道。

  “从这个高度掉进海里,车里的人很难活下来,”男人点了根烟,“可怜的姑娘,被救下来后一直在哭,我们问她有没有能联系的亲属,她摇头,然后报了你的电话。”

  “不...不对...”林沉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惠惠被救了下来?叔叔阿姨却没被救?这...这不可能啊...这...”

  他的话语哽住了,因为他看见江枕戈的双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淡淡的冷光。

  “你自己看那边吧。”江枕戈指向不远处正在接受采访的擎天。

  ......

第3章 “超级英雄”

  “擎天先生,很感谢您能如此及时地到达现场,请问您对本次灾难的状况如何评价?”

  “擎天先生,大桥的坍塌原因能透露一下吗?目前...”

  “擎天先生...”

  被记者环绕在中心的擎天嘴角微微一抽,拳头“嘎巴嘎巴”地握紧。

  “我再说一次,有序提问。”

  浑厚的嗓音一开口,几乎所有的记者都闭上了嘴巴。

  半神那被钢铁头盔遮蔽了一半的脑袋环顾四周,最后选中了一名面容姣好的女记者:

  “说话。”

  “擎天先生...请问铁角大桥为什么会突然坍塌?”

  “我不知道,”擎天压着嗓子,“我收到了通知,所以来救人了,下一个。”

  “擎天先生,听说您身上的动力甲是基金会与‘墨竹科技’的联合开发产物,这属实吗?”

  “我不知道,下一个。”擎天摇头。

  “请问您正抱着的小姑娘是?”终于有一名记者注意到了擎天怀中的惠惠。

  “她是我最后救下的生还者,”擎天说,“很可惜的是,我只能救到坐在后排的她,她的父母恐怕凶多吉少。”

  说到这里,擎天明显顿了一顿,然后语气突然变得官方:

  “如此花样年华,却因飞来横祸突然失去了父母,作为基金会的一员,我痛恨自己没有更强的能力救下她的父母,守护住一个幸福的家庭。”

  “为此,我在此告知各位,基金会将全力调查铁角大桥坍塌一案背后的真相,如果这背后有任何人为的阴谋诡计,我们将全力对其进行制裁。”

  说到这里,先前因擎天的不耐烦而有些恐惧的记者们纷纷开始鼓掌,闪光灯在大雨中闪烁着,将擎天抱着惠惠这英勇神威的一幕拍摄了下来。

  人群之末,林沉呆呆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想象着这副景象第二天登上报纸头条。

  “可是...”林沉喃喃道,“他能救下惠惠...怎么就救不了叔叔阿姨?”

  一声轻笑声传来,林沉转头,只见江枕戈也直勾勾地盯着远处。

  “这下基金会支持率要涨了,”这名调查局快速反应一科科长咕哝道,“英雄抱着少女,多适合报纸头条的一幕。”

  “你...什么意思?”林沉眉头微微一皱。

  “别想太多,小子,这不是你能管的,去陪着那姑娘吧,她还需要进行心理评估,一会儿会有人带你们去的。”

  林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眼前的科长似乎已经不打算说更多了。

  他朝着林沉摆了摆手,便转过头,走向远处的封锁线:

  “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

  看着江枕戈越走越远,林沉本能地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喃:

  “哥...”

  林沉转过身,只见惠惠已经被擎天放了下来,她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看着随时都会摔倒在地。

  林沉有些慌乱地上前,蹲下身,一把扶住惠惠:

  “惠惠!你没事吧?”

  “哥...”

  惠惠的眼眶中涌出泪水,她披头散发,一道道水迹从她的脸颊上划过,早就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了。

  “我怕...”她轻声道。

  林沉抱住了惠惠,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抚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

  这时,一道轰鸣声拔地而起:

  “轰!”

  林沉抬起头,只见“擎天”如一枚导弹般冲向天空,突破音障时的爆裂让他下方的雨水都停滞了刹那。

  人群欢呼着、感恩着这位神明的帮助,他们之中有记者,有前来援助的医护人员,更多的是那些因幸存而庆幸的受难者。

  人群中,唯有林沉保持安静。

  他半跪在地,怀中抱着惠惠,双眸一直盯着那道逐渐消隐于天空的身影。

  他的拳头越握越紧。

  ......

  “这是她的随身物品,在这里等吧,检查好了医生会把她送出来的。”

  “谢谢。”

  林沉接过医生递来的塑料袋,望向玻璃,看见惠惠正躺在床上,白色环状仪器扫描着她。

  惠惠要经历一系列的检查与心理问询才能离开,作为她所指定的紧急联系人,林沉必须全程陪伴。

  直到那时,林沉都觉得一切十分荒诞:前一天还在一起吃饭的房东夫妇,如今竟天人两隔,留下了他们可怜的女儿。

  惠惠在那种状况下只能报出他的电话,这意味着她信任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