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她侧躺着,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看不清长什么样。只看见一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发梢垂在积水里,随着雨水轻轻晃动。
路明非站在那里,握着伞,人都傻了。这是什么情况?cosplay玩晕了?
喝多了睡在垃圾堆里?还是说这是哪个神经病往垃圾堆里扔了个真人比例的娃娃?
路明非又听到了猫叫一般的呻.吟声。
妈呀!还是活的,这副打扮是黑道?
紧接着路明非看见了血水从女孩身下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变成浅红色的溪流,蜿蜿蜒蜒地流进垃圾堆底下的积水里。
那些血混着雨水,混着从便利店垃圾袋里漏出来的酱汁,混着这个城市最底层的污浊,一路流向路边的排水沟。
路明非傻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各种念头如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黑道仇杀。绝对是黑道仇杀。东京的夜晚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
也可能是逃跑的杀手。那种在漫画里穿着风衣、拎着刀、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不管她是哪一边的,沾上这种事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应该走。
马上跑,不跑等杀她的人过来连自己一块宰掉吗?
路明非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让他清醒了一点。对,走。上楼,关门,当什么都没看见。会有人发现她的,会有警察来,会有救护车,会有人处理这一切。
跟自己没关系。
路明非往后退了第二步。
“那个……抱歉……”
为什么要说抱歉?对一个不认识的人说抱歉,对一个躺在垃圾堆里流血的陌生女人说抱歉,有什么意义?
这个倒霉蛋马上就要死了诶,死人不需要听这种废话。
“我,我只能帮你打救护车的电话……抱歉……”
路明非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亮他的脸,惨白惨白的,像鬼。
没人接。
急救电话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电话那头永远只有忙音,嘟嘟嘟的,就好像这座城市在嘲笑他。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草!
草草草草草!
路明非转身跑向最近的那户人家,用力敲门。没人应。第二户,没人。第三户,窗户里亮着灯,但他敲了门后,那盏灯熄了。
没人开门。
路明非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抱歉……抱歉……”
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退一步,看一眼那个蜷在垃圾堆里的身影。再退一步,再看一眼。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什么都做不到。
既没有能力救人,也没有能力冷漠地看着一条命在自己眼前消失。
退到铁质楼梯边上时,少年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摔进水坑里,溅起一大片水花。伞飞出去,落在三米外,孤零零地躺在雨里。
路明非瘫坐在水坑里,浑身湿透,就是一个落水的傻子。
冰凉的感觉反倒让他的大脑冷静一下。
草!
我在干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在怕什么?
反正也是一条烂命而已!
路明非爬起来,没去捡那把伞,径直走向垃圾堆。
他蹲下来,试图把那个女孩抱起来。但她比看起来重得多,路明非使了半天的劲,才勉强把她从垃圾堆里拖出来。
和英雄救美里或公主抱或背负的姿势完全不同。路明非如同拖一袋米、一件行李,两个人都狼狈至极。
女孩的头垂着,黑色的长发拖在地上,沾满污水和泥。她的风衣敞开了,里面的浮世绘在雨中显得格外鲜艳。
路明非终于把她拖进了屋。
四叠半的房间,小得转不开身。路明非把人放在榻榻米上,她侧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活着,她还活着。
路明非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衣服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看着那个昏迷的女人,看着她身下又开始渗出来的血,看着自己这间逼仄、寒酸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的房间。
他把手伸进怀里,那个薄薄的信封还在。里面装着这个月的工资,只够活三十天的钱。
路明非把工资掏出来,揣进裤兜里。转身出门,冲进雨里。
最近的药店,在两条街外。他跑起来,每一步都踩出水花。雨水灌进眼睛,他就使劲眨眼。灌进嘴里,他就使劲吐。
急救箱多少钱?绷带多少钱?止血药多少钱?
不知道,但这点工资,应该够吧。
够买一个急救箱,够买一卷绷带,够买一瓶止血药。
够让那个躺在垃圾堆里的陌生女人,多活一个晚上。
路明非拎着急救箱跑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万幸,那家药店还没关门。
更万幸的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戴着老花镜的店主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大概在东京,深夜浑身湿透冲进药店买急救用品的人,也不算太稀罕。
店主还找了零。
路明非把零钱揣进兜里,一路狂奔回来,推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撂地上。
还好,女人看起来还活着,甚至看起来气息都平稳了一些。
不对!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快死的人突然精神了,交代几句遗言,然后头一歪,没了。
别啊大姐,我刚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急救箱,你好歹给个机会让我用一下这东西啊!
第二章 我什么时候有了个妹妹?
路明非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电视里演的那些急救场面,人家都是上来就撕衣服、按压、人工呼吸,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满身是血的女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伤口呢?伤口在哪儿?
正面没有伤口,心急如焚找伤口的路明非翻煎锅里的鱼一样把女孩翻过来,发出吧唧一声。
声音酷似把一块湿毛巾甩在砧板上。
路明非愣了一下,表情很精彩。这种时候不该有这种声音的。这种时候应该有的是悲壮的背景音乐,是雨打窗棂的凄美,是他路明非一脸凝重地凝视着伤员的脸。
但现实给了他一声吧唧……
有点尴尬,于是他决定假装没听见。
鱼的背面果然看到了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有人用刀在她背上画了一道惊心动魄的斜线。风衣和衬里被干净利落地切断,翻卷着的布料边缘整整齐齐。
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翻起。
已经没有多少血渗出来了。
刚才还有那么多血在流,现在没了。是血已经流干了?
路明非双手抖着,去脱她的风衣。
手指不听使唤,最后干脆直接扯。风衣剥下来,然后是那件浮世绘衬衣
路明非不敢看,但不得不看。
女孩的身体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洁白如初雪。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片雪白衬得那道伤口愈发狰狞,像一张白纸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道。腰肢纤细,脊椎凹陷成一道浅浅的沟,肩胛骨的形状像是蝴蝶收敛的翅膀。
她趴在榻榻米上,身体的曲线从肩膀滑到腰,再从腰滑到髋,流畅得像是用毛笔一笔画出来的。
路明非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大,大姐,我,我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啊。”
话一出口路明非就想抽自己。
草!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人命关天的时候,还在想这些,真是个淫贼啊八嘎!
路明非很快从急救箱里翻出酒精。
他拧开盖子,对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直接就是倒了下去。
这个高二就因为穿越被动辍学的家伙没学过医。
所以笨蛋路明非不知道高浓度酒精对伤口的刺激性有多大。也不知道这会引起剧烈的疼痛,会让患者更加不适。
路明非只知道酒精能消毒,因为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啊。
那个昏迷中的女孩疼的四肢抽搐起来。
好似被电击的鱼,四肢剧烈地痉挛,腰背弓起,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悲鸣——
呜——
路明非吓傻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抱女孩,想按住她别动。
可按不住,女孩身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冰凉凉的一层,让她的身躯像条真正的鱼一样从路明非掌心间滑开。
细腻的感觉沿着路明非的掌心一路烧到脑子里,让他整个人都僵了。
温泉水滑洗凝脂,白居易的诗句以前路明非想象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现在他知道了。
水珠有生命般在女孩的身上跳跃,滑向更下方更深处……
“别动别动别动——”路明非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都变了调。“我在给你消毒,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但路明非按不住她。
那条鱼,太滑了,太有力了,洁白滑腻的身躯在路明非手下扭动。
每次扭动都让路明非的手从她身上滑开,每次滑开他都得更用力地去重新抱住她,但又不敢用力。
路明非不敢用手直接去触碰那具身体,那白玉一样沾满水光,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发亮的身体。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把手臂从女孩身下穿过去,用肘弯和手腕这些隔着衣服的地方去代替指节,去代替掌心。
路明非穿着的那件湿透了的廉价衬衫,布料薄得像层纸,浸了水之后贴在皮肤上,几乎没有什么厚度可言。
他使劲把女孩箍紧了。
少女的身躯便在少年这种自欺欺人的所谓避嫌中,被箍紧在身前
路明非半跪着,手臂勒着她的腰,腿压着她的腿,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柔软的躯体和少年紧紧相贴,水分浸透了少年单薄的衣衫,原本粗糙的布料在浸水后仿佛厚度都消失了。
他只觉得怀里躯体冰冷又柔软。
有这种触感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体温偏低吧。
所以路明非只能抱得更紧。
紧到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紧到分不清是她冷还是自己冷。
紧到这个不知道被是雨水还是女孩身上汗水,弄得湿漉漉的家伙。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任何人。
那条白鱼渐渐安静下来了。